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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放下尊严,求得餐厅后厨杂工 第三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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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了。
林意微和王佳宇终于找到了住的地方。城中村,方庄巷第十七号,一栋五层自建楼的四楼隔断间。房东是个矮胖的中年男人,说话嗓门很大,一口渭川方言,句尾带着重重的卷舌音。
“一个月三百。水电费自己出。押一付一,先交六百。”
隔断间很小。林意微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大概五六个平方,放了一张上下铺的铁架子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凳子。没有窗户,墙壁上刷着廉价的白灰,有几块已经起皮了,露出底下灰黄色的水泥。灯是那种最便宜的节能灯管,白惨惨的光,照在墙壁上像病房。
空气很闷。没有窗户,只有门上方打了一个小通风口,巴掌大小,糊着一层纱网,纱网上沾满了灰。隔壁传来电视机的声音,“砰砰”的枪战声透过薄薄的隔断板钻进来,像是就在耳边。
“就这间吧。”林意微说。
王佳宇咬着嘴唇,没有说话。她知道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交完押金和第一个月的房租,一千七百块变成了一千一。
搬进来的那天下午,两个人把行李理了一遍。编织袋里的东西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一条薄被,一个搪瓷杯子,两双拖鞋,一包卫生巾,还有一个铁皮文具盒——那是林意微上高中的时候用的,盒面上印着的图案已经磨没了,里面装着一支笔、一块橡皮和一个小小的铁夹子。
“这个还留着?”王佳宇拿起文具盒看了一眼。
林意微把文具盒接过来,放到枕头底下。没有解释。
整理完行李之后,房间看起来依然很空。铁架子床的上铺堆着行李,下铺铺上那条薄被,就是她们两个人的床。折叠桌上放着搪瓷杯子和一卷卫生纸。墙角贴着两双拖鞋。
仅此而已。
王佳宇坐在床沿上,突然“扑哧”笑了一声。
“怎么了?”
“没什么,”她笑着说,“就觉得像演电视剧。那种北漂的电视剧。”
林意微也笑了一下。
但笑完之后,两个人同时安静下来了。因为她们都清楚,电视剧里的人最后都会成功,会大团圆。而她们不知道自己的大结局是什么。
住的地方有了,下一步是找工作。
一千一百块钱。按最节省的方式计算——每天两顿饭、每顿控制在五块钱以内,一天十块,一个月三百;水电费算五十;加上房租三百;每个月最低开销六百五。一千一只够撑不到两个月。
必须在两个月之内找到工作。不然她们就真的没有退路了。
林意微坐在折叠桌前,拿出那支笔——文具盒里那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帽已经裂了——在卫生纸上拟了一张清单。她把这几天收集到的所有招聘信息按照距离、要求、薪资排了个顺序。
能投的不多。她反复筛了几遍,划掉了所有要求学历和经验的,划掉了所有要求形象气质的,划掉了所有要求本地户口的。
剩下的——服务员,洗碗工,传菜员,保洁,搬运工。
她盯着这些字看了很久。
王佳宇凑过来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分头行动。王佳宇去城南那边的工业区看看有没有工厂在招人,林意微继续在城中村附近转。
城中村附近有一条街,叫兴旺路,名字很吉利,但街面很旧。两边都是小店——五金店、杂货铺、理发店、手机贴膜的、修鞋的、缝裤脚的——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招牌大大小小,有的是正经店铺,有的就是在居民楼的一楼开了个门洞,挂一块牌子就算开张了。
林意微沿着兴旺路走了一遍。走到一半的时候,她看到了一家餐厅。
不算大的餐厅,门面大概二十来米宽。门口挂着红色的灯笼,招牌上写着“鸿运小厨”,下面一行小字:“家常菜·炒菜·炖汤”。玻璃门上贴着一张A4纸,打印的,上面写着:“招聘服务员一名,勤快能干者优先。”
林意微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她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昨天刚洗过的,但那件白T恤洗了太多遍,领口已经松了,有一块洗不掉的黄渍在肩膀的位置。牛仔裤的膝盖处发白,屁股口袋的线开了。脚上的布鞋换了一双——另一双也不新,但起码是干净的。
她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餐厅里面还没到饭点,空荡荡的,桌椅擦得干净,地面刚拖过。一个胖胖的女人坐在收银台后面,低头在算账。
“你好,我看到门口贴着招人——”
“服务员是吧?”女人抬起头,语速很快,“做过没有?”
“没有,但是——”
“没做过的话不太方便,我们这儿中午很忙,要翻台的,忙不过来。”
“我学得快,我可以——”
“姑娘,你听我说,”女人放下手里的笔,语气不算不好,但也说不上热络,“我们这儿需要的是马上能上手的。你没干过端盘子,一个不小心打碎了东西,赔都赔不起。”
林意微站在收银台前面,双手贴在身侧。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在跳,一下一下的,每一下里面都有一个尖锐的、被拒绝的回响。
她没有走。
“你们……后厨有没有缺人的?”她问。
这个问题说出来的时候,她的声音变了。变得更低,更轻,带着一点她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东西——讨好。她在讨好。这个认知像一根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女人看了她一眼。
“后厨?”
“洗碗、切菜、收拾厨房,什么都行。”
女人上下打量了她一遍。这一遍打量得比前几家更仔细,从她的手到她的肩膀到她的背。像在看一件货物,评估它能不能用,值不值得买。
“你多大?”
“十九。”
“哪里人?”
“渭南。”
“一个人来的?”
“和朋友一起。”
“有没有身份证?”
“有。”
女人沉默了一会儿,手指敲了敲桌面。
“后厨的话……我问问老板。你等一下。”
她站起来,往后厨走去。一扇不锈钢的推门,推开的时候露出后面油腻的白墙和叠在一起的灶台。门合上了。
厨房里传来说话的声音。女人的声音,一个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在说什么。大约过了三四分钟——也可能更久,林意微觉得那几分钟像几个小时——女人从推门后面走出来了。
“老板说可以让你试试。后厨杂工。洗碗、择菜、打扫卫生、倒垃圾,什么都要干。一个月一千八,管一顿午饭。早上八点到,晚上九点走,月休两天。你愿意干就明天来。”
一千八。管一顿饭。
比她预想的少。少很多。
但她现在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她太清楚这一点了。
“愿意。”
“行,那明天早上八点之前到。来了先找后厨的赵哥,他带你。”
“好。谢谢。”
又是一个“谢谢”。
从餐厅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站在门口眯着眼睛,过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一千八。一千八。
她在脑子里反复转着这个数字。一千八减去三百的房租,减去五十的水电费,减去大概两百的伙食费——中午管一顿,早饭和晚饭自己解决,尽量压到一天六七块——剩下一千出头。一千出头,是她一个月的全部剩余。
一千出头。
她不知道这一千出头能不能把她的命兜住。
她沿着兴旺路往回走。走了一半,腿突然有点软。她靠着路边一堵墙站了一会儿。墙上贴着一张已经褪色的广告,广告上画着一个女人举着一杯饮料在笑,旁边写着“清凉一夏”。
她靠着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有哭了。不是不想哭,是哭不出来。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堵在了眼眶后面,怎么都流不下来。也许是哭太多次了,也许是知道哭了也没有用。
她站了大概五分钟。
然后她直起身,继续走。
到家的时候,王佳宇已经回来了。她坐在床上,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兴奋一半是疲惫。
“微微!我找到工厂了!电子厂,在城南,流水线上的活,一个月两千二。包午饭。明天面试。”
“真的?”
“嗯!你呢?”
“我也找到了。一家小餐厅的后厨杂工,一千八。”
王佳宇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一千八,太少了。但她很快又笑了起来,声音故意提得很高。
“挺好的!先干着,慢慢来。有了经验再跳嘛。”
林意微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们破例花了六块钱买了一袋花生米和两个卤鸡蛋,坐在床上一人一个鸡蛋,花生米倒在折叠桌上,一颗一颗地剥着吃。
“微微,”王佳宇剥了一颗花生米,“以后会好的吧?”
“会的。”
“我觉得也是,”王佳宇用力点头,“总比在老家强。”
林意微嚼着花生米。花生米是咸味的,嚼碎之后有一点油香。很便宜的香味,但她觉得很好吃。
因为是自己挣来的饭碗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