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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一则招惹(七) 浣月。 ...
一时之间,沈知意站在模糊的铜镜前,一个人,他看不清,于是好奇、惘然、酸涩,他迫切地渴求弄清镜中人的心。
可他跟着厂阁侍卫曲折环绕走了一路,终于来到了江白川办公之处,看见他那双眼,那双曾日日夜夜将沈知意框在其中的眼眸,他突然就问不出口了。
江白川似乎在问询他,似乎在疑惑他怎么会来,也似乎在斥责他不该来这儿。
他张了张口,说不出声。
庭外两个站挺的乌衣卫,手持长刀,威严赫赫,如同大家大院前辟邪的石狮子。半院松柏挺立,再寒的天也掉不光的青针。
沈知意略过他们,靠近了江白川。
江白川就那么端正地坐在书桌前,桌上笔挂大小不一的四只毛笔稳稳待立,松岩为画的镇纸被压在桌上,那放置未干涸毛笔的毛搁都是崎岖的高山。
是些清清白白的物件。
沈知意站在这儿,一件大红鹿茸鹤氅,虚浮其中,倒是鸡立鹤群了。
他嗫喏着:“你……你……”
“你是,吃了吗?”
话说出口,沈知意都愣住了。
他看着江白川眉头微蹙,蹙起了一抹不平的峰峦。他想走上前去,狠狠将那峰峦摁下,以告诉他你不必和我装模作样,我都知道,我什么都知道!
可沈知意没动弹,老老实实站在那儿,听他说:“吃了,还以为你寻我有何要紧事,”他随意轻笑,转了话锋,“日后无紧要之事,不可来寻我。”
很平和的语气,沈知意脑中却轰地空白了。他不觉得有什么,他倒觉得他烦扰他了。他也全然没了心情。真是偏偏事到临头,明明只差一句,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如此,更好。
“你死了我也再不来寻你。”
沈知意撂下一句话,怀抱着从江白川那儿抢来的手炉,头也不回地离去了。
他瞧不见江白川望着他远去的身影,两人之间的线越拉越长。天空飘起了大雪。越下越大,越大越下,直至笔墨干涸,江白川未能写下一字。
——
德安三十年冬。
后朝杀神林韫回宫,领旨继任太子之职。
夜宴。
林韫裹着一身鹤样素色袍裘,坐在觥筹交错的席面间,不见一分武将煞气,倒有几分文人妖气。
江白川坐于他的身旁,面无表情地听他高谈阔论。
“而今林疆被贬,我继承太子之位,再有你看管着后方,日后就再没人能阻碍我的行动了。”他爽朗一笑,“白川,你说开疆拓土,这多好的事!他们老是在背后捣鬼。愚人之见。”
江白川没说话,只适时一笑。
林韫又说个不停,说这些年他在边疆的丰功伟绩,说他杀的人,说他屠的城,说他怎么吓得哪座城的太守尿了裤子主动打开城门,却被他一枪挑了头颅。
江白川只是玩着胚卵般透彻的玉盅,满身云淡风轻。
“知意。”
不知何时,大将军贺咏君离席,见到了心心念念的人。
“你……还好吗?”离别多年,问出了如此平淡的一句。
沈知意抱着抢来的白猫儿,转身瞧他。那白猫儿一双紫色瞳仁,圆滚滚的,泛着夜色。
“贺小侯爷看不出来吗?”沈知意往前走了几步,靠近贺咏君。
月下,风静静吹着,屋檐下的冰锥也寒凉。
贺咏君长高了,也清瘦了。想着这几年跟在林韫身边吃了不少苦。
“你必然是过得不好。”他不知脑补了些什么,陡红了眼眶。
沈知意打量着他,抬手,拭去了他的泪水,像十九岁那年,沈知意抛弃他时一样。
他将沈知意揽入怀中,仿佛揽入了一颗惴惴不安的心。
沈知意听着他的胸膛强劲的心跳,问他:“你爱我?”
贺咏君说:“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
原来他恨他,沈知意想,月亮从来是不可触摸的。
他想让他成为月亮,寥落一生。
既如此,也没什么好说了。
沈知意挣挣,想要离开贺咏君的怀抱。
他却死死勒着,不松手。似乎笃定松开了手,这人便会化作一缕青烟随风逝去了。
沈知意心下不耐,冷然威胁他道:“本宫是陛下的妃子,贺侯爷要造反吗?”
贺咏君抓向沈知意的脸颊:“知意,我不管你是谁的妻子,谁的夫郎,我爱你,你也必然爱我,你让人为我递信,你约我在此见面,知意,你跟我走吧!你也是爱我的!”
事到如今还在欺骗自己。
沈知意不屑地翻了个白眼,跟你走,然后被江白川逮回来浸猪笼,他张张口,想骂他两句,让滚远点别阻碍他当皇后的路,可这人却卸了力道,伏在他肩胛上哭了起来,泪水渗进骨头,冻得沈知意打了个寒颤。
真是富贵日子过多了,吃饱了撑得开始管起旁人来了。
沈知意被他紧紧锢在怀中,下巴担在那宽阔的肩上,发呆般盯着空中透圆的月亮,等着他哭了一通,哽咽着表白了一通,沈知意才拼命将他往外推。
他看见亭子对面,贺咏君身后,那条近乎无人走过的深灰色长廊中,有一条熟悉的人影。
他的心咯噔一声。
他没有红杏出墙。
沈知意拼着一股鱼死网破的劲儿挣开贺咏君,提衣向外跑去。
江白川怎么会出现在那儿,他不是该陪着林韫吗?怎么会来这种偏僻无人的地方?他不会信他的,他会怎么想?他为什么不过来?
沈知意心烦意乱,贺咏君又在亭中苦叫:“沈知意!江白川做这一切都是为了报复你,你害他堕落至此,他不会放过你的,你以为他就对你情深意切了,还不是为了权势把你献给皇帝了!”
“那也比你这条没人要的臭狗强!”
沈知意恶狠狠回头,戳心窝子的话张口就来。贺咏君苦笑地跌坐在地上,目光追随着沈知意绝情离去的背影,发狠地锤向自己压抑的胸口。
他江白川到底有什么好,什么都比他好,从小到大,都把他当个稀世珍宝!
“他就是个阉人!是个欺世盗名、蝇营狗苟之徒!”
满院月光洒落,寂静无声。角落里的狗又被抛弃了。
沈知意一颗心七上八下,直到看见宴外远远盯梢的圆圆,心才静了几分。
他理了理衣着,走向圆圆,圆圆正蹲在草丛中,两只圆溜溜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江白川所在。
“圆圆。”沈知意叫道。
“娘娘,你回来了!”
圆圆高兴地转过头去,主仆两人蹲在草丛中,沈知意比了个“嘘”的手势。
圆圆立刻捂嘴点头。
沈知意问道:“你家大人可曾出过宴会?”
圆圆摇头:“没有。”
“千真万确?你在这儿寸步不离守着的?”
圆圆保证:“千真万确。”
不是江白川,那会是谁?
沈知意看着眼前的女孩。
他不敢确信这小丫头是否去通风报信了,可他并未与任何人说明地方,只是引着贺咏君去了偏僻之处。
江白川不该找到那里去的。
大冬天的,沈知意手心隐隐冒出了汗,若真是江白川,他恐怕会不由分说冲出来,定然是什么路过的宫人,他必然会守口如瓶,没胆子说出去。
“娘娘,猫儿呢?”
沈知意身心俱疲,却也忘了猫是什么时候丢的,只道:“路上跑了。”
圆圆闻言,遗憾地“啊”了一声,和沈知意说道自己去找,便一溜烟跑没影了。
沈知意瞧着这风风火火的人影,之前他对她千叮咛万嘱咐不可将此事说出去,她也对他千万保证,怎么看这姑娘人虽小,却也不该是个好事撒谎的。
沈知意渐渐平复了心情,在此处静立片刻。
危机不复,他也不知自己站在这儿做什么。
只是那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的宴席将他隔绝在外。
打那日后,江白川已有五日不曾见他。他又说了死都不去找他的话。他不去找他,他也忍心不来见他。
所以,沈知意想,贺咏君因他背叛而对他恨之入骨,必然是对他用心至深,否则哪里来得那么的急恨。
他想知道贺咏君的感受,想透过他去描摹江白川的心,想触摸到镜中人的情恨。
可是今日一见,贺咏君决计不爱他,他只是依恋他,或者是,他想和江白川抢。
小崽子,害他生了这么大的怕。
若真被江白川所知,后果不堪设想……
沈知意心下一紧。
贺咏君不知何时回到了宴场,举酒邀风,走向了江白川。一副人模狗样、衣冠楚楚的做派。他们在交谈,谈了很久,贺咏君露出一抹挑衅的笑,江白川面无表情,骨节泛起剔透的苍白,而林韫放肆的大笑声穿透黑夜,掩过了所有。
他们在说什么!
沈知意听不清,他满耳只有鼓乐齐鸣的嘈杂之音。无所知觉间,他来到了江白川身后。贺咏君为他留下一个诡谲的微笑后,已不见了踪影。
林韫冲他眨眼,吹了个口哨。
“这位大美人儿是何许人也?”
江白川不动声色将人挡住,不咸不淡道了句:“沈知意。”
话说得轻,似乎不愿让对面之人听清,可林韫听得了几分,便自动勾连起了脑中印象,不禁笑了起来。
“这就是勾结太子灭咱江家满门,让掌印大人你念念不忘的小叛徒?”
席间推杯换盏的声音淡了,只有台上阵阵丝竹雅乐之声仍在继续,沈知意面色煞白,如坠冰窟。
贱人,哪壶不开提哪壶。
标注:恨君不似江楼月,南北东西。——宋·吕本中《采桑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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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一则招惹(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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