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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一则招惹(八) 狼人自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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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慌慌张张瞥了江白川一眼,什么都未看清,又快速收回了视线。烫到似的眨巴了两下眼。
他知道了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质问他?他应该强硬的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带离这是非之地,是死是活,怎么也该让他解释几句。他分明什么都没干。
想到这儿,沈知意问心无愧起来,挺了挺腰杆。
说实在,林韫并不是个常于察言观色的主儿,他不屑于,也不会,他那没有任何亲缘关系的皇后母亲除却亲体力行教导他唯有暴权可以征服一切外,连基本的礼仪也没教过他。他揽上江白川的肩,与沈知意道:“你让我这位表弟受了好些苦楚,只坐享其成可不行,必然要尽一份心。”
沈知意像是模糊了他这个人,只盯着江白川,彼时,江白川正冷脸目视前方,全心全意欣赏着台上一群赤胳膊的糙汉击鼓。
据说这是林韫的爱好,先太子林疆被贬前,林韫回朝,这也是必然要献出的节目。
林韫也打量着江白川,见他不在意,便站起身来要给沈知意劝酒。沈知意接过玉盅,刚想饮下,却被陡然侧过的江白川夺了过来。
沈知意目光随着他。
林韫问他:“怎么个事,喝杯酒都舍不得?”
江白川将林韫的玉盅还于他,又将另一杯酒递至沈知意面前,说道:“太子殿下天潢贵胄,杯中之饮不可受他人沾染。”
他这话说得蹊跷,林韫当即一副嫌弃的嘴脸:“行行行,大男人的还管这些,我在军营里与弟兄们同吃同住,那都胡吃嘴子,哪里来的你们这么好的条件。”
他将酒饮了下去。沈知意也饮了下去,那杯沿上残留着江白川的气息,潮湿又迷蒙,他舔舔唇角,看向江白川。他弄不清晰他心中所念,想了想,便与他试探笑笑。
江白川不瞧他,似是故意躲他。
兀地,沈知意捏着杯子的指节缺了血色。
林韫也似是反应过来什么,笑道:“白川,弟弟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何况表哥根本没那个心思,玩男人哪里有排兵布阵好玩。”
“殿下言重。”江白川拿过沈知意手中的玉盅,指尖若有若无扫过,惹得沈知意毛骨悚然。
那直勾勾盯着沈知意的目光,鹰爪似的锋利。
他都知道了!他肯定都知道了!贺咏君告诉他了,还是,他看到他们在幽会!完了。沈知意觉得自己要完了,他该怎么办,当不上皇后,他还会被江白川大卸八块。
他已经背叛过他一次了,这次他绝不会放过他,他不会听他的解释,他会觉得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小人。
不,他没有背叛他,他只是想弄清楚贺咏君的感受。他是为了他。就算他真的再次背叛了他他也不该那么狠心,都怪江白川冷落他,不然他怎么会去找贺咏君!
就算他死,江白川也要一起死!
“沈知意,你就是个禽兽。”
江白川低沉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沈知意回神,苍白的面容更显惊心动魄。
死到临头,沈知意倒也冷静了,他将提前备在袖中的利簪悄悄往外伸了伸。
既然他不信他,甚至未向他求证便定了他的罪,他就先杀了他。
江白川手臂一伸,连人带心一同揽进怀里,连同他的心脏都在隐隐作痛。
察觉到什么,他松了劲,看着自己胸前那渗血的金簪,弯钩凤凰,金丝流苏,别在沈知意耳后时,是浑然天成的神妃仙子,一步笑,一步闹。原来是沈知意入宫前,他亲手挑选的凶器。
江白川苦笑一声,捉上那心口凤凰,问眼前满脸倔强、宁死不屈的人。
“这次,又是为什么?”
沈知意脱开了他的怀抱:“你不信我,不是吗?”
江白川反问:“你又何曾信过我?”
沈知意撇过脸去,不愿看他这苦大仇深的模样:“你要杀我。”
“我何时要杀你?”
“贺咏君去找你,他对你说了那么多,你一句话都没说,你生气了,他都告诉你了!”
“你和他干了什么勾当!”
沈知意被他这话问愣了,不禁怔在原地,问道:“你,你不知?”那贺咏君在同他笑什么?江白川又为何骂他畜生?
江白川的双眼爬上了血丝,一条条清晰地在眼白中分叉,他弓着身子再挺不起腰,只是抓着沈知意的衣襟,仰头吼道:“沈知意,我该知道什么!”
他不知道,他不知道!沈知意慌了,他躲躲闪闪,不敢面对江白川那刨根问底的质问眼神。他六神无主,陡然大叫道:“来人啊!宣太医!”
“沈知意,人都被你支开了,你傻了吗?”江白川扯着他的衣领,阴恻恻道。
对了,他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把所有宫人都撵开了。
沈知意往后缩着咽了咽口水,艳鬼妖人的江白川,是他从未见过的迷人。
“那你快放开我,我去找人。”
江白川看着要死了,也好似要哭了,胸口剧烈地起伏。
“事到如今,你还要去找贺咏君?”他抓上沈知意的面颊,血抹在那洁白如玉的面上,像罪犯凿在骨上的字,是化成灰也抹不掉的印记,“沈知意,你要杀了我给你那旧情人上位?你打错主意了,我死不了,我命硬!”
“我拖也要把你拖死。”
咬牙切齿的,他拔出金簪,血融于黑襟中,唯能嗅到铁锈气,好像一颗锈迹斑斑的心长年累月置于潮湿之地,腐朽生锈,无人问津。
江白川纸白着一张脸,将另只手伸进衣襟,颤颤巍巍掏出了一块渗血的金锁。那锁心处一颗粉红珍珠已成了齑粉,被江白川硬拽着塞进沈知意怀中,他用的力气太大,那挂着金锁的珠链断裂,金珠迸得四分五裂,胡乱的蹦落。
美中不足,覆水难收。
江白川断断续续地深吸一口气,紧盯着沈知意,唤道:“佛,应。”
黑衣人从窗跳进,怀中抱着药箱,跪于地上。
江白川毫不犹豫又毫不在乎地再不看沈知意一眼,径直向椅塌而去。
沈知意想追去却迈不动脚,只凝望着他的身影,指尖粘上了脸颊,血与肉黏糊糊粘连在一起,指节一伸,华丽糜烂的色泽出现在了眼前,沈知意感到了灵魂的撕裂,止不住的痒意挠心。
他失重地往前倾倒几步,愣在那儿,久久不能回神。
江白川说他拖也要拖死他。
拖。
都这般境地了。
他恍然于塌上那身影,回过神时,人已伏在地上,手中多了几颗金珠。血与水混在一起,浸湿了手心。
都这般境地了还不杀我,江白川……你真的假的啊?
沈知意怕了。不是玩脱了的怕,不是要死了的怕,这种怕,他说不清也道不明,但总要说的话,似乎是畏惧,畏惧失去,畏惧拥有,畏惧责任。似乎只要他不爱他,他往年对他所做的一切坏事都是理所应当,而非因为他就是一个彻头彻尾、名副其实、背信弃义的小人。
夜里,狂风大作,呼啸的北风穿过回廊,紧凑地拍打西窗,江白川被惊醒了。他汗水满头津津,大殿里昏黄的烛火半明不暗。
几片纱帘轻翻,他走到床旁。
盯了沈知意一夜。
半睡半醒中,沈知意打了个哆嗦,猛睁开了双眼。此时外头天已大亮,雀儿叫声清亮,必然是个阳光明媚的大晴天。
他迎头撞见的是苍白如鬼的江白川。
他坐在阴影里,两颊凹陷,惨白的病容罩在雪白的里衣中,两只无神的眼直勾勾盯着沈知意,空洞地像剥去眼珠的眶洞。
“江江江江江,江白川。”
沈知意嘴皮子哆嗦,抬手摸向昨夜擦洗出来的金锁,企图唤回江白川的神智。
他觉得面前这个半人不鬼的东西肯定已经失去理智了,不然也不会整个人褪色到与周围格格不入。
“你喜欢这个吗?”江白川问了一句。
沈知意看向他,见他手中把玩着那金锁,松了口气。
“嗯。”
江白川又勾魂似道:“你想要?”
想要。可这不就是你送给我的生辰礼吗?沈知意擦擦嘴角,上扬着语调,用心道:“江白川,金锁背后刻着‘死生契阔,与子成说’,你不给我,给谁?”
江白川面无表情:“给狗。”
沈知意咧嘴一笑:“那,汪,我是狗。”
江白川瞥他一眼,浑身的鬼气荡然无存,竟被气得笑出了声,身上也是火辣辣地热腾。
“我连狗都不给。”他说。
沈知意立刻张开双手,将脸凑到他面前,绵密的睫毛轻颤,簌簌霅霅:“那赦哥哥给我吧。”
江白川嘴角微扬,撇过脸去,又压下了笑,随后与他肃然道:“你和那贺咏君旧情复燃了?”
“没有!”沈知意立刻反驳,“是贺咏君欺负我!都是他的错!”反正贺咏君坑他在先,他也坑他一番并不过分。
江白川凝着眸子,漆黑的瞳仁一瞬不瞬盯着沈知意:“是吗?”
他一腿担在床畔,一腿蜷曲,扯着人的裤腰将人拽了过来。沈知意难得乖巧,浅淡的眸子里满是盈盈笑意,可撞进江白川眼中便不是那个滋味儿了。
这么爱撒谎,沈知意。
他拍拍沈知意的两颊肉,用力揉拽:“你这舌头不想要了,我给你割了,你就再不用与旁人卖弄。”他俯身咬过沈知意通红的耳尖,“也不用叫了。小,哑,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