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潇湘散记》同愁酒

11、天地乾坤变 “若你我今

　　见林晴停下，杜元清上前躬身行了一礼，并塞给了那小厮半两银子：“小哥辛苦了。只是，在下同内子还有些话要说，还麻烦小哥回去通传一声，郡主她不会儿便到。”说完，就拉着林晴回到了卧房之中。
　　她心里在纠结，纠结自己的所思所想到底需不需要告诉林晴，如果告诉了又会不会对林晴造成莫大的打击。
　　两个人成婚已经一年多将近两年了，这两年里对对方也有一定的了解，彼此或多或少也都有些成长。她心里清楚林晴这两年里的蜕变，可从那一纸婚书定下来开始两个人就已经生死与共了，杜元清不敢用两个人的命去赌。
　　此行恐为鸿门宴，凡事还是要多做些准备为好。
　　“贞静，”她咽了咽口水，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再睁眼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清明，“换身衣服去。等你换好衣服出来我再帮你打理一下头发。”
　　林晴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她诧异回头，却只看见杜元清沉静似水一般不曾聚焦的眼睛里，对方冷静得出奇。
　　她许久不曾见过这样冷静的杜元清了，或许她之前也从未见过，可这并不妨碍她的信任。看杜元清面色沉重不似平常，她或多或少也猜出来怕是发生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心是慌的，却好像被那无悲无喜的眸子触动了一下，不似先前了。
　　她沉下心来问道：“要我换身什么样的衣服？”
　　杜元清这才想起来还没细细讲：“素净些，要偏了白色，或是黑色的。”
　　她已经知道应该怎么做了，但这个计划实施到最后成功与否，都关乎在林晴身上，也就是说，她一定要告诉林晴一部分事情，但也仅此而已。
　　林晴走进了屏风里面换衣服去了，杜元清回头望了屏风中投射的人影一眼，转身出了卧房门，回到厅堂之中，拿出了那件头天晚上杜娘子给她的藏青色的外袍。
　　这场鸿门宴，她注定了不能陪林晴在场，所以一切要注意的事项都得事先交代完成。当然，也包括这件衣服。
　　不过不能跟她透露杜娘子的事情，不然可能会让人分心，到时候满盘皆输。
　　这位世人眼中温文儒雅的杜青阳此时此刻已经在心里盘算好最后的出路。只要林晴到时候能跟着她的计划走，左右最后不过是被林宴永圈在王府之中。林宴永也是一个聪明人，有他在，林晴多半不会出什么差错。而她，也将失去后顾之忧，可以放心大胆地博弈一场了。
　　林晴换好衣服出来时，见到杜元清手里抱着的这件外袍，惊讶了一瞬。
　　“哦，这是母亲今早托我带给你的。”她侧头，笑得不深，但足以让人安心一阵。
　　惊讶之余，林晴还是有些不解，就借着杜元清帮她披上外袍的这个功夫将自己心中的疑问一股脑全盘托出。
　　“青阳，城里是出了什么事儿了吗？”
　　外袍上身，果真有些大了，领口处露出的里衣比预想中还要多，一边衣领还险些滑下肩膀，不过看上去竟然还挺好看。
　　杜元清扶着林晴做到了梳妆台前，对着镜子，认真帮她打理满头青丝。
　　“十有八九。”她说，语气中听不出喜怒，“我估计怕不是京城中出了什么大事情，永王殿下才会如此着急地让你回去。”
　　林晴的头发很柔顺，就是在南山这种郊外隐士一样生活了一年多，还是同先前差不了多少。
　　鬼使神差地，杜元清将那根青色的发带绑到了她的头上，后来可能又是因为不妥，把发带换成了白色。但无论如何，她的手艺真不错，和杜娘子有的一比。
　　“所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林晴问她。
　　人并非生来就有一颗七窍玲珑心，可相处的时间久了，也是能光看看脸色表情就就能猜出来对方心里在想些什么的。
　　她的手一愣，把话题悄无声息地转了一个方向：“等你回了王府了，就留在王府住那么十天半个月吧，一时半会儿不必回来。砚秋仙人家在城西三里处的江边，你就在那里等我。先生心软仁慈定会留下你，等我处理完了事情我自然会去找你，到时候再回来。”
　　林晴抬头，只见她那好看的五官一下子疏离起来，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事儿。可分明，杜元清平常得就像是在唠家常。
　　“你什么意思？你告诉我呀！是不是出什么大事了！怎么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要瞒着我！”眼泪不争气地流下，她却连一声哽咽也不曾有过，甚至声音也都还是平常那种的语音语调，“是嫌我好忽悠还是什么？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杜元清闭上眼睛，默认了她的答案，甚至到最后还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林晴算是看明白了，这人分明就是不信任她，她又为何要因为一个这样的人而气愤呢？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干涸了，她用广袖抹去了泪痕，最后狠狠瞪了杜元清一眼，负气转身离开。
　　却又在将要迈出小苑的门时听到了对方的言语：“若你我今生真有缘再见，我便会将一切皆全盘托出。”
　　林晴没有停留，可身后的话却像一根针一样狠狠刺进了她的心里。
　　青阳那么聪明的一个人，一定是想到了什么才会这么说的不是吗？
　　可她心里还是没底儿，怎么安慰也没法儿平复下自己激动的心情。
　　永安城照旧熙熙攘攘，只是行人少了不止一星半点，也不似曾经热闹了，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大劫难。
　　还是从前那条街，还是从前那座府邸，不一样的，只是大门是开着的，门前有两个拆匠，正将门上那端正写着“永王府”几个大字的牌匾取下。
　　她走得心惊，更觉得怪异，心里一种猜想已经悄然浮现，却最终又被安慰着压下去。
　　果然，走回厅堂里去，林宴永还在那儿，好好的站在那儿。方才的插曲因这安心被遗忘了片刻。
　　林宴永的面色不是很好看，甚至有些玉石俱焚的决绝，可行为举止看不出来半分越界不礼，他好像还是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的正人君子、永州说一不二的永王爷。
　　而他旁边还站着一人，穿着打扮什么要比林宴永朴实一些，却也算得上华贵了。
　　那人一脸严肃地盯着林宴永瞧，最后气得拂袖离去。
　　林晴被这场面吓坏了，可转眼却看见林宴永那方才紧绷住的脸突然摊下来，一下卸了气，疲惫不堪。
　　“爹……”她看着林宴永这幅样子，像是溺水之人最后呼救一样地喊了一声，随即，心理防线立刻崩塌，不给她留下一点转机。就连原先抱有的侥幸心理，也破碎了个干净。
　　她原本料想过，加重可能出事了，却怎么也没想到回成这样。
　　林宴永听到声音转头过来看，结果扫过了她身边的一圈，一个人也没有，空落落孤零零的。
　　“青阳呢？她没陪你一起过来吗？”他有些失望，却也在意料之中。
　　只是杜元清这次没跟着一起过来，他原本的嘱托，包括这满府人员的出路什么的，最后都落了个空。而他，怕也不能如他原先所料想的一般在这大厦将倾之下仍旧保全得自身了。
　　听到自己的父亲提起杜元清，林晴的情绪终于压抑不住了。先是一滴泪从眼角滑落，又是第二滴、第三滴，知道她受不住终于轻声啜泣起来。
　　她摇头。或许这一刻她才后知后觉意识到，这突如其来发生的大事，并不如她的浅薄的想象中的那么简单、平凡。那真是天大的事儿，搅得天翻地覆、地动山摇，偏偏他们这种人，站在时代的逆流之中，拼尽了全身气力，也无可奈何。
　　“爹，是不是发生什么大事儿了？”她不敢把话说满，不敢把外面牌匾被揭下来这事儿全盘托出。因为事到如今，她已经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父亲，再也不是永王了。
　　距离上次见面还不到半年，林宴永却似乎苍老了不止十岁。最重要的还是他那双眼睛，以前还是有光的，如今看向她虽然还是饱含慈爱，却黯淡了许多。
　　他沉默了好久，久到这段时间里天都走过了一片云海，他才叹口气，开口：“是。”
　　然后再也不说话了，任凭林晴在一旁泣血地苦苦哀求，也始终不发一言。
　　“爹！”林晴扑通一声跪下，膝盖可在青石板地面上发出响声同那上好的砚台被重重摔向地面时一样，“你告诉我！你就告诉我！是不是天塌下来了？”
　　试问这天下还有谁敢揭永王的牌子？那可是天子的胞弟！那可是与天子同辈的一圈皇子中与天子关系最好，也是唯一只想做个闲散王爷的人！甚至她记得清楚，在自己大概五六岁的时候，就是故永王妃仙逝的那一年，天子还下诏，说只要他还活着一天，永王府的富贵安宁就能保住一天。
　　“好端端的，跪着做什么？”林宴永想把这个唯一的女儿生拉硬拽起来，林晴却死活不肯起，他好像恍惚了一阵，“……是，你皇伯父，病崩了。”
　　可他好像还有事情瞒着她，林晴可以肯定。她并不觉得自己那位不过八九岁的堂弟在朝臣的建议下，会放着京中那些虎视眈眈的“肱骨之臣”不提防，反过来削弱一位心无大志膝下还无可继位的子嗣的普通王爷。
　　她隐隐总还觉得，这背后一定还有什么鬼，所以就算得到了问题的答案也不起来，反倒追问：“还有呢？”
　　那双定定抬头望向他的眼睛中透露出一股决绝与傲骨，像极了有一年冬天的一个寒夜，亡妻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向他的。
　　眼眶一时间竟然有些湿润，似乎只要他再直视这双眼睛一下，就会有两行浑浊的眼泪掺和着这数十年来所有的情绪喷涌而出，浇得他的心不平。
　　林宴永背过身去，语气柔和了许多：“你跟我来吧。”
　　随即，他走进了厅堂旁边的一个小房间，一推书架，背后竟然别有一番天地。
　　林晴咬咬牙，跟上去，却在走进那小房间的第一时间，就被旁边墙上挂着的一幅画像给勾住了眼睛。
　　画像上的女人眉眼笑得温柔极了，五官算不上有多精致，端坐在那里却是慈祥得不像话；尤其是她还笑着，那神态，和林晴像的可不止两三分。
　　“这是……娘吗？”在她的记忆里，李云安出现的次数并不多，却足够深刻。
　　她不记得自己的母亲，那位故永王妃长什么样子，只记得她是个极极温柔和善的人，总在夜深人静时同她讲一些永安城中曾发生过的旧事。府里的下人也都多多少少受过她的恩惠，一个两个提起这位故永王妃，没一个是不怀念的。
　　林宴永的语气又恢复了平稳，甚至对她称得上冷淡疏离了不少：“你跪在你娘面前，好好对她说，我说一句你说一句，让你娘听个清楚、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