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新编》勤更的小梨

34、左右为难 宫里还有个

　　三月期限转瞬即到。

　　这日，皇宫派来的车马来到了灵都观门口，要来接玉环回去。

　　来接人的是皇帝身边最受信任的宦官高力士。

　　杨玉环在房内沉思良久，本欲自尽，后来又想，自己现在死了，不过做一孤魂野鬼；自己曾发心做一千善事，如今尚未完成，不如趁这段时间再继续做一些善事。

　　倘若真如李含光所说，善行足够，便能白日飞升，那自己便成了仙人，强于做孤魂野鬼。

　　即便不能飞升，也可在善行圆满之后再以死明志。

　　而且，回宫之后皇帝也未必立刻就册封她，还是有一些缓冲时间的。

　　说不定自己还能遇到如玉真公主这般，可以左右皇帝想法的人物，那自己再求助于他人，未必没有出路。

　　于是，杨玉环收拾行装，来到了马车上，对高力士道：“劳烦阿翁接我，方才在梳洗，故而耽搁了一些时间。”

　　高力士笑道：“太真娘子客气了。既然已准备好，那就出发吧。”

　　一行人走了几个时辰，在驿馆暂歇。

　　杨玉环拿着一个包裹，来到高力士跟前，道：“阿翁，这是我给您做的靴子一双，护膝一对，请您收下。

　　您常在御前行走，又时常下跪，这靴子和护膝都是特意加厚的，而且很柔软，想必能保护您的腿脚和膝盖。”

　　高力士十分感动，道：“老奴何德何能，劳太真娘子记挂。”

　　“阿翁，以后我们怕是要经常见面的，您不必客气。您在我心里，就如同亲人一般。

　　往常我都是跟随寿王一起拜见陛下和阿翁，以后只有我一个人了。”

　　高力士也知玉环心中所想，叹息道：“太真娘子，皇命难违，每个人都有许多身不由己之处。

　　就如同老奴，难道愿意做宦官吗？皆因小时候卷入一桩案子，受到牵连，被迫成为宦官，入宫侍奉。

　　老奴亦知娘子不愿意与寿王分开，但世事往往不遂人意。

　　娘子不如既来之，则安之，只当自己以前从未遇见过寿王，是以良家子的身份入宫的，这样心里会好受些。”

　　“多谢阿翁劝解……玉环与阿翁也算旧识，只希望将来玉环触怒陛下之时，阿翁能代为劝解一二，保全玉环性命。玉环不胜感激，愿意视您如父。”

　　“娘子言重了。都是侍奉陛下的，能周全之处，老奴必定代为周全。

　　但是，恕老奴直言，若是娘子一直拒绝陛下的亲近，只怕陛下发起怒来，谁也劝不回来。

　　若是您开开心心地成了妃嫔，将来偶尔跟陛下闹矛盾，那也是夫妇间的小事，很快就烟消云散了，不需要老奴出面调停。

　　日后是福是祸，其实在娘子自身，旁人的帮助并不太大。”

　　杨玉环叹息道：“阿翁言之有理，玉环会三思的。”

　　回到宫中之后，头两日没什么事，皇帝也没来。

　　第三日，皇帝便过来了，对玉环道：“玉环，前两日朕被朝政耽搁了，顾不上来看你，你不会生气吧？”

　　杨玉环道：“论公，陛下是君王，处理朝政是分内之事，我有什么立场生气？论私，您是父亲，我是儿媳，就更没有生长辈气的道理了。”

　　皇帝脸色一僵，道：“看来你还是不愿意接受朕。”

　　“儿媳奉父皇之命，入道为太后祈福，以尽孝道。若是父皇对儿媳有别的心思，岂非您对太后的孝心有假？您的孝心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实际上是为了一己私欲？”

　　皇帝脸色发红，冷笑道：“玉环倒是伶牙俐齿。”

　　“玉环一向如此，您做了玉环这么久的父亲，自然应该有所了解。”

　　“你可知朕为天子，朕要什么样的女人得不到？”

　　“既然陛下想要多少女人便有多少女人，为何要盯着儿媳不放呢？”

　　皇帝一拍桌子，怒道：“放肆！朕是不是太惯着你了！”

　　玉环也有些害怕，后退了两步。

　　这时，高力士在门外道：“陛下，有几位大臣等着见您呢。”

　　皇帝只得对玉环道：“今日先放过你，你好好想想，下次该以什么态度对朕。

　　就算你不怕死，总该顾及寿王一家的性命吧？”

　　说着，皇帝拂袖而去。

　　而杨玉环冷汗直流，心中惊惧。

　　皇帝曾经做出一日杀三子的行为，废太子李瑛、鄂王李瑶、光王李琚便是在三年前一同被杀的。

　　连寄予厚望的太子都杀了，他又怎么会在乎寿王呢？

　　这便是帝王的残酷……

　　如今看来，不管是继续拒绝皇帝，或是偷偷自尽，都会触怒皇帝，寿王都会有危险。

　　难道只有顺从皇帝一条路了吗？

　　不，她不甘心，也不想放弃。

　　一定还有别的路……

　　她可以再继续做一些善事，祈求一个渺茫的升仙机会。

　　但是，升仙真的如此容易吗？

　　如果真的如此容易，李含光自己怎么还没成仙呢？

　　他既然知道这个便捷的成仙方法，应该早就做完一千件善事了吧……

　　杨玉环尽量不去想这些，她只能理解为，李含光是传统的道士，讲究顺其自然，不会一门心思地去找善事来做，所以至今未曾凑齐千善。

　　杨玉环走出门外，专往没走过的路上走。

　　也许能碰见意想不到的人。

　　过了一会，她听见前面有几个小宫女在交谈，说是最近身体长得快，新做的衣服又小了，但下次做衣服要等到几个月后了，这几个月不知该如何度过。

　　杨玉环便走了过去，道：“你们不必担心，我让人给你们重新做几套衣服，尺码做大一点，这样你们能穿得久一点。”

　　几个小宫女非常开心，问杨玉环的身份。

　　杨玉环只说自己是太真娘子。

　　有个小宫女问道：“你也是女道士？你也是被陛下惩罚，才这样穿的吗？”

　　杨玉环道：“不是。我确实是奉了陛下的命令，成为女道士，但为的是给太后祈福。”

　　“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也跟我们主子一样，是被罚的。”

　　“你们主子是谁？”

　　“是虫娘。她本该是公主，但并未被册封，所以我们只能叫她虫娘。您既然也是女道士，想必跟我们主子有共同语言，不知能不能去探望她？

　　她孤单得很。”

　　杨玉环也听说过虫娘。虫娘是皇帝最小的女儿，但孕九月而生，皇帝怀疑她的血统不纯；再者虫娘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也不得皇帝的喜欢。

　　所以皇帝并未册封她为公主，只让她穿着女道士的衣服，主持宫中道观，不许随意外出。

　　玉环嫁给寿王多年，只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妹妹，但从未见过。

　　杨玉环觉得虫娘十分可怜，虫娘这个名字，也承载了皇帝的厌恶之情。

　　皇家公主，谁的名字不是带有吉祥和祝福之意？只有虫娘这个名字，是含贬义的。

　　一个小女孩，本不该承受这些。

　　于是，杨玉环道：“你们主子在哪里，带我过去吧。”

　　在小宫女的带领下，杨玉环见到了虫娘。

　　虫娘正跪在三清像前，念着经文，似乎在祝祷什么。

　　祝祷完毕，虫娘站起身来，跟杨玉环见礼。

　　互通身份后，虫娘称玉环为阿嫂。

　　玉环见虫娘虽然已经九岁，但身形跟六七岁的孩子差不多，显然是营养不良。

　　她心疼地握住虫娘的手，道：“虫娘，你到我的太真观去住几日吧，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点好吃的。”

　　虫娘有些感动，道：“这样会不会太麻烦阿嫂了？”

　　“不会，我正好没事，你来跟我作伴吧。”

　　“谢谢阿嫂……”

　　“对了，你刚才在祝祷什么？”

　　“我在请求三清祖师，让父皇召见我。我已经许久没见到父皇了。”

　　杨玉环心疼地抱住了她，有些凄然地笑道：“巧了，你父皇倒常去我那儿。你住在我那里，很快就能见到他了。”

　　虫娘的眼神亮晶晶的：“真的吗？”

　　“真的，跟我走吧。”

　　杨玉环带着虫娘回到太真观，做了一大堆美食。

　　虫娘起初不敢吃，只夹了点青菜。

　　玉环不停地给她夹菜，说道：“虫娘，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看在我做菜这么辛苦的份上，你要多吃点，好吗？”

　　虫娘点头道：“嗯，我会多吃点……我刚才不动筷子，是因为……我从小就没见过这么多菜，我总觉得好东西不是给我吃的……”

　　玉环暗暗叹息，觉得皇帝实在太过分了。

　　即便虫娘不是皇家血脉，也没必要这么为难一个小女孩啊。

　　都说如今是开元盛世，谷米丰足，谁能想到住在宫里的虫娘是这种待遇？

　　更何况，关于虫娘的血统只是存疑，也许她是皇帝的亲女儿呢。

　　虫娘开心地吃完了饭，玉环还给她泡了红茶。

　　虫娘问道：“阿嫂，你这里有什么活要我干吗？我什么都会干。”

　　“不用，你是公主，不需要干活。”

　　虫娘黯然道：“我不是公主……”

　　“但你总是陛下的女儿。陛下虽然因为一些原因，没有册封你为公主，但他心里是惦记着你的。

　　只是政务繁忙，所以他才很少见你。”

　　“可是，从小别人就告诉我，是因为我和我娘犯了错，父皇才不理我们的。我不知道我犯了什么错，也不知道我娘犯了什么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