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伤悲秋月夜 “那你也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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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过老先生，她几步跑回家去。
心还是乱如麻的。
她应该怎么去和杜娘子解释自己这多出来的一门婚事？
几步走回自己的“南山小苑”，推开门看见的就是一脸余怒未消的杜娘子。看见有人进来的时候，她的脸上还一下子闪过错愕与愤怒，不过在看清杜元清的脸后又都消失不见。
意识到这里刚才可能发生了什么，杜元清心中暗暗一惊，她万没有想到自己出去不过两个时辰不到，居然家中就出了事情，不过人没事就好。
“娘，我……”
杜娘子看着杜元清，眼中难得流露出疲惫的神色。
她站在这小小茅屋的迎客厅中，又退回了身后那小小的桌案前，一下子跌坐在椅子上：“怎么了？还要你辞了考试亲自跑过来一趟。”
杜元清到底不敢直视自己母亲的眼睛，对于她来说，那目光中的慈爱就像是对她皮肉的一种凌迟，让她此刻愈发生不如死。
“娘……”她又叫了杜娘子一声，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硬泥地里发出沉闷并清晰的响声。
杜娘子被她整这么一出给吓到了，一下子竟有些手足无措，慌里慌张了想上前去拉杜元清，可杜元清死活不肯起来。
她在原地晃晃悠悠站了好久，最后还是叹息一声回到了座位上：“你悄悄你，又是怎么了？整这么一出来，给谁看？”
头重重得磕在地面上，杜元清用几乎沙哑的嗓音颤抖地说：“女儿不孝。”
杜娘子看着这个虽说有些顽劣但其实还是懂事的孩子，心都在滴血。
“女儿擅自做了主张，定了自己的婚姻大事，还让母亲心忧如此，属实不孝。还望母亲责罚。”
眼泪砸在泥地里，浇灌着这多年未曾见过水的黄泥。
滴答。
滴答。
杜娘子听着她一字一句地说完事情，心下震惊。
她好端端的女儿，怎么出去一趟，别就那么阴差阳错下和权贵结了亲？
可细细想来，也不是没有道理。
她又忙追问：“那是谁家的儿郎？配不配得上我的青阳？”
杜青阳？杜青阳！
“非是儿郎。”杜元清又是一个重重的头磕下去，这次，她没有起来，“青阳不孝，不知那是永王爷的招亲榜，揭了那榜。如今青阳已然是那永王的金龟婿，不得不从。母亲宽谅，但青阳自请责罚。”
杜娘子感觉自己的脑子在嗡嗡作响。
她原以为自家姑娘要成为别家的媳妇，到时候名正言顺地恢复女儿身；可绝没有想到，自己的女儿，竟要做那王家的女婿，娶那名动永州的永王郡主。
神经一下子充斥着她，她下意识撑着旁边的桌子就站了起来：“你说什么？”
“青阳不孝，青阳……”
可这次还没等杜元清强忍着心中的万般思绪开口，杜娘子先撑不住了，瘫倒在桌子上，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罢了，罢了。”她挥挥手，打断了杜元清的言语，“可，我记得你同杜家脱去关系就是因为怕日后步入朝堂，哪天女子身份被戳破惹下杀生的大祸。那如今呢？难道就真没有办法了？总不见得吧。”
遥记得当年，杜家几房各怀鬼胎。长房为了稳住权力，将她这个唯一的女儿扮作儿郎，要她读书科举，振兴大房。没人想得到这竟是大房的最后一个孩子，这女儿身怕也就是一辈子也恢复不了。
好在杜元清读的书多了，自然聪明。她带着满身伤痕和这个母亲毅然决然脱离了杜家，奔赴千里来到这相对安逸平和的永安城中来。
她还以为，这样，再等个些许时日，她的女儿，就可以光明正大的以女子身份示人。
可命运开了一个玩笑，偏就降下来这么一场人祸的大灾，还躲不掉。
杜元清抬头惊愕地看着母亲，杜娘子眼中的绝望、怜惜和祈求被一览无余。
那一刻，说不心痛自然是假的。
又是一个头重重磕下，这次她不再犹豫，清晰万分地陈词：“方法自然是有的，我去问过先生了。郡主性子软，人又单纯。到时候我大不了同她坦诚相待，郡主爱才自然会保下我。到时候，这事儿，天知地知，她知你我知，便也就再无人可以知晓了。”
杜家那一群的畜牲，连人都算不上。
就算他们为了给她施压把她的女子身份抖落出来，有林晴在一旁的帮衬，人言到底往哪一边偏倒还尚未可知呢。
“所以说这事儿是板上钉钉的了。”杜娘子忧郁中挤出一个苦笑，“娘如今也再帮不了你什么，一切就依你来办吧。什么名声利禄的都还是排后，你这人这条命还是好好的，娘就心安了。”
说完，她好像卸了力气一样整个人往后仰去，靠着身后那土墙，大口喘息着，半点看不出曾经世家姑娘的风范。
杜元清低着头，又仔仔细细磕了三个响头，然后起身收拾了一下自己身上的衣服，转身离开了这南山小苑。
这小房子麻雀虽小但五脏俱全，可要再想住下一个人还是太过牵强了。永王不是皇帝，这婚事也未曾要她入赘。就是林晴的嫁妆中有城中的小院，可怕长期也担不起那请仆从等一系列的花销。
她在内心祈求林晴是一个内在丰富大于外在需求的人，不会因为这南山小苑只是草房子而心生介意，从此离心。到时候，她恐怕担不起永王殿下的雷霆一怒。
那双聚不上焦的眼睛此刻更显无神。
或许她应该到山下集市上去，新买一些茅草用来上顶。然后，从小苑后挖点泥出来再新盖一间小屋，最多不过再粉一遍。
如果集市中有卖鱼苗的那更好不过。再修一条小水渠，给那挖出来的泥塘通上水，最后养着几尾锦鲤。那样的日子似乎也不错。
那她需不需要写一封信捎给林晴问一下对方的意见？林晴又愿不愿意再同她见面呢？
算了，大不了再找程老先生一趟去，探听探听永王殿下的口风吧。
杜元清摇晃着身子一步一步走下了山。
永王府的夜很黑，林晴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今天第几次哭得没了力气瘫倒在桌子上了。
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得几乎飘渺。
李云安的那根银簪子被她牢牢地攥死在手里，纵然她已经失去了继续哭下去的力气。
她好恨林宴永啊，这么轻轻简简一句话，就把她未来的路都锁死掉了。
颖儿就站在门口，几次探头想进来，都畏畏缩缩最后又退了出去。
似乎是因为她实在没了力气，连骂人数落人的力气都没有了，颖儿看着，小心翼翼地走进了屋子里。
“郡主，姑娘，安心着些吧。”她的动作放得很轻，连开口说话都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爷知道郡主心里儿苦，王爷心里也苦。这次过来，王爷叫奴婢帮忙带个话，说郡主要是愿意，就把杜青阳同他家中母亲一起接来城中，以后开销皆由永王府承包了。往来给郡主的嫁妆就更多一些，以便以后方便。
“程老爷子也说了，杜青阳家中贫寒拿不出像样的聘礼来，这东西就由他这个当先生的出了。王爷也答应郡主，这聘礼就记在郡主的账下，取用什么的也方便。听说杜青阳进来赶着修缮他那间小屋，王爷也帮着出了份力。”颖儿见林晴一时半会没有说话，便大着胆子上前去，开口劝说她，“王爷对郡主的好，奴婢同这府中的下人可都看在眼里的。”
林晴感受到了有人正在慢慢靠近她，也猜出来这人是颖儿。
她说话的声音有嚎哭过后的沙哑与无力，但她还是强撑着等颖儿说完后呛她：“对一个外人这么上心，也得亏你们看得出来是为了我好了。”
这话里里外外都透着强词夺理、无理取闹。
“可郡主也不想想，王爷这么做，不是为了郡主嫁过去以后能过个安稳的好日子吗？”颖儿不恼，见林晴没有发火的意思，几步走上前去帮她捏肩。
林晴以往最喜欢颖儿帮她捏肩了，觉得又舒服又安稳的。这种习惯已经改不了了，可如今这个时候她却不想要这种服侍了，总觉得有些别扭。
“那你告诉他去，说那些什么聘礼嫁妆的我管不着也不想管，他爱咋样就咋样。至于那他将要置办的宅院……”她犹豫了好久，可心底里不知怎么生出一股叛逆劲来，索性一不做二不休，“我不要。他既然愿意把我嫁给一个穷书生，就别想着怕我吃苦靠给我一个好宅院来抵消。我又不是真有那么金枝玉叶的，无非是下嫁到乡里去，古来这样的例子还不少。
“既然那么些古人都不怕，他把我当什么了？”
再说了，她是个文人，有自己的风骨。
日子在哪儿过过的好不好的都不重要。只要心中有意趣，能在这平凡的生活中找寻得到属于自己的闲情逸致，那样的生活不比富贵人家锦衣玉食好？
“好好好。”颖儿很承情地应下她的话，还顺带从旁边热炉子上将早就热好的茶端过来摆在林晴面前。
可能是因为身边终于有了个可以说话的人，心里的郁结消去了部分，林晴的心情好了不少。可颖儿要走时她还不忘呛一句嘴：
“那你也跟王爷说一声，我也不需的什么丫头奴婢，等我出嫁了，你就留在王府了罢。”
颖儿听了应答着，过不会儿暗淡下了神色，转身走回去报信了。
林晴那话也不是一次两次说了，也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
既然郡主如此厌烦她……她抬头，眼眸中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酸苦与嘲弄。
那她就不奉陪了吧。
看在周姨的面子上，林宴永会许了她留在王府的请的。就算她想恢复良家身份，林宴永也不会不答应。
罢了，罢了。
青灰色的衣摆翻飞在永王府的小路走道之中，飘逸又暗沉。
走出娴阳郡主的小院，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沉重的闷响。颖儿心下一惊，却下定了决心不再回去。
“所以，晴儿真这样说了，不要你？”林宴永的眼神中总透出一股别人看不透的清晰明悟，衬着他的气质，谦谦君子又难免会生气恼怒，反倒增添几分烟火气出来。
跪在他面前的颖儿抬头，那眼睛里写了明白的决绝：“这事儿同郡主无关。是奴婢自己做了错事，所以求请永王殿下开恩，可以许奴婢从此不再做郡主身边紧跟着的丫头。如此，便是就只做一个洒扫打功的下仆，奴婢也心甘咯。”
牙齿紧紧贴在她的下唇前，紧张与不安却并没有掩过她说这话时候都坚定。
这丫头，是铁了心思不愿意再留着了。
“唉……”林宴永长长叹息一声，听不出是对颖儿的惋惜还是对林晴的哀叹，“那你就留着吧，去王妃院子里去，洒扫打杂。”
永王妃早就病故了，那院子空无一人，只有几个负责按时打扫的下人婆子。这无疑是如今最轻松的活计。
颖儿忙磕了几个响头：“奴婢谢过王爷大恩大德。”
眼泪从眼眶中流出，却几次在她脸上停留，迟迟不肯往下落。
谢过了恩情，她刚要往外出里走，就听见身后林宴永的声音：“既然已经不在郡主院子里伺候了，郡主给你的名字也就该换了。以后啊，你就叫凌安吧。”
远处路上的姑娘将脚步顿住了，声音里却是十足的欢喜，纵然混着哽咽。
转身深深行了一礼：“谢王爷赐名。”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伤悲秋月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