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散记》同愁酒

7、佳才喜成双 “从此我杜

　　冬月初七，黄道上说的大好的日子，永安城里好不热闹一片。
　　车队游走在永安城最为繁华的街道上，密密麻麻一长串。那是皇帝最宠爱的胞弟永王殿下倾尽大半身家为爱女准备的嫁妆行队。
　　街上，有刚进城来没碰上好时候，躲进店家里观望着这一切的一对父子。
　　那小孩子年纪不过五六岁，在他心里父亲父辈就是无所不知的人物。
　　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仪仗，于是便问他父亲：“爹爹，那大轿子里坐着的，是什么人物？”
　　年轻男人看着从街上走过的车队：“听说，是永王殿下心头宝儿的娴阳郡主今天出嫁，永王心疼爱女，为她准备了这些嫁妆。”
　　“听学堂里的先生说，郡主的才华在这永州都是数一数二的。那郡主嫁的人应该也是很有才华学识的了？”
　　那男人不知道应该怎么回答了，想了好半天，最后含糊应下了一声：“听说是如此，名声有没有郡主的盛还不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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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晴无声掀开车窗帘子的一角，就那么观望车外的一切。车水马龙，人声鼎沸，欢腾不已。
　　这似乎还是她所熟知的那永安府大街，可如今在这街上最落寞、格格不入的又为什么是她？
　　马车一路往南走，又经过了好几条较繁华的小街小巷，最后从南门瑜阳门中浩浩荡荡走了出去，然后正正好好停在了瑜阳门外。
　　有个她不认识的丫鬟在扶她，她捧着红喜团扇下了车。
　　再往前走不过最多一里路就到了杜青阳隐居的南山了，一路都是山路，车马不好行。所以，当初约定下的就是杜元清到这里来迎亲。
　　远远的，好像看到人的影子了，骑着高头大马。
　　旁边的丫鬟顺势就从后面帮林晴盖上了红盖头，还从她手上将那红喜团扇拿走了。
　　杜元清第一次骑马，有些不熟练，但还是勉勉强强过得去。
　　她从山坡上一路奔袭下来，大红的骑服上沾了些许山间的泥点子。行至跟前，她下马，将马缰绳递给了旁边伺候的小厮，然后又火速上了后面的一间马车，换了一套干净的大红喜服下来。
　　这也是事先约定好的。骑马赶过来是为了给林晴及其背后的永王府极大的面子，让他们看到她对这事儿、对林晴的重视，也给这城外的百姓立个威，郡主就是下嫁到城外，那也还是郡主。
　　而后面不骑马了，是因为山路多崎岖，骑马会把衣服弄脏，到时候让人笑话他们永王府为了面子丢了礼数，衣冠不整就拜堂了。再者，林晴身上穿着嫁衣，头上还有盖头，骑马不方便。
　　杜元清几步走到林晴面前，微微俯首示意一声：“前面山路泥泞，请郡主允许学生背郡主上山。”
　　林晴接过她递过来的手，满心复杂地上了她的背。
　　她觉得自己想哭，可又怎么都哭不出来，只是整个人在杜元清背上轻轻颤抖。
　　杜元清感觉到了她的异样，托着她膝盖都手更稳了一些：“郡主抓稳，前方山路有些陡峭。”
　　似乎是因为较之刚才颠簸的程度实在还是大了，林晴往前搂紧了杜元清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了杜元清身上。
　　“青阳！”她惊呼一声，声音很小，却足以被杜元清听见。
　　也不知道是因为刚刚的温香软玉一整个贴在了她背上还是那一声惊呼之中的娇恼过于明显，杜元清脸一红，声音也变得有些急促、晃动：“郡主当心些。”
　　细数这十几年时光，虽然她也是个女子，却也从未同别的女子有过如此近的接触。再说，她也是第一次娶亲。
　　一路山路往上，不远，就是刚刚完成扩建的南山小苑。
　　杜元清将林晴放在院门前的一个小亭子下，那是她平时无事了喝酒赏景的地方。
　　“请郡主拉住学生的手，随学生进到屋里去。”她柔声说，可或许是因为刻意压低了声线的缘故，林晴并没有听出什么异常来。
　　她很自然地将手搭在了杜元清的手上，被杜元清轻拉着走进了那不大却算得上精致的小茅屋“南山小苑”。
　　屋子正厅被精心布置了一番，看上去喜气洋洋的。
　　正对着门上用极其隽秀的笔法写下“天地君亲师”，杜娘子坐在正首右侧，左侧位置空荡荡的。她穿上了她少有的华丽精贵的衣服，笑脸盈盈地看着台下的两位新人。
　　杜元清搀着林晴，拜过天地父母，又对拜。
　　小屋门口设有几张桌子，宴请过今天帮忙来的那些小厮丫鬟。
　　怀着复杂的心情，林晴上前来到杜娘子面前，微微俯身。同样心情复杂的杜元清也端着酒杯，挨个挨个敬过了屋门口的几小桌人。
　　杜娘子掀开了林晴盖头的一角，看着眼前玲珑精致的人儿，一时竟然失了神。
　　或许，她的女儿没有扮作男儿身，也是这样讨喜的一个姑娘。
　　不过这种失神并没有过多久，她就意识到了。歉意地笑了笑，另一只手端起一旁的茶杯，将整杯茶水喂给了林晴，然后将她的盖头放下，在一旁黯然神伤地垂下来眼睑。
　　时候晚了，那些小厮丫鬟多自己告辞就离去了，这难得热闹的小院又一下子变得有些冷清。
　　有个看上去长得比林晴还小的小丫头领着她，一路走到后面不是很明显的一间小屋子里，那就是浴室。按规矩，进新房之前还得沐浴更衣一番，就是杜元清也不例外。
　　可把厚重的外礼服脱下后，林晴自己掀开盖头，却没有看到颖儿的脸。
　　若说这三个月里颖儿告病回乡探亲去了，可主子婚嫁这样重要的事情，总没有不来的道理。何况三个月的探亲假也够了。
　　“颖儿呢？”她看着一旁上下忙碌帮她打理的那小丫头，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自己的疑问。
　　小丫头收拾架子上衣服的手一顿，但她没有立即回林晴的话，而是把那嫁衣整整齐齐收拾好了才转过头来，恭恭敬敬俯身向林晴说：“颖儿姑姑？奴婢不知道。奴婢这几日在王府中还不曾听过这个名字。头三回门，郡主问问王爷吧。”
　　看样子，是林宴永又新选的专门为她今天买的一个丫鬟。
　　“哦。”她淡淡应下了一句，就当做是知道了。
　　温水浸过她那滑嫩的肌肤，此刻的她无比地清楚，自己恐怕再也回不去了。
　　等她从水中出来，又换好了一套明显更为轻薄的红色中衣出来了，天已经黑了个完全。
　　丫鬟帮她又盖好盖头，搀着她重新回到了喜房——那间新扩建的、明显要比正厅更为精致宽敞一点的旁屋。
　　点的蜡烛不多，刚刚好够看见人。
　　可能是因为身上还沾着沐浴过后的水汽和那未散去的酒气，杜元清整个人有些迷迷糊糊。
　　进了这大红绸好好布置过的房间后，也不知是不是有一盆现实的冷水突然浇了下来，她整个人相较于之前反倒局促、自然还正常了许多。
　　从旁边丫鬟的手中接过了连理枝，她算得上是小心翼翼地掀开了林晴的盖头。
　　没有什么繁琐的首饰，也未施什么艳俗的粉黛，有的，仅仅只是一张诗情画意的脸，上面还写着点小小的错愕。
　　林晴没有想到这事儿竟就像一阵风一般就这么轻快地就过去了，脸上又羞又恼的。可她又脸皮薄，不好将这份不满直接写在脸上。
　　余光突然瞥见杜元清头上那极为简单又好看的玉簪子，不由心生一记。伸手去将那簪子轻巧拔下。
　　霎时，满头青丝散落在肩，衬得那俊秀意气的脸愈发好看了。
　　但更让她惊讶的，莫过于杜元清那像是女儿家被戳穿了心事一样的表情，和那同一个女子一般无二只是多了些许少年英气的五官。
　　“你……”她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旁边伺候的丫鬟识相地走开，临走前还顺带帮忙把门带上了。
　　杜元清低眉顺眼地浅浅一笑：“郡主这是什么表情？我还以为郡主原先知道这事儿呢。”
　　她说这话让林晴不高兴了，可奈何把自己放在了低位上，林晴此时开口数落那就叫无理取闹。
　　林晴拉过她的手，放在自己手上狠狠掐了一把：“好你个杜青阳，这么骗我，害得我就这么被你蒙在鼓里了三四个月长。”
　　怪不得她初次见杜元清的时候，对方那脸虽好看，却总让她有一种违和的自然感，原是如此。
　　那杜元清凭什么比她还高？
　　杜元清低低笑了两声，眼神并没有落在林晴身上，而是直勾勾盯着腰带上挂着的那一枚玉佩。
　　“那我如今对郡主也算是坦诚相待了，郡主可否帮我保密？”她并不清楚外面有没有人听到，只是下意识将自己的声音放低放轻，“从此我杜青阳，在外人面前同郡主做做戏样，在内里，就只是郡主才学的学生，可好？”
　　林晴盯着她那有些不安的脸，心下没来由生出一丝可惜来——这般才学的人，若她不答应，这身份一被戳破，这才华可就白了，岂不可惜？
　　她犹豫了好久。
　　“行，我可以答应你。可你也得告诉我，你为什么要女扮男装混入这永安城里来？”她又好好思索了一番，这人才学不差，彼此切磋提升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再说，杜元清诗文虽不如她，可政赋论事却是一绝，看事物的眼光也独树一帜。说不定还真能从她身上学到一点真知识呢。
　　“呃……”杜元清似乎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答应地如此轻快，一时抬头，眼神里满是不可置信，“哦，这说来话长了。也不知郡主知不知晓青阳杜氏人家，也是青州青阳的一大户人家家大业大。
　　“奈何家中各房各个都心怀鬼胎，我是大房为了保住自己的安稳富贵才被对外宣称为男孩儿的。后来我父亲死了，膝下再无人，本来说的等有了弟弟就恢复我女儿身也就落空了，祖父就想要我去科考，来换取地位。
　　“我不应允，带着母亲一路逃过来的。”反应过来后，杜元清对自己刚刚的窘迫有些不好意思，“对了，我如今还不知道郡主的名字呢。不知郡主可否告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