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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三百万 他拿了她的 ...

  •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的那只丑猫钥匙扣,忽然觉得这间屋子安静得厉害。
      窗帘还拉着,客厅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那些旧东西上,显得一切都很旧。旧手机,旧票根,旧奖牌,旧贺卡,还有那封没拆的信。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
      闻澈。
      我妈的字。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信翻了过去。
      这样就看不见了。
      我不想看。
      至少现在不想。

      我怕她在信里说爱我,也怕她说对不起。更怕她什么都没解释,只是像以前那样温温柔柔地留一句“小澈,照顾好自己”。
      那我这些年的恨算什么?
      算我不懂事,算我矫情,算我把一个快死的人最后的善意踩在脚底下?
      我不想让她这么轻易就赢。

      手机就是这时候亮起来的。
      不是我的。
      是她那只旧手机。
      我进门以后随手给它充了电,原本没指望它还能开机,没想到屏幕自己亮了。锁屏壁纸是一张很老的照片。
      我站在游乐园门口,手里抓着一只快化掉的冰淇淋,晒得脸很红,表情臭得像谁欠了我几百万。

      我记得那天。
      她说带我去坐过山车,结果我身高差了一点,被工作人员拦在外面。我气了一路,她哄了我半天,说下次再带我来。
      后来没有下次。

      我拿起手机。
      屏幕提示输入密码。
      六位数。
      我先试了她生日。
      错误。
      又试了我爸生日。
      错误。
      还剩三次。

      我看着那几个空格,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我连她手机密码都不知道。
      也许岑叙安知道。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我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不想再想他。
      可这间屋子里到处都是他的痕迹。
      不是衣服,不是拖鞋,也不是什么暧昧到能让我当场发作的东西。只是药盒上的小标签,玄关处写着“病历在第二层”的便利贴,还有冰箱上贴着的复诊时间。
      都是很小的东西。

      小到不能证明什么。
      却也小到让人更难受。
      因为只有经常来的人,才会知道这些。

      我低头,又输入了自己的生日。
      手机开了。
      屏幕亮起来的一瞬间,我愣了很久。

      小时候我问过她,为什么手机密码要用我的生日。
      她说:“妈妈记得最清楚。”
      我那时候嫌肉麻,说你别哪天被人猜出来。
      她笑着回我:“猜出来也没什么,妈妈手机里又没有秘密。”

      现在有了。
      她有很多秘密。
      住院,病情,后事,岑叙安,还有她后来完全绕开我的人生。

      微信最上面有两个置顶。
      一个是我。
      另一个是岑叙安。

      我的聊天框停在半年前。
      她给我发生日快乐。
      我回她:
      【别再发这些了。】

      从那以后,她真的没有再发过。
      生日不发,节日不发,病了不发,快死了也不发。
      我以前觉得这样很好。
      她终于不来烦我了。

      现在才知道,她可能只是把我那句气话当了真。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退出去,点开岑叙安的聊天框。
      他的备注是“叙安”。
      是叙安。

      我看着那两个字,胸口那股火又慢慢烧起来。
      聊天记录很多。
      多到我往上划了好几次,都没有划到头。
      【今天检查结果出来了,医生说还是要住院观察。】
      【药放在床头左边了,醒了记得吃。】
      【阿姨,我中午有课,下午三点过去。】
      【缴费单我放抽屉里,您别自己去窗口排队。】
      【明天降温,窗户不要开太久。】

      我越看越烦。
      因为这些话太正常了。
      没有我想象中的破绽,也没有什么暧昧不清的称呼。岑叙安在聊天里甚至很少多说废话,永远是“好”“知道了”“我晚点过去”。
      干净得让人讨厌。

      如果他坏一点就好了。
      只要他坏一点,我就能理直气壮地恨他。
      我继续往上翻,翻到一个月前。
      我妈发了一条很长的消息。
      【叙安,如果后面小澈来了,你把包给他。盒子让他自己带走,信看不看都随他。不要催他,也不要劝他。他脾气不好,说话难听,但不是坏孩子。】

      我盯着最后那句话,忽然笑了一声。
      不是坏孩子。
      我十九岁了。
      她还把我当孩子。

      可这个“不是坏孩子”的人,在她病得最难受的时候没有出现,在她死前也没有接到任何电话。
      她却还要替我跟岑叙安解释。
      说我不是坏孩子。

      我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
      像犯贱。
      下一条还是她发的。
      【他如果问我为什么不打给他,你别替我说。】
      下面还有一句。
      【这是我欠他的,不该让你替我还。】

      屋子里安静得厉害。
      冰箱偶尔响一下,像有人在隔壁很轻地叹气。

      我看着那两句话,忽然有点喘不过气。
      她知道。
      她知道我会问。
      也知道我最恨什么。

      可她不让岑叙安替她解释。
      她应该是把所有话都留在那封信里,又知道我不一定会看。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屏幕磕到茶几,发出一声闷响。
      过了几秒,我又把手机翻回来。

      就在这时,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短信。
      不是新短信。
      是旧手机开机后重新加载出来的提醒。
      【您尾号7281账户于4月2日向岑叙安转账人民币3,000,000.00元,备注:按约定。】

      我手指停住。
      三百万。
      岑叙安。
      按约定。

      这三个东西放在一起,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来。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慢慢坐直了。
      短信列表里还有更多。
      【1月19日,您尾号7281账户向岑叙安转账人民币300,000.00元,备注:生活。】
      【2月6日,您尾号7281账户向岑叙安转账人民币500,000.00元,备注:学费。】
      【2月28日,您尾号7281账户向岑叙安转账人民币800,000.00元,备注:补。】
      【3月17日,您尾号7281账户向岑叙安转账人民币1,200,000.00元,备注:以后用。】
      最后一笔,就是4月2日。

      她去世前七天。
      三百万。
      备注:按约定。

      我盯着那一串数字,忽然觉得整间屋子都冷了下来。
      我妈不穷。
      她和我爸离婚的时候,房产、基金、现金、理财,该分给她的一分没少。她后来虽然一个人住在这种老小区,但那不是因为没钱。她只是喜欢安静,也不喜欢搬来搬去。

      她完全可以请护工。
      可以请律师。
      可以请最专业的人替她处理后事。
      可她最后几个月,把钥匙给了岑叙安,把包给了岑叙安,把病历和后事交给了岑叙安。
      还一笔一笔给他转钱。
      几十万。
      上百万。
      最后一笔三百万。

      我忽然想起他站在灵堂外的样子。
      黑色外套,肩膀被雨打湿,手里拎着我妈的旧托特包。脸色很白,眼睛很亮,说话时声音很轻。
      他说:“阿姨让我交给你。”

      我当时竟然真的有一瞬间觉得,他可能只是受人托付。
      现在想想,真可笑。
      没有人会无缘无故陪一个病人几个月。
      尤其是一个二十一二岁的男生。
      尤其是在钱已经转进他账户里的时候。

      我继续翻。
      银行短信夹在医院提醒和缴费通知里,看起来一点也不显眼。如果不是旧手机突然弹出来,我甚至不会发现。
      再往前,还有一条理财赎回通知。
      【您名下南山私募基金份额已赎回,到账人民币3,126,450.77元。】
      到账当天,转出三百万。
      收款人:岑叙安。

      我看着那几行字,忽然笑了一声。
      按约定。
      什么约定?
      她和岑叙安之间有什么约定,是我不知道的?

      我又打开微信,去翻对应日期附近的聊天记录。
      4月2日。
      那天我妈只发了一条消息。
      【钱收到了吗?】
      过了很久,岑叙安回:
      【收到了。】
      她说:
      【别省,该用就用。】
      岑叙安回:
      【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心里的火一点点烧上来。
      别省。
      该用就用。
      她对我半年只发一句生日快乐,怕我烦,怕我不想看,怕打扰我。
      可她会对岑叙安说,别省,该用就用。

      我把那些短信和聊天记录一条一条截图。
      我没有发给我爸。
      也没有发给律师。
      那一刻我很清楚,只要我把这些东西交出去,后面的事就会变成另一种流程。
      律师会查账户,查转账,查我妈病中是否神志清醒,查岑叙安有没有诱导、欺骗、胁迫。所有东西都会被整理成证据,装进文件夹里,再由一个穿西装的人冷静地告诉我,事情到底能不能追究。

      可我不想等别人告诉我。
      这是我妈的事。
      也是我缺席很久以后,第一次看见她那些没有我的日子。
      而岑叙安在里面。
      我要自己查。

      我重新拿起她的旧手机,先去翻银行短信。
      每一笔转账都很清楚。
      收款人:岑叙安。
      金额从三十万到三百万不等。
      备注却都模糊得可笑。
      生活。
      学费。
      补。
      以后用。
      按约定。

      什么约定?
      4月2日那天之前的聊天记录少得反常。
      只有我妈发的一句话。
      【这笔收了,就算我安心。】
      岑叙安回:
      【他会恨我的。】

      我手指猛地停住。
      他。
      这个“他”是谁?
      是我吗?

      下一句是我妈发的。
      【他本来就恨我,不差这一件。】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继续往下看。
      岑叙安回她:
      【那也不该让我拿。】
      我妈说:
      【叙安,这是你该得的。】

      我把手机扣在茶几上,过了几秒,又翻回来。
      我翻到二月一条消息。
      我妈问他:
      【今天还去学校吗?】
      岑叙安回:
      【去,下午有课。】
      我妈说:
      【别总坐末班车,太晚不安全。】

      我继续往上翻,终于在一张照片里看见了线索。
      那是一张缴费单。
      岑叙安拍给我妈看的,应该是为了证明钱已经交了。照片角落露出学校名字的一半。
      北城大学。

      我拿自己的手机搜岑叙安。
      跳出来的东西不多。
      一个学校论坛里的名单。
      一个竞赛获奖公告。
      还有一条两年前的新闻。
      【北城大学法学院学生岑叙安获国家奖学金。】

      照片很模糊,但我还是一眼认出来了。
      是他。
      灵堂外那个穿黑衣服、拎着我妈旧包的人。
      新闻里,他站在一排获奖学生中间,白衬衫,黑头发,眉眼比现在更干净一点。介绍写得很普通,成绩优秀,参与法律援助社团,长期志愿服务。

      我越看越烦。
      成绩优秀。
      法律援助。
      志愿服务。
      每一个词都干净得像给他洗过一遍。

      我不信。
      一个干干净净的好学生,会拿一个病重女人几百万?
      我退出页面,又继续翻旧手机。

      邮箱。
      相册。
      备忘录。
      我像一个小偷,坐在我妈死后的屋子里,翻她最后一点隐私。

      我知道这样难看。
      可我停不下来。
      最后是在备忘录里找到的。
      一条没有标题的记录,日期是4月3日。
      只有几行字。
      【叙安不肯收。】
      【他说小澈会误会。】
      【误会就误会吧,总比让他知道那些事好。】

      那些事。
      我盯着最后三个字,忽然觉得后背发冷。
      什么事?
      我妈和岑叙安之间,到底还有什么事,是比几百万转账更不能让我知道的?

      我往下翻。
      没有了。
      她没有继续写。
      像是写到这里就累了,或者忽然想起,这些话也许有一天会被我看见,于是及时停住。

      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站起来。
      不能再坐着了。
      再坐下去,我会被这间屋子逼疯。
      我拿起外套,走到门口,又停住。

      茶几上那封信还在。
      背面朝上。
      我看了它几秒,最后还是折回去,把它塞进了外套口袋里。
      我没有拆。
      只是带走。

      因为我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预感。
      岑叙安知道信里写了什么。
      我要听他亲口说。

      我点开他的微信。
      上一条还是我发的:
      【别再联系我。】
      他回:
      【好。】

      我看着那个“好”字,忽然觉得讽刺。
      我把那张三百万转账截图发了过去。
      然后又发了一句。
      【三百万。】
      对面很久没有动静。

      我盯着屏幕。
      一分钟。
      两分钟。
      三分钟。
      就在我以为他准备继续装死的时候,聊天框上方终于显示正在输入。

      那几个字停了很久,又消失。
      最后,他只回了一句:
      【你看见了。】
      我笑了,打字的手指有点发抖,却不是害怕,是兴奋。
      很阴暗的兴奋。
      像我终于抓到了他身上的脏东西。
      【你在哪?】

      他这次回得很慢。
      【这件事不是在手机里能说清的。】

      我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他接得很快。
      “闻澈。”
      “地址。”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
      我听见他很轻地吸了一口气。
      “你现在不适合过来。”
      “少废话。”我说,“地址。”
      “闻澈。”
      “你不说,我也查得到。”我看着手机里北城大学的页面,“岑叙安,北城大学法学院,对吧?”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

      我忽然觉得痛快。
      终于轮到他被我逼到说不出话。
      “你最好现在告诉我一个地方。”我说,“不然我就去你学校找你。”
      过了很久,岑叙安报了一个地址。
      离北城大学不远,是一条很旧的巷子。
      我挂了电话。

      走出楼道的时候,雨又下起来了。
      小区门口积着水,路灯照下来,水面像碎掉的玻璃。
      我没有撑伞。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岑叙安发来一条消息。
      【你别一个人来。】
      我看着那几个字,笑了一下。
      他现在知道怕了。
      晚了。
      我已经在路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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