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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深夜归家,独享城中村孤寂冷清 方庄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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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庄巷在城中村的最深处。
从兴旺路拐进去,要经过三条岔巷。第一条巷子还算宽,两边有几家小卖部和麻将馆,灯火通明的。第二条就窄了,只容两个人并排走,两边是自建楼的外墙,墙上钉着各家各户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水滴从外机底下落下来,在巷子里积成一小摊一小摊的水洼。第三条更窄,几乎是一条缝,墙壁上爬着不知名的藤蔓,白天都照不到多少阳光,晚上更是一片漆黑。
林意微走在第三条巷子里。
手机屏幕的光照着脚下的路。地面上有积水,不知道是下水道漏的还是空调外机滴的。她踩进一个水洼里,水漫进鞋里。她没有多余的反应了,继续走。
四楼。没有电梯。楼梯是那种外挂的铁楼梯,焊在楼的侧面,每一级台阶都是镂空的铁板,踩上去“当当”地响。她走了十几级台阶之后,腿开始打颤。不是夸张的那种颤,是肌肉在长时间劳累之后的不自主的抖动,像弓弦被拉到极限之后松开的那一下。
她扶着铁栏杆,一步一步地往上爬。
栏杆上有锈。铁锈的颗粒粗糙地摩擦着她的掌心,和之前的伤口碰在一起,刺痛了一下。
到了四楼,走到那扇门前面。门是一扇很薄的木门,门上的油漆剥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灰白色的木头。锁是最便宜的那种挂锁,用一把铜钥匙开的。她掏出钥匙,手指因为疲劳有点抖,试了两次才插进锁孔。
门开了。
屋里是黑的。
她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按下去。“啪”的一声,头顶的节能灯管亮了,白惨惨的光填满了这间五六平方的隔断间。
王佳宇不在。
王佳宇今天去城南的电子厂面试了,工厂那边好像要试工一天,说是很晚才回来。
林意微把门关上。
她没有立刻去做什么。她站在门口,背靠着门板,就那么站了一会儿。
屋子里很安静。但不是那种舒服的安静,是一种空荡荡的安静。上下铺的铁架床,折叠桌,塑料凳子,墙角的拖鞋,桌上的搪瓷杯子。就这些东西。它们在灯光下投出淡淡的影子,影子都是静止的,一动不动的。没有声音,没有温度。
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还是枪战片,“砰砰砰”的枪响,然后有人用蹩脚的普通话大喊:“快跑!”
头顶传来脚步声。楼上的住户在走动,脚步很重,踩得天花板上的灰一点点地簌簌往下落。
楼下传来水管的声音。有人在用水,水流冲进管道里,发出沉闷的“咕噜噜”的声响,像老旧建筑的胃在蠕动。
这些声音都不属于她。
它们是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存在、别人的夜晚。而她站在这些声音的缝隙里,像一粒被忘记的尘土。
她终于动了。
脱鞋。布鞋湿透了,她把它们摆在门口。袜子也脱了——左脚的袜子上那块血渍已经干了,变成了暗红色的硬壳。她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是红肿的,水泡已经分不出来了,整个大脚趾的皮肤都是一片模糊的红。脚踝确实肿了,比平时粗了一圈。她用手指按了一下,一个白色的坑,过了三四秒才慢慢恢复。
她把脏衣服脱下来。T恤上的油渍和水渍占了大半面积,领口和袖口变成了一种浑浊的灰黄色。她把衣服泡在那只红色的塑料盆里——从楼下公共水龙头接的水,凉的。
洗衣服。没有洗衣粉——她们还没来得及买。用水搓了几遍,油渍搓不掉。她搓得很用力,指关节被搓得发红发烫。搓了很久,衣服上的油渍从深色变成了浅色,但那个印子依然在。
她把衣服拧干,搭在铁架子床的上铺栏杆上。
然后她去洗澡。
澡也不算真正的澡。楼层的尽头有一间公共卫生间,和所有四楼的住户共用。卫生间很小,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一面模糊的镜子。地面上有水垢和黄色的污渍,散发着常年不散的潮湿气味。淋浴头是那种最原始的,水管直接从墙上伸出来,拧开之后出来的是冷水。
七月的冷水不算太冰,但浇在身上的时候,她还是打了一个激灵。
她用手搓掉身上的油污和汗渍。没有沐浴露,用水搓。搓胳膊的时候,她看到了自己手上的伤口——四五个小口子,有的是碎瓷片划的,有的是洗碗碰的。还有削土豆时磨出来的红印子,以及握刀柄硌出来的痕迹。
这双手,从昨天那个什么都没有做过的手,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只用了一天。
洗完澡回到房间,她换上了另一件T恤——黑色的,这样脏了也不容易看出来。裤子只有两条,她穿了另一条。
她坐在床沿上。
头发湿漉漉的,水珠从发梢滴下来,滴在枕头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没有吹风机——连吹风机都没有,这个念头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她用毛巾——唯一的一条毛巾——把头发胡乱擦了几下。
然后她拿出手机。
手机只剩百分之十二的电了。充电线在王佳宇那边,只有一根。她把手机亮度调到最低,打开微信。
没有新消息。
她的微信好友列表很短。王佳宇排在最上面,后面是几个已经很久不联系的初中同学,再后面就没有了。没有家人——奶奶不用手机,奶奶已经去世了。没有亲戚——她没有任何有联系的亲戚。
她退出微信,又打开手机相册。
相册里的照片很少。几张风景照——都是在老家拍的,田埂、老屋、门前那棵枣树。一张她和王佳宇的合影,在镇上的汽车站拍的,出发那天,两个人站在车站门口,王佳宇比了一个耶。
她把照片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停住了。
那是一张枣树的照片。奶奶家门前的那棵。照片拍的时候枣树还没有结果,满树的绿叶,密密层层的。树干很粗,树皮上有一道一道的裂纹,像老人手上的皱纹。
她盯着那棵树看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了。她没有重新点亮。
屋子里又暗下来了。只剩头顶节能灯管的光,白惨惨的,冷冷清清的。
她躺下来。下铺的床板很硬,比石凳好一点,但也好不了多少。薄被铺在身下,不能完全隔绝铁板床的硬度。弹簧——没有弹簧,就是一块木板搁在铁架子上。
她侧过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白灰离她的鼻尖只有十几公分,灰层起皮的地方翘起一小片,像一个张开的嘴巴。
她闭上眼睛。
脑子里开始乱了。像一台坏掉的收音机,各种频道的声音同时涌进来,搅在一起。
刘姐的声音:“这种小姑娘,干两天就跑了。你信不信?”
超市经理的声音:“姑娘,你什么都没有,我怎么用你?”
王佳宇表姐的声音:“抱歉哦。”
茶叶蛋老太太的声音:“姑娘,去那么远,不怕啊?”
她怕。她从来都怕。
但她不能怕。她没有退路。
老家回不去了。那里没有人等她。奶奶走了,房子空了,村里的人只会用更刻薄的话接待一个“出去混了又灰溜溜回来”的人。王佳宇跟着她出来了,如果她垮了,王佳宇怎么办?
她不能垮。
她睁开眼睛。
墙壁上那片翘起的白灰还在。她伸出手指,轻轻按了一下。白灰碎掉了,变成了几粒粉末,落在枕头上。
她把手收回来。
手指上有一层细细的白灰。她看着那些白灰,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哭。
不是因为今天被排挤。不是因为手上的伤。不是因为疲惫。
是因为这间屋子太安静了。
这种安静不是平静,是空。是她一个人待在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周围全是陌生的声音——别人的电视、别人的脚步、别人的水管——但没有一个声音是属于她的。她就像被装在一个透明的盒子里,能看见外面的世界,但外面的世界看不见她。
从小到大,她都是这样。
在村子里,她是那个被议论但不被关心的孩子。在学校里,她是那个安静的、成绩不好不坏的、老师记不住名字的学生。在这座城市里,她是那个没有学历没有经验没有本地户口的外地人。在后厨里,她是那个新来的、干活慢的、碗都能打碎的杂工。
没有人真正看见她。
除了王佳宇。
想到王佳宇,她的心里松动了一下。那是今天唯一松动的一下。像冰封的河面上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有一丝暖意从缝里透出来。微弱的,不确定的,但确实存在的。
门响了。
钥匙插进锁孔里,旋转了两下,门打开了。
王佳宇进来了。
她风尘仆仆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一层薄薄的灰。背上的书包歪到一边,裤腿上有泥点子——应该是在工业区那边的路上沾的。
“微微!你还没睡?”
“等你呢。”
“别等我啊,你明天还要早起。”
“你那边怎么样?”
王佳宇的眼睛亮了一下。她把书包放下,一屁股坐到床上,床板“嘎吱”响了一声。
“过了!明天就可以正式上班。流水线,做手机壳的,不难。组长人还行,教了我一下午。”
“挺好的。”
“你呢?第一天怎么样?”
林意微想了一下。
“还行。”
“辛不辛苦?”
“还好。”
“手怎么了?”王佳宇抓过她的手,看到那几个伤口,眉毛拧起来了。“这是干什么弄的?”
“洗碗碰的,没事。”
“没事个鬼,你等着——”王佳宇翻她的包,翻了半天翻出一包创可贴,不知道什么时候买的。她撕开一个创可贴,小心翼翼地贴在林意微的食指上。
“疼不疼?”
“不疼。”
“你肯定说不疼。”
林意微没有说话。她看着王佳宇的手指——也是粗糙的,指甲里有灰。流水线的活也不轻松。
“佳宇。”
“嗯?”
“谢谢你陪我出来。”
王佳宇贴创可贴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她抬起头,笑了。
“什么谢不谢的,我们不是说好的吗。”
她笑得很用力,用力到眼角有点发红。
两个人洗漱完毕。搪瓷杯子只有一个,两个人轮流用。牙膏是一管最小的中华牙膏,两块五一管的那种。毛巾也只有一条。
关灯。
屋子陷入黑暗。
头顶是上铺铁架子的底面,几根铁管交叉在一起,在黑暗里只看得见模糊的轮廓。隔壁的电视终于关了,枪战声停了。楼上的脚步声也停了。整栋楼慢慢安静下来。
但不是完全安静。
远处有狗叫声,一声一声的,不急不缓。近处有管道的声音,“咕噜噜”的,像谁的肚子在叫。楼下有一对情侣在吵架,女的声音尖,男的声音闷,一来一去的,内容听不清,但那种烦躁的情绪顺着砖墙传上来了。
王佳宇躺在她旁边。床太窄了,两个人挤在一起,肩膀靠着肩膀。
“微微。”
“嗯。”
“你睡不着吧?”
“……嗯。”
“我也睡不着。”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微微,你知道吗,”王佳宇翻了个身,面朝着她,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这间屋子里的空气听见,“今天在工厂的时候,我一直在想,我们什么时候能住一个有窗户的房间。”
林意微没有说话。
“不用多大,有个窗户就行。早上能晒到太阳的那种。”
“会有的。”
她说。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安慰王佳宇,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不是真的。她不知道以后会不会有那样一个有窗户的房间。但她必须说出来。因为如果连这种话都不说了,她怕自己真的会撑不下去。
王佳宇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她睡着了。
林意微没有睡。
她睁着眼睛,看着头顶漆黑的虚空。
这是她来渭川的第四个夜晚。前两晚在公园的石凳上,昨晚是搬进来的第一夜,今晚是第二夜。
四个夜晚。每一个夜晚都很长。
她的身体很累,但脑子停不下来。脑子里有一根弦,从她离开家乡那天起就在绷着,越绷越紧,越紧越疼。今天这根弦又紧了一圈——被刘姐的话紧的,被手上的伤口紧的,被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紧的。
她不知道这根弦还能绷多久。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摸到枕头底下的铁皮文具盒,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她没有打开它。
她只是把手放在上面,感受着那片冰凉。那是她从家乡带来的为数不多的东西之一。那个文具盒里面的东西不值钱——一支笔,一块橡皮,一个铁夹子——但对她来说,那是她曾经是一个学生、曾经坐在教室里、曾经被日光灯照着、曾经有过“以后”这两个字的证据。
现在的“以后”是什么呢?
是明天早上八点之前赶到餐厅。是继续削土豆、洗碗、倒垃圾、忍受刘姐的话。是每个月拿一千八百块钱。是在这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过一夜又一夜。
这就是她的“以后”了。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要过多久。一个月?半年?一年?她不敢想更远的事情。她只能想明天。
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到餐厅。
就想到这一步。再远的,不敢想了。
窗外——不,这间屋子没有窗。通风口。通风口外面传来了风声。夜风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道,挤进那个巴掌大的通风口,变成了一声很细很细的呜咽。
像是有人在哭。
不是她。
她没有哭。
她只是闭上了眼睛,把手指贴在文具盒上,听着那声呜咽,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