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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妈妈的请求 “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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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半,最后一台颅底肿瘤切除术的缝合落下最后一针,手术指示灯应声转绿。
陆泊臻放下持针器,指尖因长时间维持悬空姿势而微微发僵,指腹上常年握器械磨出的薄茧蹭过无菌手套,带来一点熟悉的粗糙触感。
“肿瘤全切,术中生命体征平稳,术后送ICU监护24小时,常规脱水降颅压,每小时复查瞳孔及ICP。”
他摘下沾了汗的手术帽,黑发被压得有些凌乱,声音带着近八小时手术熬出来的微哑,却依旧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器械护士应声清点脑棉、钛夹与手术器械,巡回护士同步记录术后医嘱。
没人再提心外那位新来的贺主任,整个手术室的人都看出来了,这位素来冷静自持的陆老师,今天但凡听到“心外”两个字,指尖的力度都会下意识紧一分。
没人敢触这个霉头。
下班了。陆泊臻难得那么早回家。
他整整一天,除了早上贺年塞给他的那个三明治,只在手术间隙灌了两口冷水,胃里空得发慌,泛着隐隐的绞痛。
陆泊臻视线扫过熟悉的便利店,早上那盒印着罗森标的三明治,还有温热的豆浆,毫无预兆地窜进脑子里。陆泊臻皱了下眉,压下那点莫名的烦躁,还是抬步走了进去。
便利店的冷气扑面而来,收银台的小姑娘一眼就认出了他,眼睛瞪得圆圆的,语气里带着点小心翼翼:“陆哥,今天…不买酒啦?”
陆泊臻耳尖微不可察地热了一下,想起前几天深夜抱着烈酒啤酒混买的狼狈,难得有些不自在,轻轻“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冷柜前,拿了一盒金枪鱼三明治,又顺手取了一瓶无糖黑咖啡。
转身要去结账时,小姑娘已经从保温柜里拿了一杯热的无糖豆浆,还有一个茶叶蛋,一起放进了塑料袋里,递给他的时候说:“豆浆是热的,你看着脸色好差,别总喝冰的了。我们老板说,你要是再买烈酒,真的不能卖给你了,太伤身体了。”
陆泊臻看着袋子里多出来的东西,愣了一下,随即轻声道了谢,扫码付了钱,拎着袋子走出了便利店。
晚风再次吹过来,手里的豆浆隔着纸杯传来温热的触感,像早上那杯一样,烫得他指尖微微发麻。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擦黑了。
门锁转动的声响落在空旷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把袋子放在玄关的柜台上,没急着吃东西,先脱下外套随手搭在沙发上,随后转身走进了书房。
书房是整个公寓里最满的地方,一面墙全是神外的专业书籍,从经典的《尤曼斯神经外科学》到最新的内镜手术专著,排得满满当当,书桌上摆着两台显示器,一台连着医院的内网系统,一台存着他的手术资料、病例文献,旁边还堆着厚厚的病历本和影像胶片。
陆泊臻拉开椅子坐下,先打开了医院的HIS远程系统,指纹登录进去,第一件事就是点开17床患者的监护界面。
他和贺年一起救回来的患者。
系统里实时更新着ICU的监测数据,ICP稳定在12-15mmHg,血压维持在130/80mmHg左右,瞳孔对光反射灵敏,引流量适中,没有再出血的迹象。
他悬了一整天的心,终于落了地。指尖在鼠标上顿了顿,视线扫过病程记录里那句“心外贺年副主任医师每日两次随访,患者心功能稳定,血管活性药物已减量至停用”,喉结不自觉滚了滚,随即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界面,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无意扫过。
接下来的工作,是刻在他骨子里的日常,是哪怕下手术再累,也必须当天完成的事。
第一是补全今天两台手术的手术记录。三甲医院的硬性规定,手术记录必须在术后24小时内完成,每一个步骤、每一处止血、每一枚钛夹的位置,都要精准无误地记录下来,这不仅是医疗文书,更是具备法律效力的文件。
他指尖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从切皮、开颅……肿瘤分离与全切,到止血、硬脑膜缝合、骨瓣复位……每一个细节都写得严谨清晰,连术中出血量、输血量都精准到毫升。
写完手术记录,他又点开了科室提交上来的待审病历。规培生和实习生写的病程记录、术前小结、出院记录,他都要逐字逐句审核,圈出里面的错误。
谢依写的术后病程里,把患者的ICP波动范围写错了,李琰的术前小结漏了患者的既往抗凝史,他都用红框标了出来,附上修改意见,发回给两人,还特意备注了明早晨会统一讲解。
等审完最后一份病历,墙上的时钟已经指向了晚上八点半。
胃里的绞痛更明显了,他这才想起玄关的三明治,起身拿过来,拆开包装,就着已经凉了的豆浆,机械地咬了几口。
三明治的金枪鱼馅有些腥,他没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了,转身坐回书桌前,继续忙剩下的事。
明天还有两台开颅手术,他必须提前把每一位患者的影像资料再复盘一遍。他打开DICOM影像系统,依次点开三位患者的头颅MRI和CT,其中一位是中央沟附近的脑膜瘤,紧邻运动功能区,稍有不慎就会导致患者术后偏瘫。
他放大影像,一点点测量肿瘤到功能区的距离,在屏幕上标记手术入路,规划骨窗的大小,反复推演术中可能出现的风险,以及对应的应急预案,连铣刀的角度、吸引器的压力都提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等把两台手术的方案全部敲定,已经快十点了。
他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视线落在桌面角落里那个未完成的PPT上,那是下周全院疑难病例讨论的内容,一例罕见的颅内多发黑色素瘤转移病例,他需要整理患者的诊疗经过,查最新的顶刊文献,制定后续的治疗方案,还要做成规范的汇报PPT。
就在他刚下载完一篇顶刊综述,准备细看的时候,桌面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妈”。
陆泊臻拿起手机,划开接听,原本紧绷的语气不自觉软了下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喂,妈。”
“幺儿,还没睡呢?”电话那头传来妈妈温柔的声音,背景里还有隐隐的电视声。
“还在忙工作吗?”
陆泊臻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轻声应着:
“刚忙完手术的事,准备睡了。您怎么这么晚还没睡?”
“我这心里有事,睡不着。”妈妈的语气一下子低落下来,带着点难以掩饰的哽咽,“幺儿,妈想求你个事,你看看能不能帮帮忙。”
陆泊臻坐直了身子,眉头微微蹙起:“妈,您说,什么事。”
“是我班上的学生,叫林磊,才十七岁,高三的尖子生,上个月摸底考还是全县第一。”妈妈的声音带着哭腔。
“这孩子命苦,爸妈都在浙市打工,跟着爷爷奶奶在农村生活,特别懂事,学习从来不用人操心。就半个月前,他突然头疼得厉害,还吐,送到县医院查,说脑子里长了东西,又转到市医院,最后确诊是…脑干那边的海绵状血管瘤,还出过一点血。”
陆泊臻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脑干腹侧的海绵状血管瘤,位置极深,周围全是掌管呼吸、心跳、意识的关键神经核团,是神外手术里难度最高、风险最大的术式之一,稍有不慎,患者就可能术中呼吸心跳骤停,或是术后终身瘫痪、植物人。
“市医院的神外主任说,这个手术他们做不了,建议我们去阳市,或者去北上广。”
妈妈的哭声更明显了,“可是幺儿,他家根本拿不出那么多钱啊!去省城做手术,前前后后要几十万,他爸妈把打工攒的钱全拿出来,又找亲戚借,才凑了不到十万。而且市医院的医生说,这个瘤子随时可能再出血,转运路上颠一下,人可能就没了,根本不敢往外地送。”
“这孩子马上就要高考了,他说他想考医大,想当医生,救爷爷奶奶的病……”妈妈哽咽着说不下去,好半天才平复下来,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恳求,“幺儿,妈知道你忙,知道你天天做手术累,所以你有时间的话能不能想想看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救救这个孩子?”
陆泊臻语速沉稳地开口:“妈,您先别急,把孩子的所有片子,CT、MRI的平扫和增强,都拍清楚发给我,还有市医院的病历、检查报告,我现在就看。”
“哎哎好,我马上发!”妈妈连忙应着,挂了电话,不到五分钟,几十张片子的照片,还有病历的扫描件,就一股脑发了过来。
陆泊臻把照片导入电脑,一张张放大细看,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