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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深夜归家,辛苦劳累受尽同事排挤 第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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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天上班,林意微到得很早。
七点四十。餐厅还没开门,卷帘门半拉着,门底下露出一截刚拖过的地面,湿漉漉的,反着光。她弯腰从卷帘门底下钻进去。
后厨已经有人了。
“赵哥”站在灶台前面,正在把一排炒锅挂上灶眼上方的铁钩子。赵哥大概三十五六岁的样子,国字脸,胡子拉碴的,胳膊粗壮,手臂上有一道旧伤疤,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那是被油溅的烫伤,长好了之后变成了一条暗红色的疤痕。
“你就是新来的?”赵哥回头看了她一眼。
“对,我叫林意微。赵哥好。”
赵哥“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表情。他指了指角落里堆着的一摞塑料框。
“先把那些菜搬出来,架子上的筐搬到水槽边上,土豆、白菜、豆角,全部择干净洗干净,八点半之前弄完。”
林意微走过去,弯腰搬起第一个框。框很沉,里面是土豆,满满一筐,少说二十来斤。她的手指扣住框沿的时候,感觉到筐底还沾着泥水,滑腻腻的,差点没抓住。
她稳了一下,把框搬到水槽边。
然后是第二筐。第三筐。第四筐。
四筐菜全部搬完之后,她的胳膊已经酸了。后厨的温度比外面更高——灶台还没开火,但整个空间小而密闭,通风口只有后门旁边的一个排气扇,“呜呜”地转着,把油烟和热气往外抽,但抽不干净。空气里有一层看不见的油膜,贴在皮肤上,黏糊糊的。
她开始择菜。
土豆要削皮。用一把很钝的削皮刀,她削了两个之后,手指肚上就磨出了红印子。刀太钝了,每一下都要使很大的劲,土豆皮一小条一小条地削下来,薄厚不均,有的地方削得太深,白色的土豆肉上留下一道道坑。
“你这削的什么?”赵哥路过水槽的时候瞟了一眼,“削太厚了,浪费。削薄一点,手腕用力,别用手指头抠。”
“好。”
她调整了握刀的姿势,试着用手腕带动刀刃。好了一些,但还是不够熟练。一个土豆要削将近两分钟,而那一筐里有几十个。
八点半之前弄完——她看了一眼后厨墙上的时钟,现在已经八点一刻了。
她加快了速度。手腕开始疼了,是那种持续用力之后的酸胀感,从手腕一直传到前臂。削皮刀的把手是硬塑料的,没有任何缓冲,握久了之后手心被硌出一道红痕。
门口有人进来了。
是另外两个后厨的员工。一个是切配的刘姐,四十来岁,微胖,烫着一头小卷发,围裙系得很高,勒在腋下。另一个是帮厨小孙,二十出头的男孩,个子不高,脸上有一些痘印,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刘姐进来的时候看了林意微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林意微捕捉到了——那是一种审视的、带着一点点不屑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属于这里的东西。
“这就是新来的?”刘姐问赵哥。
“嗯。”
“多大?”
“说是十九。”
“十九?”刘姐的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的意味,“这么小?看着不像能干活的样子。”
这句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意微听见。
林意微没有抬头。她继续削土豆。手腕上的酸痛变成了一种麻木的感觉。
小孙走到水槽旁边,看了看林意微削的土豆,没说话,从旁边拿了一把更大的刀走了。
“新来的!”刘姐忽然提高了音量,“白菜择完了没?那几筐豆角呢?赵哥说八点半之前弄完,你别光削土豆啊。”
“我先把土豆——”
“你先紧着筐里的来,等会儿要切配的!赵哥,你说是不是?”
赵哥在灶台那边“嗯”了一声,没有回头。
林意微放下手里的土豆,转去择白菜。白菜的外层叶子发黄了,要一片一片地剥掉。她剥了几片之后,发现里面有虫子——一条小青虫,蜷在菜叶的褶皱里,被她翻出来的时候蠕动了一下。
她把虫子捏出来,扔进垃圾桶。继续剥。
“新来的,垃圾桶满了,你去倒了。”小孙的声音从另一头传过来。
她放下白菜,去倒垃圾桶。垃圾桶很沉,是那种大号的灰色塑料桶,里面装着菜叶子、泔水和油腻的残渣,散发着一股酸腐的气味。她两只手抱着桶,从后门出去,把垃圾倒进巷子里的大垃圾桶里。倒完回来的时候,手上沾了泔水的味道,她在水龙头下冲了很久,那个味道还是洗不掉。
回到水槽边,她发现自己之前削好的那几个土豆被人推到了一边,堆在水槽的角落里。刘姐正在用另一把刀飞快地削着新的土豆,速度是她的三倍。
刘姐没有看她。但那个动作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告——你干的活,我看不上。
“赵哥,我跟你说,上次那个杂工好歹还干了三个月。这个看着不行。”刘姐的声音从水槽边飘过来,不大不小,像是在跟赵哥说话,又像是故意说给她听的。
“才第一天,看看再说。”赵哥说。
“第一天就这样,以后能好到哪儿去?”
林意微蹲在地上,把散落在地面上的菜叶子捡起来。她的指甲缝里嵌着泥,手指被冷水泡得发白。
她没有辩解。
午饭高峰来了。
十一点半开始,客人陆陆续续地进来。前厅的声音透过推门传到后厨——点菜的声音、催菜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笑声、吵闹声。后厨的温度急剧上升,三个灶台同时开火,油烟像一团一团的灰色云雾从锅里翻涌出来,排气扇拼命地转,但根本抽不干净。
林意微的工位在水槽和洗碗池之间。她的任务是:接住前厅送回来的脏碗脏盘子,刮掉剩饭剩菜,冲洗,分类码好,再送进消毒柜。
碗盘一批一批地来。
第一批还好,十几个碗碟,她一个一个地刮、冲、码。但很快,第二批、第三批紧跟着就来了。传菜的小工把整筐的脏碗“哐当”一声摔在她面前的台面上,碗里的剩汤溅出来,溅到她的衣服上。
“快点洗!后面堆不下了!”
她加快速度。手在冷水和热水之间反复切换——先用热水冲油,再用冷水过一遍。手指被烫了几次之后,她已经感觉不到温度了,只剩下一种模糊的麻。
一个盘子从她手里滑了出去。
“啪”的一声,碎在地上。
后厨瞬间安静了一秒。
然后赵哥回头看了她一眼。刘姐从切配台上抬起头来,嘴角是那种“看吧”的表情。小孙弯腰去捡碎片,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一句:“注意点。”
林意微蹲下去,开始捡碎片。碎片很薄很尖,有一片割到了她的食指。血渗出来了,一线细细的红,滴在白色的碎瓷片上面。
她没出声。把碎片捡起来扔进垃圾桶,用水冲了一下手指上的血,然后继续洗碗。
下午两点半,午饭高峰过去了。前厅安静下来,后厨也慢慢歇火。赵哥蹲在后门口抽烟,刘姐坐在小板凳上刷手机,小孙去前厅帮忙收拾桌子。
林意微还在洗碗池边。最后一批碗碟刚送进来。她的衣服已经湿透了——不是汗,是水。洗碗的时候水溅得到处都是,她的T恤前襟全是水渍和油渍,裤腿也湿了半截。
洗完最后一个碗,她把消毒柜关上。直起身的时候,腰“咯嘣”响了一声。她在水槽前站了三个多小时,几乎没有挪动过位置。两条腿像灌了铅。
她去后门旁边的角落里,蹲下来歇了一会儿。
墙角有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面泡着抹布,散发出一股消毒水的气味。消毒水的味道和泔水的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很难描述的、属于后厨底层的气味。
将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个气味会成为她生活的底色。
员工餐是两点半吃。一碗白米饭,配中午剩下的菜——不是客人吃剩的,是炒多了的。一盘回锅肉,一盘炒白菜。肉片边缘已经有点发干了,菜也凉了。
林意微端着碗蹲在后门口吃。
刘姐也在吃。她端着碗坐在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跟赵哥说话。
“赵哥,那个新来的真的不行,干活慢不说,碗都能打碎。你看看她那个手,嫩得跟没干过活似的。”
“不是每个人一来就会干的。”赵哥说了一句公道话。
“那是,但怎么说呢——”刘姐夹了一块肉放嘴里嚼了几下,“我看着就不踏实。这种小姑娘,干两天就跑了。你信不信?”
林意微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她低着头吃饭,米饭在嘴里嚼着嚼着变成了一团黏糊糊的东西,没有味道。她使劲咽了下去。
下午还有活。
拖地,扫灶台上的油污,刷掉炒锅底上的焦糊,把调料台理一遍,检查冰柜里的食材有没有过期的。所有这些都是她的活。
晚饭高峰从五点半持续到八点。又是一轮碗碟的轰炸。她的手指上那个被碎片割的伤口被水泡得发白,翻开来,嫩红色的肉在水里一张一合地疼。
九点下班。
她脱掉围裙挂在后门的钉子上。围裙是餐厅提供的,灰色的粗布,前襟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她把围裙捋平挂好。围裙底下的T恤又湿又油又脏,贴在皮肤上,冷风一吹,凉飕飕的。
走出后门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后厨。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灯光。灶台上的不锈钢面被擦得锃亮,反着光。
她扭过头,走进巷子里。
巷子很黑。两边的墙壁高而窄,只有头顶一条缝的天空。脚下的路面不平,这里坑一块那里翘一块,踩上去深一脚浅一脚。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小心,是因为真的走不动了。
两条腿从膝盖以下全部是肿的——站了十三个小时。脚踝的位置尤其明显,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大脚趾的水泡又被鞋子磨了一天,不知道破了几次,袜子上一片血渍。手上有四五个小伤口,都是洗碗的时候碗碟碰的、碎片划的,泡了水之后发白发肿,看起来像一双不属于她的手。
她走在巷子里,闻着自己身上的味道——油烟味、泔水味、消毒水味、汗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浓烈得让她自己都觉得难闻。
但她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