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出路 要不是你好 ...
-
顾桢背着霍澜星在崖底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两侧高耸的崖壁渐渐向后退去,变得低矮。头顶的天光不再是灰蒙蒙的一条缝,而是越来越开阔,越来越亮,大片澄澈的、水洗过般的湛蓝,毫无遮挡地铺展在头顶。
又转过一个林木掩映的弯道,眼前豁然开朗。
一方清潭静静地卧在山谷尽头,潭水碧绿,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在水草间游弋。潭边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水从石缝间汩汩涌出,汇入潭中,又从另一侧溢出,形成一道浅浅的溪流,蜿蜒着流向远方。
顾桢停下脚步,眯着眼望向溪流延伸的方向。
“有路了。”她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绝境中看见水流指引的方向,总归是件好事。
霍澜星趴在她背上,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前方不再是嶙峋的乱石和幽暗的崖壁,而是一片开阔的、被阳光铺满的山谷。一潭碧水静静流淌,水面上跳动着碎金一样的光斑。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活着走出去了。
顾桢把他放在一块平坦的石头上,让他靠坐着,自己蹲到溪边,捧了一捧水洗脸。水很凉,激得她打了个哆嗦,但洗完确实清醒了不少。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几道划伤,结了薄薄的痂。衣服上也是,泥浆干涸后硬邦邦的,穿在身上不太舒服。
她转头瞥了一眼坐在石头上的霍澜星。虽然他同样狼狈,血迹污泥遍布全身,但他那衣服可是好料子啊。
“借你衣服用用。”她走过去,二话不说抓住他衣摆——撕拉一声,扯下一块布来。
霍澜星瞪大眼睛:“你干什么……”
顾桢没理会他,拿着那块质地柔软的布料回到溪边,就着清澈的泉水,开始仔细擦洗自己手上、臂上、颈上的泥污。布料吸水性能颇佳,沾水后更显柔软,擦在皮肤上很舒服。
霍澜星坐在石头上,看着她用自己衣服的布料洗脸、擦手、擦脖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啊,舒服多了~”顾桢将脸上、手上的水渍和污垢擦洗干净,舒了口气,将已经用脏的布料在溪水里简单漂了漂,拧得半干,转身走回来,随手扔到他怀里。“该你了。”
霍澜星低头,看着怀里那块湿漉漉的布料,又抬头看向顾桢,面容扭曲,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恼怒:“你……你竟然把用过的布给本王擦脸?!你信不信等本王出去之后……”
“我信你大爷!”顾桢一个箭步跨过去,抢过布块,粗暴地在他脸上一通乱擦。
霍澜星被擦得头歪来歪去,想躲又躲不开,手忙脚乱地去推她的手,但她一只手就把他按得死死的。“你,你……放开……”
顾桢擦完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几眼:“嗯,干净多了。”
霍澜星的脸被擦得泛红。也不知道是被搓的还是气的,他瞪着她,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只抖动,愣是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顾桢看着他这般模样,笑的开心:“生什么气,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就你这矫情的模样,我早把你留下喂狼了。”
霍澜星正生着闷气,闻言猛地一怔,扭过头来看她。
“你……你说什么?”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顾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你要是再摆你那殿下的臭架子,我就把你扔这儿,你信不信?”
霍澜星张了张嘴,没说话。
她抬头又看了看天色:“歇够了没?够了我们继续赶路,最好天黑能走出去。”
霍澜星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嗯。”
顾桢蹲下来,他趴上去,这次手臂主动环住了她的肩膀,没有再像之前那样僵硬。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山谷里的黄昏来得比山外更早一些。
顾桢在溪里捉了几条鱼,用树枝串了,架在刚生好的火堆上烤。火舌舔着鱼皮,发出滋滋的声响,香味很快就飘了出来。
霍澜星坐在旁边一块石头上,看着她动作利落地翻动树枝,鱼身烤得金黄焦脆,油星子往下滴,落在火里窜起一小簇火苗。他盯着那条鱼,视线几乎黏在上面,嘴里开始泛酸水,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不一会儿,顾桢取下鱼,他咽了咽口水,伸手想去接。
谁想到顾桢压根儿没理他,张嘴就咬了一大口,满足地赞道:“嗯~真香,虽然没有盐和调味料,但胜在新鲜啊!”
霍澜星脸顿时黑了,他幽怨的盯着顾桢和那条香喷喷的鱼。
顾桢吃完了半条,才注意到他的目光,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什么?”
“为什么本王没有鱼吃。”
“你腿有伤又不是手废了。”顾桢指了指一旁放在树叶上另两条鱼,“想吃自己烤。”
霍澜星气得说不出话,瞪了她好一会儿,见她完全没有帮忙的意思,只好咬着牙,伸手去够那根树枝。他把鱼拿过来,学着顾桢的样子举到火上面烤,离得太近,火苗一下子舔上来,鱼皮立刻焦了一大片。
他赶紧挪开,翻了个面,又凑上去。这次更近,直接烧着了。
“……”他手忙脚乱地把火扑灭,鱼皮已经黑了一片,撕开里面还是生的,血丝都看得见。
他举着那条焦黑带血的鱼,脸色难看得像吃了苍蝇。
他真想直接把鱼摔了!他堂堂五皇子,什么时候吃过这种东西?看了一眼顾桢。她正津津有味地吃着最后一口鱼,把鱼骨头一根根吐出来,表情满足得像在吃什么山珍海味。
他想发脾气,又硬生生忍住了,她肯定不吃这一套——她从来不吃他那一套。
他忽然想起她白天说的那句话:“要不是看你长得好看,早把你留下喂狼了。”
她喜欢自己的长相,这个发现,让霍澜星胸腔里翻腾的怒火莫名滞了滞,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及深究的涟漪悄然荡开。他嘴角几乎是不自觉地、极其微小地向上弯了一下,又立刻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变回那副气闷的模样。
“……顾景关。”他叫了一声。
顾桢抬头。
“鱼烤坏了。”他把那条惨不忍睹的鱼举了举,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狂傲,甚至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讨好:“我饿……”
顾桢斜了他一眼,他那副样子确实有点可怜:浑身脏兮兮的,腿上包扎的布条渗着血迹,坐在石头上,像一只被遗弃了的、又倔又狼狈的猫。
她把一条处理好的鱼重新串上树枝架在火上。不过仍旧没有替他烤,只是隔一会儿指点一句:“翻一下。”“离火远点。”“别急,等皮焦了再翻。”
霍澜星举着树枝,笨手笨脚地照做,手臂酸了也不敢吭声。鱼终于烤好了,虽然还是有点焦,但至少能吃了,他咬了一口,鱼肉很嫩,带着淡淡的甜味和焦香,比他想象的好吃多了。
吃完鱼,顾桢递给他水和药,他熟练地含药,喝水,吞咽,一气呵成。
顾桢满意地点点头:“今天表现不错,自己动手烤鱼,喏,这是奖励你的。”
她递过来一块黑乎乎的东西,霍澜星接过来,入手微硬,凑近闻了闻,一股他从未闻过的、浓郁而奇异的香甜气息钻入鼻腔,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极淡的苦。“这又是什么?”他狐疑地问。
顾桢挑眉:“毒药,敢吃吗。”说着自己先吃了一块,然后便不再理他,抬头看着天上繁星点点,一时间竟是痴了。
她的侧脸在火光映照下忽明忽暗,眼神却和平时不太一样,再不是那种冷静、直白、带着点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是……忧郁的,甚至有些悲伤的,霍澜星看不懂的情绪。
她看了很久,久到霍澜星忍不住顺着她的目光也抬起头。
他看见了满天繁星,璀璨,浩瀚,安静得像是亘古如此。他以前从没注意过星星,或者说,从没这样仰着头、安安静静地看过。在他的世界里,星星只是夜空里无关紧要的点缀,不值得多看一眼。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确实好看。
他低下头,鬼使神差地咬了一口手里那块黑乎乎的东西。一种奇妙的、丝滑浓郁的口感瞬间在舌尖化开。甜,但不是糖或蜜的那种直白的甜,而是醇厚中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高级的苦,交织成一种复杂而迷人的风味,丝滑得像最上等的锦缎。真的……很特别,很好吃。
“小五子。”顾桢突然开口,“你原名叫什么。”
“霍澜星。”他仔细品味着口中的香甜,脸上不由自主露出笑容。既笑顾桢现在才问他的名字,也笑自己竟然接受了她那个小五子的称谓。
“霍澜星……”顾桢低声念了一遍,抬眸看向他。恰好此时,他嘴角的笑意还没敛去,干净又透亮,像被星光洗过一样。
“你笑起来很好看,和你的名字一样,就像天上的繁星,干净透亮,远比你嚣张跋扈的样子要顺眼太多。”顾桢看着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