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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受益人 受益人疑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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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回他。
出租车从小区门口开出去,雨水很快糊满车窗。司机问我是不是去北城大学后门那片,我说是。他又说那边巷子窄,车开不进去,只能停在路口。
我说:“可以。”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这副样子不像可以。
我没管他。
岑叙安最后那条消息还停在屏幕上。
【你别一个人来。】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扣在腿上。
他这句话发得很有意思。
不是别来。
是别一个人来。
好像我去见他,还需要带个见证人。或者带个律师,带个警察,带一个能证明我不是被他骗过去的人。
他想得倒周全。
我拿起我妈那只旧手机,重新点开那张三百万的截图。收款人是岑叙安,备注是按约定。三百万,不多不少,刚好在她去世前七天转出。
我看过很多遍了。
再看也不会变。
我正要锁屏,邮箱忽然弹出一条同步提醒。
不是新邮件,应该是旧手机开机联网后,迟来的未读邮件。
发件人是周启明律师事务所。
标题只显示了一半。
【关于“澄安信托”受益安排及见证回执……】
我手指停住。
车正好遇上红灯,慢慢刹住。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路灯被拖成一片脏黄。我点开邮件,正文没有完全加载出来,只露出几行预览。
【林女士,您委托设立的独立财产管理安排已完成初步见证,相关文件详见加密附件。】
下一行是:
【名义受益人信息:岑叙安先生……】
后面的内容断了。
附件是一个PDF,文件名很长,只看得见“见证回执”几个字。我点了一下,跳出提示。
【请输入附件提取码。】
我试了我妈的生日。
错误。
我又输入自己的生日。
还是错误。
剩余次数:1。
我没有再试。
旧手机屏幕在掌心里发冷。
钱可以说是委托。
转账可以说是代办。
可是信托呢?
我妈死前,一边给岑叙安转了三百万,一边设了一个我从来没听过的“澄安信托”,还把名义受益人写成岑叙安。
她真是到死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给我的,是一封没拆的信,一屋子旧东西,一个丑得要命的猫钥匙扣。
给岑叙安的,是钱,是信托,是密码,是我连碰都碰不到的另一套安排。
车重新往前开,路过一所小学。校门早关了,只剩门卫室还亮着灯。雨里有个男人弯腰给小孩扣雨衣帽子,小孩不耐烦地躲了一下,那人也没骂,只把伞往小孩那边偏了偏。
我收回视线。
我爸妈离婚那天,也下雨。
那天家里很安静。
没有争吵,也没有当着我的面谈条件。连分开都体面,协议应该早就签好了,手续也早有人办完。小孩不用知道过程,只需要在该走的时候被带走。
那天我没见到我爸。
来接我的是他的助理。
黑西装,黑伞,站在玄关,语气客气得像来取一份文件。
他说:“小闻少,先生让我接您过去。”
我问:“我妈呢?”
“太太在楼上。”
“那我等她。”
助理看了一眼腕表,没有催,只说:“车已经在外面了。”
我旁边放着一只黑色行李箱,是家里阿姨替我收好的。校服、外套、作业本、水杯,还有第二天手工课要交的材料,全都放得整整齐齐。
所有人都知道我要走。
只有我不知道,为什么没人问我想不想走。
过了一会儿,我妈从楼上下来了。
她穿着浅色针织衫,脸色比平时白。她没有哭,也没有解释,只走到我面前蹲下,替我把外套拉链拉好。
“下雨,别敞着。”她说。
我看着她:“你不一起走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
我等她说话。
我想听她说,妈妈带你走。或者,妈妈过几天去接你。
哪怕只是一句,别怕。
可是她只摸了摸我的头。
“跟爸爸回去。”她说,“好好上学。”
我问:“那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没有回答。
那时候我就明白了。
她不会来接我。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箱子轮子卡在门槛上,撞得很响。助理想伸手帮我,我避开了,自己把箱子拽下台阶。
我妈在身后叫我:“小澈。”
我没有回头。
我怕回头以后,她还是站在原地。
没有追我。
没有拦我。
也没有后悔。
从那天起,我就觉得,她没有那么爱我。
至少没有爱到非要我不可。
所以后来她给我打电话,我不接。她来学校,我让老师说我不在。她发消息,我隔几天才回一句。她生日给我寄东西,我连盒子都懒得拆。
我不是不难过。
我是气不过。
凭什么她先不要我,后来又摆出一副还惦记我的样子。
凭什么她把我交给我爸,很多年以后,又把最后的事交给岑叙安。
出租车在路口停下。
司机说:“只能到这儿。”
我付了钱,下车。
雨很密,没几秒就打湿了我的肩膀。我把旧手机放进口袋,照着岑叙安给的地址往巷子里走。
这里离北城大学不远,但和校门口那片热闹完全不一样。巷子很窄,路灯坏了一盏,墙皮被雨泡得发灰。楼道口贴满小广告,门边堆着几辆落灰的自行车。
三楼。
没有电梯。
我踩着湿漉漉的台阶往上走,声控灯迟钝地亮起。到二楼时灯灭了,我停了一秒,它又自己亮了。
三楼最里面那扇门半开着。
岑叙安站在门口。
他应该也刚从外面回来,肩膀湿了一片,手里还拿着一把没收起来的伞。看见我,他先看了一眼我身后。
我注意到了。
“看什么?”我问。
他说:“你一个人来的?”
“你不是早就猜到了?”
岑叙安沉默片刻,把门推开:“先进来。”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桌上摊着法学教材和打印材料,窗边挂着半干的衣服。墙角有几个纸箱,沙发旁边放着折叠床。
没有新家具,没有奢侈品,也没有任何能和三百万联系起来的东西。
这反而不是什么好事。
拿了钱却不花的人,比拿了钱就挥霍的人更难查。
岑叙安关上门,问:“喝水吗?”
我把手机放到桌上,屏幕朝上。
三百万那张截图。
“这笔钱进了你的账户?”
他看了一眼:“是。”
承认得很快。
我点了点头。
“用途。”
岑叙安说:“现在不能说。”
“那什么时候能说?”
他没有回答。
我把旧手机也放到桌上,点开那封律师事务所的邮件预览,推到他面前。
“那这个呢?”
这一次,岑叙安的表情终于变了。
很轻,但我看见了。
他的目光先落在邮件标题上,然后移到附件那一栏。
他问:“附件你打开了吗?”
我看着他,笑了一下。
“你不问我怎么发现的,也不问我看到了多少。”我说,“你只问附件有没有打开。”
岑叙安没有说话。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说:“打不开。要提取码。”
岑叙安的神情没有放松,但也没有再问。
我看着他:“密码你知道?”
他沉默。
沉默就是答案。
我把手机拿回来:“名义受益人也是你?”
过了几秒,他说:“文件是真的。”
“我问的是,是不是你。”
岑叙安看着我:“是。”
屋子里安静下来。
雨声贴着窗户往下滑,桌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邮件预览断在“岑叙安先生”后面。
我没有发火。
发火没用。
我来之前就想好了,岑叙安这种人,不会被几句难听话逼出真相。
他能在我妈最后几个月陪着她,能收下那笔钱,能站在灵堂外把包交给我,就说明他至少不是会慌的人。
我换了个问法:“这是她清醒的时候办的?”
“是。”
“4月2日?”
他看了我一眼:“是。”
三百万也是4月2日。
我心里记下一笔。
“所以那天,她给你转了钱,也完成了信托的受益安排。”
岑叙安没有否认。
我看着他:“她为什么这么信你?”
这个问题问出口的时候,我的声音比自己想象中平静。
岑叙安没有马上回答。
我懂了。
这个问题他也不能答。
我轻轻笑了一下:“又是现在不能说?”
他说:“闻澈,你先看阿姨留给你的信。”
我看着他。
“信也是你安排?”
“不是。”
我从外套口袋里拿出那封信,放在桌上。
信封一角被雨水洇湿了,闻澈两个字还是清楚。
“她挺周到。”我说。
岑叙安的眼神暗了一点。
我不喜欢他这个眼神。
好像他比我更懂她为什么这么做。
我把信压在指尖下,没有拆。
“岑叙安,我今天不是来听你替她守规矩的。”
他抬眼看我。
我说:“钱进了你的账户,受益安排写了你的名字,附件密码在你手里。你至少该给我一个不报警的理由。”
岑叙安说:“你可以报警。”
“可以。”我点头,“也可以找律师查你。”
“可以。”
“那你怕什么?”
他没有回答。
我继续说:“那里面和我有关?”
他还是不说话。
“和闻家有关?”
他的眼睫动了一下。
很细微。
我把手机收起来。
“明白了。”
岑叙安抬头:“你明白什么?”
“至少知道该从哪里查。”
我点开录音,放在桌上。
岑叙安看了一眼,没有拦。
我问:“三百万是不是进了你的账户?”
“是。”
“信托受益安排里,是不是有你的名字?”
“是。”
“附件密码你是不是知道?”
“是。”
“我妈是不是清醒的时候做的这些安排?”
“是。”
“你是不是答应过她,在我看信以前,不告诉我附件内容?”
这一次,他隔了很久才开口。
“是。”
我按下保存。
“谢谢。”
岑叙安皱了下眉。
我把录音收好:“至少这几件事,你认了。”
他说:“闻澈。”
我抬眼:“别这么叫我。”
他顿住。
我拿起那封信,转身往门口走。
岑叙安在身后说:“今晚别回闻家。”
我停住。
“理由。”
“不能说。”
我回头看他。
“你每句话都只说一半。”我说,“你觉得我会听你的话吗?”
我看着他,说:“岑叙安,你现在像一个保管人。”
他没说话。
“拿着我妈留下的东西,不肯交,不肯解释,只按她定好的顺序让我走。”
我停了一下。
“可我是她儿子,不是来办手续的陌生人。”
岑叙安抬眼看我。
那一瞬间,他像是被这句话打了一下。
可他最后也只是说:“那些东西不能落到闻家手里。”
闻家。
他终于说出了这个词。
我看着他:“包括钱,还是包括附件?”
岑叙安不答。
我点点头:“都包括。”
他没否认。
我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我妈到死都不信我。
不信我爸。
不信闻家。
最后信了岑叙安。
她把能验证的东西都放在他这里:钱,文件,密码,后事。
这不是临终托付。
更像提前转移。
我问:“她是不是觉得我守不住?”
岑叙安看着我,很久没有说话。
我笑了一下。
“明白。”
我打开门。
楼道里的冷风灌进来,声控灯亮起,墙面惨白。走出去前,我回头看了岑叙安一眼。
“你告诉她了吗?”
他怔了怔:“什么?”
“告诉她,她选错人了。”
我没等他回答,转身下楼。
雨声越来越近,到了楼下,冷风裹着水汽扑到脸上,我才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那封没拆的信。
我没有打开。
现在不想。
也不想照着他们安排好的顺序走。
手机震了一下。
岑叙安又发来一条消息。
【我说过,别一个人来。】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这几个字,慢慢把手机锁屏。
他很烦。
我妈也很烦。
他们都喜欢把话说一半,好像只要留下半截,别人就会照着他们安排的方向走。
我偏不。
我刚走到巷口,脚步却停住了。
雨幕里停着一辆黑色轿车。
车灯没有开,车窗映着路边坏掉的霓虹。一个男人撑着黑伞,站在车旁,西装笔挺,像已经等了很久。
是我爸的助理。
他看见我,微微低头,语气和平时一样客气。
“小闻先生。”
他说:“闻总让我接您回家。”
雨水顺着伞沿落下来,在他脚边砸出细小的水花。
我把那封信往外套里压了压,问:“我爸怎么知道我在这?”
助理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
“闻总担心您。”
体面,正确,听不出半点问题。
我说:“他担心我,还是担心我见了谁?”
助理没有回答,只替我拉开车门。
“小闻先生,雨大。”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闻总说,林女士留下的旧手机和信件,最好先由律师统一保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