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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长眠 很早以前, ...

  •   很早以前,早到我还是个孩子时,曾经有一段“死亡恐惧期”。
      我那时非常害怕死亡,一想到爸妈,我自己,或者我的朋友有一天会永远闭上眼睛,然后再也不睁开,我就从心底感到一阵寒意。
      闭上了眼睛,之后就是比活着长得多的漫长日子。
      并且都是冷的、黑的、无法动弹的。
      我明白意识是随生命消散,可是作为尚有气息的我的意识,总是以一贯的主观态度代入生死。
      死了,究竟会怎么样?
      我于惶惶中不可终日。
      也许是我过早接触了死亡的概念,又从没有亲身经历过那些生死。我越害怕,就越去看。
      我看了太多。儿童绘本里说,人自然死亡是一件值得庆祝的事,衰老的身体直接埋进土地,成为养分和植物的根源,从皮肉开始腐烂,最后只剩下认不出的骨头。
      我看过绘本仍然惶恐,因为我其实不想让他们认不出我。
      我也不想变成一把破烂骨头。
      想到这些是因为我偷听了程绘生和秦习的聊天。秦习十分自然地谈到外婆在老家去世,程绘生则说很害怕妈妈有一天会死掉。
      我自觉不再听下去,跑到教室外面找楚尘。沈言念生病请假几天,因此这几天我这位前桌一直闷闷不乐。
      我说你猜猜小情侣在那讲什么。
      他瞥我一眼,又透过我看看小情侣,不咸不淡问讲了什么。
      装啥高冷。我把听到的几句话给他复述了一遍。
      “有点意思,”他一笑,“我没想过这个。你呢?”
      我说我想过,还很傻逼地到处去搜过。
      他问我搜到啥了。
      我如实道:“啥也没搜到。”
      “妈的,”楚尘声音清晰地骂完,然后笑起来,摆摆手说百度就这样,没啥吊用。
      “没啥吊,用,”我说,“还是没啥,吊用?”
      他一愣,转而骂我傻逼。
      “当然是没啥,吊用。”
      我想打他:“你现在就算没骂我啥吊,不也骂我傻逼了?”
      他叹气:“你骂回来?”
      “不,”我义正严辞,“你现在欠我一笔脏话账。”
      他无奈勾唇,苦是苦了点儿,但好歹笑了。
      妈的,老子真是人间欢乐小天使。
      那一周周末临近傍晚,恰逢我爸妈再次双双出差,于是魏依美滋滋拿出手机刷起社交媒体。
      刚刷新了首页,就蹦出一个我关注挺久的up。
      点进去一看,他发了几张最近画的画,提到再次逃学的事儿,最后突然问了一句:“要是妈妈死了怎么办?要是妈妈很久以后死了怎么办?”
      他妈的,这是老子刷的第一个帖。
      我不太想看评论,点了个赞权当支持,然后退掉去刷别的。
      三分钟后我果断点回个人首页,在“赞过”里翻回这个帖子。
      帅哥美女都没你这几张画得劲,知足吧。
      我往下滑,看其他人的评论。
      有人说,人耳朵里有块骨头叫耳囊,是妈妈怀孕前四个月吃的东西构成的,只有四滴雨水那么大,但它的作用是辨别方向平衡身体,就像小时候被妈妈扶着胳膊学走路一样。
      我看到这里,发觉自己一直咬着牙齿,于是有意识松开,又在调整姿势间无意识抬手揉了揉耳朵。
      我继续把这条评论看完。
      “所以想念妈妈的时候,就摸摸耳朵吧。”
      他妈的。
      突然对社交媒体失去兴趣了。
      我想到小时候在各个搜索引擎里留下的死亡痕迹,又不可避免地被拉回冰凉一片的心境。
      如果妈妈死了,要怎么办?
      我继续往下滑,回复各式各样。
      妈妈可以活很久。
      妈妈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我舅舅的妈妈活了一百零九岁!
      妈妈其实是不会死的。
      我站起来,坐到客厅的电脑椅上,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也许给我带来了一点儿对抗不安的勇气。
      妈妈只是在你画画的时候,去阳台晒衣服,在你吃饭的时候去房间打扫卫生。
      妈妈还会在家里生活,只是你们再也不会相见了。
      我靠着椅子转了个圈儿,点开微信要给我妈发消息。
      “回来之后我们一起吃饭吧。”
      这是我打在聊天框里的。
      最终我一个字一个字删掉,我还不习惯和我妈妈说煽情话。
      其实我们挺久没有同桌吃饭,能追溯到的团聚时刻似乎只有每年除夕。
      妈妈,你不要出差了。
      我熄灭屏幕,窗外天色黯淡下来。

      后来我又和楚尘说到这件事,省去了给我妈发消息的那一段。
      楚尘没讲什么,有点忧伤的样子。
      过了几天沈言念回到学校,看上去有点儿透明,他摆摆手说才刚好还有点不舒服,我就也跟他讲了关于死亡的事儿。
      楚尘趴在桌上睡觉,我问沈言念你怕不怕死。
      沈言念闻言轻轻笑出了声,指着楚尘说我悄悄告诉你,我不怕死,但他怕。
      他补充一句:“他特别特别怕。”
      我愣了愣,看他指着的那个人腾地一下坐起来说:“谁怕了,我一点也不怕啊。”
      反应这么大干吗。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赶回来上课的秦习截胡:“你还是怕一点好。”
      我懵了。
      秦习看没人讲话,又补了一句:“你比沈言念怕得多点儿,这样比较好。”
      我操,你们几个连这也要比比?!
      我没话说。
      秦习坐回我旁边,开始拿上课用的书。
      我说你刚才那么讲是想说啥。
      他看也没看我一眼说你听出来了?
      我说你有病,我魏依不是傻逼。
      他说好,那你先把课听了,我等到下课前再跟你讲。
      我说为啥,他说现在讲我就没心思听课了。
      我看了眼秃头的物理老师,花了三秒下定决心。
      “我不听了你现在告诉我。”
      秦习弹开笔盖,说沈言念很快要死了。
      我说你当我傻逼吗?我看他可不像要死了。
      他说开玩笑的,其实是楚尘养的一只仓鼠死了。
      仓鼠?
      我问他那仓鼠叫啥名儿。他顿了顿,说叫沈小鹿。
      我说那难怪了,跟诅咒沈言念似的。
      秦习抿唇,有些勉强地笑了笑。
      那笑容很快消失,因为他翻开练习册叫我滚蛋听课。
      我点头,骂他一句傻逼。
      行,我滚蛋听课。

      六个多月后,沈言念果真死了。
      我没见到他最后一面。
      我想了很久,关于如何为这段故事作结。
      最终我不能,因为所有美好或朦胧的都是他妈的狗屁,沈言念他就是好,好到天帝舍不得他,只放他十八年就要带他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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