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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一则招惹(九) 禽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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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意幽幽将下巴搭在江白川肩上,攥着指尖捅向了他的伤口,江白川闷哼一声,倚了回去。半敞的衣襟下,那染血的绷带愈发妖冶。
沈知意求他:“别威胁我,江白川。我听不得你威胁我。”
诚然,这般冷漠语气任谁都听不出他在求人,可话说在口中,沈知意不自觉克制着轻颤栗。
江白川疼得鼻尖冒了汗,劳累笑出声:“看得出来,一威胁就要杀人。真是最毒小人心。”
沈知意扯他道:“承蒙您君子不记小人之过。”
无尽的沉默。
半晌,江白川盯了沈知意半晌,用一种沉闷、拖沓的神情,缓缓说道:“真是头畜生,对谁都笑。”
沈知意听了,笑得更艳。手却不由分说向江白川抓去。可这次离得远,江白川亦有所防备,被他躲了过去。
江白川猛下床,原本坐着的地方除却屁股印,还有一根凤凰金簪,金丝一根一根缕成了羽毛,繁杂,雍华,雅致。不是相似,就是沈知意捅江白川的那一根。世间只此一个。沈知意闻到了铁锈与血腥的气息。
每一步都在沈知意的意料之外。
江白川拿起那凤簪,为沈知意挽起了青丝。
或许是沈知意脑子不好,揣摩不透江白川的心,也或许是江白川脑子不好,总爱在身边留一个祸害。
总之昨夜染血的凤簪今日又半点不缺地挽回了它家主人的青丝之上,似乎什么都未发生般一如既往。
江白川道:“沈知意,我信你。贺咏君既欺负了你,我会处理。你若心疼……也不必告诉我。我会将他整得更惨。”
哈。沈知意死死盯着他,不知该笑,还是该恼。
江白川,你不会以为你这么说,我就会感动地一塌糊涂,投入你的怀抱痛哭流涕吧。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包容万物似的不在乎我所做的一切,您是君子,是圣人,拥有那么宽宏大量、光明伟岸的心胸,在您面前,他沈知意简直是个苟且偷生、恬不知耻、蝇营狗苟的贱人!
沈知意甩开他滞在自己耳后的手,冷声质问道:“江白川,你装模作样的给谁看?你这么爱我,我要你死你怎么不去死!”
江白川默了默,低着头颅,阴影罩在面上,看不清神色。他缓缓跪在地上,捉住了沈知意的脚腕:“我会死的,沈知意。我早就该死了。不要太久,快了。”
沈知意觉得江白川这些年怕不是得了癔症,而今整个朝堂都把握在他手里,谁敢让他死。到底是觉得沈知意是个野宠,逗着玩呢。
他想踹开江白川,脚踝却被死死捉着。
“可在我死之前,你不要对旁人笑。”
“我笑不笑你也要管,江白川,你以为你是谁!”沈知意挽起胳膊,说出的话没有好语气。
江白川红了鼻尖,那双舞文弄墨的手揉捏在硬折的踝关节上,微微打颤。
沈知意感受到了,心尖竟也颤了颤。
他想,江白川可真气人,竟气得他气都喘不匀了。
“沈知意……我求你。”
江白川这话未免说得太优柔,不似以往果断模样。沈知意不自觉琢磨起话中之意。
求他?
求他这个十恶不赦、随波逐流的疯子?
沈知意看着江白川那真挚到近乎纯稚的眼眸,心上竟涌上股深恶痛绝的痛意来,似遗憾,似不舍,像幼时独自一人坐在门槛莫名生出的孤独。他后颈微弯,仰面笑出了声,发着苦杏仁的味。
江白川,你怎么就这样心痴意软……
心痴意软,心痴意软好啊。
不然,他怎么会爱上他。
他早该死在那年的春寒料峭了。
沈知意跪于床畔,吻了江白川的额头,又用一双极亮、极美的眼眸与他对视。
他说:“江白川,你知道吗?爱不会让鬼变成人,只会让禽兽变得更禽兽。”
窗外树影婆娑,透光而来,一股脑儿的,拽着江白川的心晃动。他沿着沈知意的下颌攀爬、滚落,被他一手抓住,握在掌心。
沈知意是禽兽。他早已知晓。
就像那年狂风呼啸,这人站在高处,头顶翻涌着厚重云海,遮天蔽日,脚下杂草薅风而顺,倾倒一侧,黑压压的天地倒置光景中,他却俯瞰着山侧长河。
残生一线,惊涛骇浪。
江白川下朝路上被拦住了。
拦他的人是气势汹汹的贺咏君。
与他身后装作路过而看戏的林韫。
江白川浑不在意,贺咏君却不愿被林韫看了些闲话,便一路跟随江白川进了厂阁。
可贺咏君这人,忒没礼貌,初次进门便行了下马威,茶碗摔得四分五裂,瓷片扬在地上,耀人得很。
“你因着沈知意的缘故将我革职削爵,未免做得太过!”贺咏君语气不善,痛失所有也不装了,再不恭敬地称“掌印大人”,憋在肚里没地使的气,今日倒逼着他现了原形。
“你三年前怂恿陛下将我扔进军营苦练我认了,好容易跟着殿下得了军功,封了大将军,你倒要将我贬成一个穷乡僻壤的县丞。江白川,你好大的能耐啊!”
江白川将那瓷片一块一块地捡起来,滚烫的茶水落在地上已然变得冰凉。
贺咏君见江白川这副做派,不理人,也不说话,一时急了,手心冒汗,又唤起了掌印大人。
掌印大人道:“你真以为你这个大将军是你靠军功挣来?”他将瓷片一片片摆放在桌上,“你若不姓贺,你连在林韫身旁露面的机会都没有,如何用三年时间爬上这功名赫赫的将军之职。不过是将累累白骨叠加在你一身将袍,才让你有了今日功绩。”
话落,瓷片也摆完了。
贺咏君似是惊诧,头次听到这般无礼无法的言论,冷笑出声:“那又如何,我父亲是侯爷,母亲是一品夫人,我天生就是世子,是未来的勋爵侯爷,能够在殿下面前立功是我该得的,那些普通百姓如何能与我相提并论。”
他所言没有半分的洋洋自得,谁都知晓他所言是事实,是实话。
自古王侯将相金尊玉贵,数万生灵卑贱之躯。贺侯爷一人之命就抵得上数万条人命。
江白川笑笑,给自己沏上了一杯热茶,茶香氤氲,恍惚间,贺咏君听见他讲话,声音很淡,很雅,没有任何的情绪可言,就像他头次见到军中营啸那夜,只是抱着看笑话的心,野兽一般隔岸观火,置身事外。
“所以,我是陛下钦封的掌印,掌君权,任朝政,你顶头上的太子殿下属我臣下,是我表哥,我天生比你更高一等。而今,我为私心废了你的侯爵之位,革了你的将军之职,贺县丞,你为何会有不满?”
不满!他当然不满!
贺咏君猛站起身来,桌上的茶水、碎瓷都被他撞得乱晃。
“江白川,你真是瞎了眼了,他背叛过我,背叛过你,你为他做这么多有何用!难保他日后不会再另攀高枝、另觅出路!”
江白川陡然将茶杯放下,与其说放,不如说摔,“哐当”声中溅出了半数水。
贺咏君被唬了一跳,屏气敛息盯着江白川,听他缓缓说道:“他那时年纪小,经不起诱惑。”
“他现在不会了。”
贺咏君闻言,又是咬牙切齿又是冷笑出声,总是破罐子破摔了。
“江白川,你们清高,他当然不会了,你而今可是整个上京城最高的高枝。谋权篡逆之事,你江白川称第一,何人敢称第二?”
他话说得锋利,江白川无权驳他,只听着门外松林间,穿缝而过的呼啸之声,半晌,贺咏君问他:“你可还是当年云崖洞书院之人?那个刚直不阿的第一君子被你扔哪儿去了,你怎么就为了一个男奴成了这番模样,你不该是这样,你应当是……”
江白川抬起眸子,那眼中漆黑一片,没甚么所谓人的感情。他懒于听贺咏君多言,打断了这话。
“贺咏君,你的挑拨之言似以往肤浅拙劣。”
贺咏君自觉闭上了嘴,撇脸偏头着,还是这么令人作呕的聪明。
江白川所言没错,他的确是在挑拨,他只是不甘,不甘心岁仞这没根的东西压在他的头上,不甘心他魂牵梦绕的人好容易寻他一次,却只是拿他当玩意儿,不甘心他年少时比不过,后来比不过,而今却还要硬生生逼着他放弃所有的荣耀,包括他父亲留给他的一切。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江白川下了逐客令。
“宫路崎岖难走,贺大人的鞋似乎品相不好,难保沿路破碎,我当赠鞋,聊表心意。”
他话里有话,装都不装,只一个眼神,身侧之人转向后处,不过半晌便走了出来。贺咏君心中打鼓,弄不清江白川搞什么名堂,只紧紧盯着那双制式华丽的黑靴。
江白川亲手将桌上碎瓷一片一片挑了进去。瓷片挑完了,院里耍猴的人也被捉住了。
贺咏君跑不掉,他被四人连阵压下,强迫着穿上那双废掉半条命的华美鞋子,走着最亮、最光明的宫道,一路惨叫,出了宫。
听那些去瞧热闹的宫人说,贺大人身旁配备着四位八面威风的乌衣卫,护佑他一路出宫——贺大人疼跪了,会被搀扶起来,贺大人伏地爬动,会被大刀割在身上,贺大人疼晕了,会由随行的两位御医诊治。
众人看他屡挫屡败,屡败屡挫,口中不禁念叨起了“阿弥陀佛”,祈祷菩萨显灵保佑这位可怜又坚强的凡尘之人。
贺咏君就这么慢悠悠走着,原本一刻钟的路程,他走了整整一夜,天光大亮时,早已喊哑了嗓子,上朝的臣子只能听见他痛苦的哀嚎,再听不到他恶毒的咒骂。
血路蜿蜒横亘,直至宫门。
路过之人自觉避开,讳莫如深不敢妄看一眼。
或许江白川忘记安排个宫人随行清路,才好让原本干净得寸草不生的路面不至于染上脏血。
后来,话传到沈知意耳中时,他正抱着圆圆寻回的猫儿,在太阳底下,懒散散的。
听着圆圆和她的小姊妹们七嘴八舌汇报,沈知意脚一软,险些从椅塌上滑落下来。
他不信。
于是沈知意站起身去厂阁寻了江白川,窝进他温暖的怀中,问他是真的吗?
江白川靠在躺椅上,沈知意枕着他的胸膛,搭着他的腿,晃晃悠悠,双生婴儿似的缠绕。
江白川说:“假的。”
沈知意笑笑。
“我知道。”
他知道江白川不会干那种事。
他永远是那抹冰清玉洁、高高在上、远淤泥不染尘埃的明月,高悬于世,皎洁,清寒,怎会手染鲜血,落于俗世。
沈知意听着江白川胸膛里的心跳,笑了,笑得极冷,极艳,可岁仞会啊。
所以,那个纯洁无垢,随时随地在圣坛之上接受朝拜的人,终究在他的推波助澜下走向了毁灭。
沈知意已经快要分不清江白川和岁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