《潇湘散记》同愁酒

9、金玉身外物 “郡主，这

　　三坛酒，拎在手上说不上轻也说不上重，可它真有多重和在心里有多重是两码事。
　　她以前确实，没用过碎银子，平时上街买个什么东西的也都是用整钱。可但凡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就那么两小块碎银子，哪能比得上三坛上好的酒？
　　林晴打心底里心疼徐娘，生意人出来做买卖不容易。可她偏偏不能说话，或者说以她的身份不好说话。
　　那个荷包是杜娘子拿来给她的，或者准确来说是杜元清的，她总不能公开来说话来驳杜元清的面子吧？这要传开来不就是说她永王府的规矩教养什么的不好吗？
　　杜元清沉默地跟在她身后，也不敢说什么别的。或许她知道，又或许她也想歪了。
　　“这就是所谓民生疾苦，是吗？”林晴突然停下来，问她。杜元清一时不察，差点撞她背上。
　　闻言愕然：“为什么这么说？”
　　林晴却不再说话了，又继续往前走，直到上山的路走了将要一半了，她才捋清楚自己的思绪。
　　“永安城南郊都是这样的？”
　　“什么？”杜元清居然有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了。
　　见她似乎有些迟钝，林晴再把自己想要表达的意思更俗气地重复了一遍：“我的意思是，你们城郊的不会都这样，连点市井生意的规矩都不懂，见到权贵就让步是吧？”
　　杜元清这次的愣神透露出了她想表达的意思，那看来是是的。
　　她一下子也愣住了，反应过来后也只剩下了一声短促的叹息：“我记得我嫁妆中应该置备了一些银钱，那些银钱你数出来一些，把你欠徐姐姐的那些钱还上。剩下的，就留给婆母，让她管着。以后你要采买什么文章典籍的，财银也都从我嫁妆里出了，总找程老先生的不妥当……”
　　原本要说的远远还不止这些，可话到嘴边最后拐了个弯子又咽回了肚子里，她不知道应该怎样开口。
　　“可……”杜元清好像还想再说些什么，可最后却只是暗暗说了一声好。
　　一路无话得甚至有些尴尬。
　　走着走着就到了南山小苑的门口，杜娘子见了她们回来高兴得不行。刚好菜也做好上桌了。
　　一大桌子菜，虽说比不上酒楼里几两银子一个的豪贵，可能在这样的人家中拿出来，也是着实费心了。
　　情绪也在其中被逐渐淡化了，可淡化之后却仍然还像是一根刺一样狠狠扎向心口，不会渗出许多血，却使人疼痛如摧。
　　或许是因为她的心不在焉浮于表象得过于明显了，整个饭桌的气氛有些沉重。
　　杜娘子看见了，可她也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只是在饭后约着林晴去了一个孤僻无人的小角落，一遍一遍摸着她的头无声的安慰着。
　　可这却让林晴心中已经被压抑下的无助和懦弱又被进一步放大了出来，这种深深的无力感将被笼罩在了一个坚强的壳子里的她解救了出来。可她却并不觉得好受，反倒更加饱受折磨。
　　洪水一下子倾泻下来，她却还极力克制着让自己的行为显得不是那么过分。
　　“婆母，南郊是不是有什么，嗯，恶霸呀。不然怎么我今个儿下山去人儿怕我？”
　　一个从未见过世态炎凉的人在第一次看见现实之后总会第一时间信任来开导的人，尽管知道那只不过是一个心理安慰而已。
　　可至少，她想，杜娘子真的把她当女儿来看待，尽管只是为了弥补女儿今生今世都只能以男子身份示人的遗憾吧。
　　杜娘子没有说话，可能她也不知道以她自己的身份能说些什么。做为一个婆母，她现在能做的，或许也只有在一旁当一个沉默的听众罢了。
　　时间久了，泪也干完了，情绪也渐渐淡下去了。林晴挣扎着挣脱了温暖的怀抱，她想，她需要再重新直面冰冷的现实了。
　　洗干净脸上的泪痕，她几步跑回那装嫁妆的小院里，看着那前前后后几大箱子，身上第一次感受到了莫名的罪恶感。
　　一箱的银票地契，一箱金银首饰，一箱上好的笔墨纸砚，还有零零散散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里面要数最没用的，怕也就是那些珠宝玉石镶成的首饰了，单件还没个十几两甚至一百来两银子可买不到。
　　林晴打开箱子，挑挑拣拣选了好久，从里面找出来个玉镯子和两个鱼纹的玉佩出来。她也不会相玉，但看成色和质感，怕是也不便宜。
　　再把李云安那根银簪子找出来，剩下就只有金玉之物了。
　　她是这样想的，一个文人，整天穿金戴银的有失文雅，倒是戴玉了合适。不是常说“君子温润如玉”吗？那她就把玉留下，那些金呀银呀的就典当了，也好补贴日子过活去。
　　那个玉镯子就给婆母，她老人家看样子之间也是过过好日子的，只是如今被磋磨了；至于那两个鱼纹玉佩，她一个，杜元清一个，一对儿配着刚好。
　　思及此，用身上荷包把那两个玉佩装起来，主要实在身上没有装东西用的包袱，那玉石又称得上有些小了。顺带着又从箱子里拿出来一个金额面外加两支珠翠簪子，左看右看，拿来一块小布包起来，揣在兜里，那么一步两步就走着下山去。
　　三样首饰，华贵得不行，活典都要七八十两银子。
　　林晴平时在王府里都从来不戴这种奢气的东西，也不知道林宴永从哪里找来给她进嫁妆箱子里去的。
　　死典了一百一十两纹银，在南郊应该也够小小一家人生活个半打半年了，那也够了。
　　若非实在是出了什么变故，那些地契商契就不动，她可不是没见过坐吃山空的道理。
　　永安城的街道一如既往的繁华，她却恍惚地感觉到了一丝陌生。
　　回到屋里头，杜娘子倒是对那玉镯子宝贝得很，戴在手上总像是年轻了几岁，看上去还意气风发的。
　　至于杜元清……这人拿到鱼纹玉佩的第一时间居然是问她知不知道鱼纹的意思。
　　鱼纹？鱼纹能有什么意思？
　　对方就那么大笑了起来，接着就在她耳朵边上盈盈低语：“鱼这东西肚子里，可是有许多鱼籽呢，所以说鱼这东西呀多‘籽’多福。那我杜青阳在此就祝郡主早生贵子了。”
　　听听，这是能从读书人嘴里说出来的话吗？哪个正经读书人会一本正经地说这话？欸，完事了还笑着走的。
　　这人从小到大莫不是没读过圣贤书，光听淫词艳曲了吧？就知道作践别人的真心。
　　早知道今天上午就不应该同情这死东西，一逮着空子就过来膈应她来了。
　　林晴那个气不过呀，当即就是一拳捶到杜元清腰上。
　　就这样还不解气，自己闷头把自己关在了屋里，哭着写了好多骂人的诗。又把那些诗叠整好小心翼翼收藏在桌前的妆匣子里才作罢。

　　南山的风吹着人温馨，就像是冬天里的太阳，就算没多少光亮也让人心里暖洋洋的。
　　林晴走出了屋门去到外面，却见到了一个先前从不认识的人。
　　圆脸剑眉凤眼，却并不让人觉得锐利，气质还初尘得清冷，但也让人觉得亲近。
　　这世上还真有这样奇怪也不奇怪的人儿，她今天也算是见到了。
　　“郡主，这位是金姑娘，我的一位好友，今天特地来此到访，应当不叨扰吧？”杜元清回头，笑着朝她扬扬眉。
　　那位姓金的姑娘今天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袍，听到杜元清主动介绍起自己，也就不说话了。她面前的桌案上还摆着两人没下完的棋。
　　这姑娘不会也是个好诗文的雅士吧？林晴这样想着，目光也变得柔和了起来：“原来是青阳的旧友，那我自然是没有不欢迎的道理的。就是不知小娘子如何称呼？”
　　杜元清似乎有些想要上前去拦的冲动，最后又止住了。
　　“郡主客气了。”金姑娘笑了笑，可眼底里分明却有掩盖不住的悲伤，只是不知道从何而起，“我的名字不太方便透露，郡主不妨就叫我九儿吧。”
　　杜元清诧异地回头看过去，想来她也不知道这位金姑娘的真实姓名，或许连“九儿”这个小名都不知不晓。
　　林晴不知道从哪儿搬过来个小凳子，坐在两人旁边。南山小苑半年也不见来客，如今好不容易有人来了，她难免有些激动。
　　“所以九儿，你在家中排行为九是吗？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金九儿端起旁边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不是，我在家中排行老二，叫二儿不好听，所以我才自作主张从我的小诗里找出来这个‘九’字……江北的毛尖，是吗？巧了，我也喜欢毛尖茶。记得小时候，姑祖父还常常给我捎呢。”
　　小诗！她果然是个懂诗文的。
　　见状，林晴强掩住自己内心的激动心情。这两个月整天和杜元清在一块儿的，不是政事要务就是八股文书，可把她压抑坏了。谁说的文人之间就一定有话聊的？她们俩一个文质一个风雅，唯一那点聊的起来的话题过去后真就对对方擅长的领域一窍不通了。
　　“所以，你曾经作过一首小诗？”
　　“是。”金九儿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那还是我小时候在蜀南那会儿，任性自负，受了不满委屈，东拼西凑写出来的。真要说，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最末里那一句‘江春美景有时尽，同载春风九月愁’了。但后来再想想，其实也不多值得提。”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字里行间总带着美好失去的怅惘，林晴也不好再追问下去，恐引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要再最后问上一句：“所以，为什么偏偏是‘九’呢？”
　　九啊……金九儿那清冷若天仙下凡的眸子里乍出来点烟火气的寻常：“只是，如若叫‘愁儿’，那不就难听了吗？”
　　哪个正经人家会把什么“忧”啊“愁”啊这样不吉利的字眼成天挂在嘴边？这不是咒人吗？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疏忽，林晴尴尬笑了两声。
　　“所以，金小娘子不是江北人是吗？”
　　“啊？”金九儿似乎有些诧异她为什么会这样说，“我就是江北的，只不过江北两州，我不是永州人。我年少的时候漂泊，曾随着家里人去过蜀南住了个十年二十年的。
　　“还有，”见到她突然正色起来的脸，林晴有些被吓住，一字一句听她说着，“不许叫我小娘子，我还没嫁人呢。”
　　杜元清在一旁不知道从哪儿拿出来一把折扇，掩面笑了起来。林晴呆愣了一会儿也反应了过来，有些气恼，直接一下就扇在杜元清肩膀上，以报嘲笑之仇。
　　“你别看你金姐长得比你年轻漂亮，可人家可比你大了好多呢。我记得我当年见你金姐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这么多年了，也没个变化。”杜元清低低笑了两声。
　　真是圣贤书读进狗肚子里去了，林晴更生气了，又接连扇了两下到她肩膀上，直到对方直喊“姑奶奶饶命啊”才收手。
　　金九儿嘴角的笑容好像更明显了，也不知道是不是被逗出来的：“我……”
　　她好像想要说些什么，最后却又摇了摇头作罢了。
　　林晴盯着她的脸盯了好一会儿，也不明所以：“所以九儿你到底是不是神仙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