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冥冥天意 活着就好 ...

  •   崔虎跌跌撞撞跑进院子的时候,霍霆昭和赵烈正在院中削竹子,他对顾桢口中的弹性尖刀阱非常感兴趣,准备照着她的描述试着做一做。

      “将军!”崔虎踉跄着单膝跪地,粗重的喘息几乎要冲破胸腔,愧疚与自责压得他抬不起头,“末将……无能……”

      霍霆昭抬眼的瞬间,目光骤然一沉。崔虎左臂拖着一道长长的血口,鲜血顺着小臂蜿蜒淌下,衣衫糊满干硬的泥浆,整个人狼狈不堪,浑身都透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老崔!你这是怎么了?!”赵烈大惊失色,扔下手中削了一半的竹片,冲上前扶住他,急急查看他臂上的伤口。

      霍霆昭的视线飞快越过他,直直看向院门外,空荡荡的,没有第二道身影。

      “顾姑娘呢?”他声音带着一丝紧绷。

      崔虎咬紧牙关,将山上遭遇五皇子围堵、顾桢执意让他先行撤离、自己挟持霍澜星引开追兵的始末,一字一句如实禀报。

      “她说,手中有人质,追兵投鼠忌器,不敢下死手,让我先回来报信,。稍后便归,让我们务必信她……”崔虎声音发哽,眼眶赤红。

      霍霆昭指节微微收紧,竹片棱角硌进掌心也浑然不觉:“人质在手,她或许一时无碍。可为了救霍澜星,王府护卫和州府驻军必定倾巢出动,她扛不住源源不断的人海战术和围剿。”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的左手,用力握紧:“上山!”声音不大,却不容置疑。

      “将军不可!”赵烈急忙阻止:“您身体刚恢复不久,哪能如此奔波劳累。”

      “将军,我去!”崔虎挣扎着想站起来,眼中赤红更甚,满是血丝,“是我拖累了顾姑娘!是我无能!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得把人找回来!”

      话音未落,远处山上传来一阵沉闷的轰鸣,像是什么东西从高处倾泻而下,三人同时骇然转身,望向山顶方向。

      那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密,夹杂着树木断裂、岩石碰撞的巨响。山腰处,大片的泥土和碎石正顺着陡坡往下翻滚,所过之处草木摧折,露出光秃秃的土色。不过片刻,那片山坡便从苍翠变成一片荒芜,泥石流裹挟着断木碎石,直直坠入崖底,溅起漫天的烟尘。

      霍霆昭瞳孔骤然缩紧,那片山林,正是崔虎口中顾桢引着追兵离去的方向。

      “将军……”崔虎的声音有些发颤。

      霍霆昭没有片刻犹豫,甚至没有再看那仍在升腾烟尘的塌方处第二眼。他猛地转身,大步便朝院门外冲去。背影挺拔如松,步伐快而稳,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破釜沉舟般的坚定。

      崔虎与赵烈对视一眼,再无半分劝阻的念头,纷纷握紧手中兵器。

      “将军在哪,末将就在哪!”赵烈沉声应道。

      “我也是!”崔虎闷声附和。

      两人一左一右,紧紧跟在霍霆昭身后,朝着塌方的山崖疾驰而去。

      暮色笼罩着整片山林。前方道路一片狼藉,树木被泥石流冲得七零八落,地面裂开数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十几名身穿王府护卫围在崖边,神色慌乱,正压低了声音激烈争执。

      “怎么办?!殿下要是真有个闪失,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得满门抄斩,诛连九族!”

      “闭嘴!殿下吉人天相,绝不会有事!”

      “可是我们一路追踪到此处,那女人和殿下的踪迹就断了!这崖这么深,又刚塌过……”

      “这山那么大,你怎知那女人不是劫持殿下去往别的方向?!我看我们速去州府调兵,将整座山给围起来,一寸一寸地搜!掘地三尺也要把殿下找出来!”

      霍霆昭三人隐在后方一片倒伏的乱木与阴影中,屏息静听。直到那十几名护卫最终分成两拨,一拨继续在原地附近惶惶搜寻,另一拨则急匆匆往山下求援而去。

      等他们离开后,三人立刻赶到崖边。霍霆昭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山间冰冷而带着土腥味的空气。再睁开眼时,眸子里翻涌的焦灼与惊痛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磐石般的坚定。“王府护卫已经去调兵搜山,上面的事交给他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很笃定,“去找路,我们下崖!”

      崔虎与赵烈齐声应下,立刻分头向崖边两侧散开,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探查周边陡峭复杂的地形,寻找任何可能通往崖底的缝隙、斜坡或隐蔽小径。

      第二天清晨,灰蒙蒙的天光从崖缝间漏下来,勉强勾勒出前方乱石嶙峋的模糊轮廓。

      顾桢睁开眼,火堆已经灭了,余烬还带着些许温热。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侧头看了一眼霍澜星——他还睡着,呼吸平稳,眉头不知什么时候舒展开了,脸上少了几分戾气,看着倒没那么讨人厌。

      她起身走到洞口,伸了个懒腰,又折返回来,蹲在霍澜星身边,小心地揭开他腿上纱布的一角查看。纱布干干净净,没有新的血渍渗出来。腿上的肿胀似乎也消褪了一些,伤口边缘的颜色看起来正常了些。

      “喂,小五子,天亮了,该起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霍澜星眉头蹙起,不耐烦地动了动,眼皮颤了颤,却没睁开,嘴里无意识地嘟囔,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惯有的恶劣:“哪来的……贱婢,吵本王清梦……拖下去,杖毙……”

      顾桢气笑了,她不轻不重,却足够清脆地,在他脸颊上拍了一巴掌。

      “啊!”他猛地清醒过来,撑起身子,动作牵动了腿上的伤,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又打我!”他又疼又气,语气竟然还有些委屈。

      顾桢没理他,等他坐稳了,把面包和水,连带着一粒白色药片一起塞到他手里。

      “把药吃了我们赶路。”

      霍澜星低头看着掌心里那粒白色药片,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又喝了口水,然后把药片放进嘴里,仰头咽了下去。

      顾桢挑了挑眉:“学聪明了?”

      霍澜星露出受到侮辱的表情:“本王有那么蠢吗?!”

      “呵,蠢不自知。”顾桢嗤笑一声。

      霍澜星气得半死,瞪着她,嘴唇哆嗦了几下,愣是没憋出话来。

      顾桢无所谓地走过去,弯下腰,准备像昨天那样把他横抱起来。

      “等等!”霍澜星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脸色涨红,“本王不要你抱。”

      顾桢站直身,双手抱胸,低头看着他:“那你自己走?”

      霍澜星咬着牙,试着撑了撑身子,刚一动,腿上纱布便渗出一片新的血渍,疼得他眉心直跳,冷汗瞬间冒了出来。他沉默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认命,别开头,闷声道:“……背,不要抱。”

      顾桢听到这句话,看着他这副别别扭扭、又不得不低头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摇了摇头:“矫情。”

      她转过身,蹲下来,把后背对着他,双手往后一探,托住他的腿弯,稳稳地背了起来。起身的时候,她特意放慢了速度,小心避开他腿上的伤处,等他完全趴稳了,才站直身子。

      霍澜星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双腿修长,趴在她背上,脚几乎要拖到地上,膝盖弯成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他的下巴搁在她肩窝处,整个人像一座歪歪扭扭的小山,怎么看怎么滑稽。

      霍澜星自己也意识到了。他的脸埋在她肩后,耳根烧得厉害,不敢抬头。他堂堂五皇子,金尊玉贵,何曾这样狼狈过?

      可她的手托得很稳,避开伤处的那一下,他感觉到了。

      她明明可以随便背起来就走,却还是特意避开了。霍澜星闭上眼,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打他、骂他、嘲讽他,但从不真的伤害他。她明明可以把他扔在崖底不管,却还是背着他走了这么远。

      他不知道这算什么。不是温柔,也不是刻意的善意,这个女人,她似乎什么都不图,不图他的身份可能带来的富贵,不图救命之恩的回报,她只是做了她觉得“应该”做的事。

      他不理解,也不习惯。这种毫无缘由、不求回报的“应该”,比任何刻意的羞辱或算计,都更让他心绪难平,无所适从。

      王府护卫有的去州府调兵,有的继续四处搜巡。崔虎和赵烈不想节外生枝与他们正面冲突,只能见缝插针地绕开他们,寻找能下到崖底的途径。

      耳边时不时传来护卫巡逻的脚步声与交谈声。崔虎不敢发出半点动静,手按在刀柄上,指节紧了又紧,身形不断往更隐蔽的树丛深处躲闪。

      突然脚下一绊,他慌忙抱住身旁的树干稳住身形。低头一看,脚下竟是一个被藤蔓和杂草掩盖得严严实实的地坑,而他抱着的,正是一棵歪脖子松树!

      他心头猛地一动。顾姑娘说过,她采石斛的那个坑洞,旁边就有一棵歪脖子松树。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涌上心头,让他笃定这坑洞绝不寻常。他没有半分迟疑,拨开坑口杂乱的野草,捡起一块石子,抬手扔了下去。

      石子磕在坑壁上,隔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咚”落地的声音。崔虎眼睛一亮,他不再犹豫,探身抓住坑口一根粗壮结实、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老藤,用脚试探着踩了踩坑壁,虽然湿滑,但勉强能落脚借力。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小心翼翼地往下挪动。

      越往下,光线越暗,气温也明显降低,空气中那股坑洞特有的、混合着水汽、腐烂植物和泥土的湿冷气息越来越浓。大约下了有半柱香的功夫,双脚终于踏到了坚实的地面。

      崔虎站在坑底,环顾四周,压下心头的激动与惊叹,这隐秘的坑洞,竟然真的如同冥冥之中的指引,直通崖底!

      他强压激动,立刻原路返回,将这一发现告知了霍霆昭与赵烈。三人毫不迟疑,当即循此坑洞,下至崖底。

      崖底的光线比上面暗得多,两侧崖壁高耸,只露出一线灰蒙蒙的天光。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腐烂植物的味道,脚下是经年累月堆积的腐叶和湿泥,踩上去又软又滑。

      霍霆昭稳住身形,目光扫过四周,忽然定住了。
      前方不远处,泥泞的地面上印着一道清晰的脚印。他的心脏,在这一刻,难以抑制地加快了跳动。

      脚印不大,样式简单,是女子的尺寸,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探入,脚印陷得极深,边缘的湿泥被踩得向四周翻起,这是负重行走留下的痕迹。

      “这边。”他低声示意,声音带着压抑的沙哑。

      崔虎与赵烈精神一振,立刻聚拢过来。三人不再说话,沿着这深深浅浅、时而清晰时而模糊的脚印,在复杂难行的崖底一路追踪,直到前方岩洞赫然出现在眼前。

      洞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堆燃尽的灰烬和几块染血的纱布散落在地上。霍霆昭拾起一块沾着干涸血渍的布条,目光扫过洞角,那里还扔着一个透明的东西,不是布,不是皮,也不是任何他认识的料子。

      是顾桢的,这世上只有她会有这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在这里停留过,生过火,处理过伤口。无论是她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霍霆昭紧紧攥着那块染血的布条和那个奇怪的透明薄片,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那团自从听闻崔虎回报、目睹山体塌方后便一直堵着、灼烧着的、化不开的憋闷与焦灼,在这一刻,终于随着这确凿的证据,有了几分实实在在的松动。

      是她。

      她还活着。

      活着,就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冥冥天意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