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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天大的冤屈 所有人都说 ...

  •   篝火哔剥作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半空中闪了一下,又灭了。

      霍澜星愣了一瞬,慌忙别过头,看向跳动的火堆,耳根不受控制地发烫。他活了十九年,听过的阿谀奉承多得数不清,可从未有一个女子,敢这样直接、这样平静、这样带着点评意味地当面说他好看,而且是在他如此狼狈落魄的时候。

      顾桢看着他唇边尚未敛去的笑意,
      半晌没说话,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跳动的火堆上。火光在她眼中明明灭灭地闪着,仿佛是在映照她心底翻滚的思量。

      霍澜星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她说话,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她的侧脸被火光勾勒出一层柔和的光晕,眼神却不像方才那么轻松,像是在出神。

      “……你怎么了?”

      顾桢回过神,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我有个朋友,他也姓霍,就在那边的村里住。”

      她刻意把语速放慢,观察着霍澜星的表情。“说起来,他的眉眼竟与你有一些相似。”

      方才还染着笑意的眼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尽数敛去,漆黑的眼底缓缓聚起刺骨寒霜,周身的空气瞬间冷了下来,难得的柔和瞬间荡然无存,只剩下熟悉的、刻骨的阴鸷与森寒。

      顾桢装作没有察觉他骤变的情绪,依旧用那种闲聊般的语气,自顾自地说下去:“听说他原来也是显赫人物,可惜后来遭人陷害落了难,才被困到这荒山野岭……”

      “住口!给我住口——!!!”

      霍澜星猛地厉声打断她,声音尖利又暴戾,双目瞬间赤红,周身戾气翻涌,方才的温顺全然消失,整个人像一头被踩到痛处的野兽。他死死盯着顾桢,指尖死死攥进掌心,指节泛白。

      “我就知道!我早该想到!”他喘着粗气,声音因愤怒而颤抖,“那天你在镇上买的所有东西,全都是为了霍霆昭!你救我、护我,根本不是好心,你就是为了他!你想让我放过他,我告诉你!不可能!”

      他恨意几乎要冲破胸膛,每一个字都带着淬了毒的狠厉:“霍霆昭杀了我的母妃,杀母之仇不共戴天!终有一天,我要让他血债血偿!在那之前,我要让他尝遍世间所有苦楚,让他生不如死!”

      他赤红着双眼瞪向顾桢,语气决绝又偏执:“我不要你救!不需要你假好心!

      话音未落,他撑着地想站起来,腿伤却让他刚撑起半个身子就重重跌坐回去。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包扎好的腿——那是她给他包的。他猛地抬手,狠狠向着腿上的绷带抓去。

      “霍澜星!”顾桢脸色骤变,厉声呵斥。

      可已经晚了,绷带被他狠狠撕扯着、拧绞着,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瞬间崩裂,鲜红的血液涌出,迅速浸透了纱布。顺着腿侧往下滴落,落在地上,晕开点点猩红。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没有停手,还在继续撕扯。

      顾桢迅速俯身,一手精准按在他伤腿上方的大腿肌肉处,固定住他的腿部,避免他再牵动伤口,另一只手扣住他胡乱抬起来的手腕,让他丝毫无法挣脱。她的动作极快,稳稳按着他,膝盖抵在他身侧的石头上,整个人半蹲在他面前,目光直视着他赤红的双眼。

      “霍澜星,你这条腿想废在这里吗?”

      霍澜星眼底的戾气半点没散,死死盯着顾桢,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咬牙切齿的狠劲:“放开!不用你管!”

      “呵……好!很好!”顾桢突然松开按住他腿的手,也放开了他的手腕,直起身,后退一步,双手抱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满是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怜悯。

      “果然,蠢货就是蠢货!做事从来不用脑子,只会被恨意冲昏头,被人当枪使!看来你母妃的冤屈,这辈子是难雪了!真是可悲!可怜!”

      “你说什么——!”霍澜星嘶声怒吼,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因腿伤和失血无力,又重重跌坐回去,只能徒劳地用手撑地,仰头死死瞪着她,那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

      “我说的不对吗?”顾桢迎着他吃人的目光,语气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听说霍霆昭镇守边关十年,回京次数屈指可数。就算宫宴场合与你母妃有过照面,也不过是数面之缘,恐怕话都没说过几句,更谈不上有什么冤仇。”

      她向前半步,目光如炬,直直看进霍澜星赤红的眼底,每个字都清晰有力:“他是太后亲子,皇帝亲弟,身份尊贵至此,他有什么理由去杀一位后宫妃子?”

      “那是他酒后失德误闯寝宫,见色起意,我母妃不从,才被他…被他…”

      “据我所知,霍霆昭宫宴酒醉,离席时已经有些神智不清,甚至行路艰难。你母妃寝宫距离宫宴有多远?”顾桢引导着他的思维。

      果然,霍澜星慢慢平静下来:“母妃寝宫离当日宫宴足有半刻钟距离……”

      “一个酒醉快不省人事的人,是如何避开宫中无数巡逻侍卫、值守太监宫女,准确无误地、独自一人走到你母妃寝殿的?这皇宫大内的守卫,何时松懈到能让一个醉汉如入无人之境了?”

      霍澜星的呼吸开始变得粗重,眼神中的疯狂恨意微微晃动,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浮上眼底。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还有,你母妃是宠妃,寝殿里伺候的人不会少吧?霍霆昭闯宫没人阻止,事发时没有人呼救?难道都睡死了?

      霍澜星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没有想过这些。或者说,他从来不敢想。

      “那这些人如今都还在吗?”

      霍澜星霍然抬头,眼底的暴怒不知何时变成了惊惶。

      “你难道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顾桢的声音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还是说,你其实早就隐隐有过怀疑,只是不敢深究、不愿面对?你甘愿相信别人编织好的“真相”,认准这么一个强大的仇人。不过是想给自己满腔的痛苦与恨意,找一个宣泄之处。

      霍澜星没有说话。他的嘴唇在抖,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靠在石头上。

      顾桢没再说话,她重新拿起绷带,一圈一圈地缠回去。动作不快不慢,力道均匀,没有因为刚才的冲突而有半分随意和粗暴。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他的声音沙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顾桢头也没抬:“因为你问过我,为什么救你。”

      她剪断纱布,按紧尾端,站起来。

      “对于我来说,救人就是救人,跟别人没关系。”她看着他,语气平淡,“至于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

      霍澜星没有说话。他呆呆地坐在那里,望着跳动的火焰,沉默了很久。

      “你说的那些,我不是没有怀疑过,只是,只是……”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在咽下什么。“父皇说,是他杀的,那些宫人都说是他杀的。”

      “所以你就认定是霍霆昭杀了你母妃?”顾桢摇头,语气平淡,“真相在所有人都说是他的那一刻,就已经不重要了。”

      霍澜星又沉默了。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那我该信谁?”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茫然,“父皇说的不信,所有人说的不信,我到底该信谁?”

      “你谁也不需要去盲目地信。”她声音清晰而有力,“你要信的,只有你自己,你的眼睛,你的脑子。”

      “遇到事情,不要只听别人怎么说,要自己去看,去听,更重要的是自己动脑子去想。”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引导的魔力,“为什么偏偏出事的是你母妃,一个深宫妃子,谁非要至她于死地?谁有本事在宫里布置这一切?谁又能让所有人统一口径?咬死霍霆昭是凶手?你恨了这么久,有没有试着顺着这个方向,真正去想过,去查过?”

      霍澜星怔怔看着她。火光落在她专注的眉眼间,跳跃的星火衬得她轮廓格外清晰,她条理清晰地拆解疑点、句句戳破虚妄时,那种历经世事沉淀出的、笃定从容的通透,是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身上见过的模样。

      他胸中激荡翻涌,心绪乱作一团。他一直以为自己恨得理直气壮,恨得光明正大,以为攥着霍霆昭这个仇人,就能为自己无处安放的痛苦与怒火找到一个理所应当的出口。可顾桢的话像一把钝刀,慢慢割开他自欺欺人的坚硬外壳。他很的,或许从来都不是霍霆昭,只是死死抓住了一个被递到手中的答案,来逃避那份失去母亲的茫然与剧痛。

      “谢谢你。”三个字说得极轻,带着前所未有的真诚。

      顾桢挑眉,嘴角弯起一抹随性的笑:“谢我你就少发疯,你看看你,包的好好的伤口又折腾开裂,把自己搞的血呼啦次的,丑死了!”

      霍澜星看着她的笑容,微微一怔,心头积压许久的阴郁尽数散去,唇角也不受控制地跟着轻轻弯起。

      篝火摇曳,漫天星光依旧璀璨无比。刚刚剑拔弩张的争执与狂暴戾气尽数消散,只剩下两个彻底放下心防的人,在寂静无人的山谷里,独享这片刻安稳难得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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