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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金桥《回忆》 2012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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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冬。
贵省冬天,从来都不是用“寒冷”两个字就能轻易概括的。
那是一种钻到骨头缝里的湿冷,没有北方漫天飞雪的壮阔,却有着化不开的阴冷与凛冽。
风是最讨嫌的东西,虽然没有呼啸着横冲直撞,但却像细密的针,顺着衣领、袖口、裤脚,一点点钻进层层叠叠的衣物里,悄无声息地贴在皮肤上,毫不留情地夺走身体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
走在路上,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像是吞冰水般的苦涩,吸进肺里都是凉丝丝的疼,连路边的枯枝都被冻得僵硬,在风里发出细碎的呜咽声。
“腊八粥,你走慢点啊,风那么大你走那么快干什么,咋那么热爱学习呢。”
陆泊臻并没有因为贺年的话而放慢脚步,这个季节的风,从不会因为人们放慢脚步,就对人手下留情。
慢步行走只会让那刺骨的冷在身上停留更久。
陆泊臻微微侧过头,镜片被寒风蒙上一层薄薄的雾气。
“你不想回家烤火?”
“想啊。”
贺年嘴里塞得满满当当,他手里攥着一个刚出锅的洋芋粑粑。
滚烫的温度隔着油纸传到手心,是这寒风里唯一的暖意。
他大口往嘴里塞着,洋芋的软糯混合着辣椒面的香辣,在舌尖散开,说话都变得含糊不清。
“但是哥们,你有没有搞错?你家就在前面,再走两步就到了,我连抽根烟的时间都没有了!”
陆泊臻听闻眉头紧锁着,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认真的提醒贺年了。
“贺年,不要抽烟了,对身体不好,你还小。”
可贺年向来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他囫囵把嘴里的洋芋粑粑咽下去,太过着急,还被辣椒呛得轻轻咳嗽了两声,接着,又故意捏着嗓子,用一种不伦不类、倒阴不阳的方言模仿着回应:
“哦,是咯是咯,晓得了晓得了。”
听着这蹩脚又敷衍的方言,陆泊臻无奈地摇了摇头,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原本就不算慢的脚步,瞬间又加快了几分。
他不想再跟这个油盐不进的人多费口舌,只想着赶紧回到家,远离这刺骨的寒风。
寒风刮得人脸颊生疼,贺年却依旧不依不饶,拽着陆泊臻的衣袖晃了又晃,一副胡搅蛮缠的样子,软磨硬泡非要抽根烟再回去。
陆泊臻终究是抵不过他的纠缠,只能带着他绕到附近一处废弃没人的工地角落,打算陪他速战速决。
工地里堆满了建筑垃圾,冷风在这里打着旋儿,比路上还要更冷几分。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柴火味、尘土味,还有一丝陈旧的铁锈味。
虽然算不上好闻,却总算避开了路人的视线。
贺年立刻来了精神,从斜挎的包里翻来翻去,摸出一包紫绿色包装的香烟。
陆泊臻知道,这烟叫金桥,因为有两颗爆珠,也叫双爆,一颗薄荷味的一颗蓝莓味的,是贺年一直的最爱。
这也是陆泊臻除去喜贵以外第二个认识的香烟品牌。至于喜贵,是因为陆爸爱抽,从陆泊臻小时候会跑腿开始,陆爸就经常让陆泊臻去帮他买喜贵。
陆泊臻往后退了两步,站在离贺年不远不近的位置,双手紧紧攥着书包带子,目光不自觉地落在贺年身上。
贺年熟练地抽出一支烟,指尖捏着过滤嘴,微微低头,牙齿轻轻咬在滤嘴处,动作随性又带着几丝痞气。
下一秒,清脆的“咯嘣”两声,贺年利落咬开了两颗爆珠。
原本空气中混杂的柴火味与尘土味,瞬间被一股清甜的蓝莓香气冲淡,那味道淡淡的,却格外清晰,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薄荷凉感,飘到陆泊臻鼻尖。
和贺年身上若有若无的蓝莓味一样。
贺年叼着烟,掏出打火机,指尖拢着火焰,快速点燃。
他深吸一口,再缓缓吐出,白色的烟雾从他唇间飘出,绵长又轻柔,在冰冷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和陆泊臻因为寒冷,不经意呼出的白色热雾不同,这烟雾更淡、更白,还有一种生硬感,但转眼就被寒风卷走。
“贺年。”
“怎么啦?”
“很好抽吗?”
贺年看着陆泊臻这副呆呆的、满眼懵懂的样子,心里突然窜出一丝想要逗逗他的念头,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他直起身,大步走到陆泊臻面前。
两人距离瞬间拉近,贺年身上的独有的蓝莓味气息一下子将陆泊臻包裹住。
不等陆泊臻反应,贺年反手捏住烟头,避开燃烧的部分,将那支抽了一半的纯白色烟支,轻轻递到陆泊臻面前,语气还带着几分戏谑。
“你试试?”
陆泊臻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先是清晰地闻到了那股清甜的蓝莓味。
可紧接着,烟草燃烧后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瞬间呛得他猛地往后退,眉头紧锁,忍不住弯下腰,轻轻咳嗽起来,眼眶都被呛得微微发红。
“哈哈哈哈哈哈!”
贺年见状,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弯弯。
他痞气地站在原地,又抽了一口烟,故意对着陆泊臻的方向,轻轻吹了一口烟雾,笑得更开心了。
“腊八粥,你怎么笨笨的!”
“咳咳……”
陆泊臻好不容易止住咳嗽,抬手揉了揉发红的眼角,有些窘迫地开口反驳。
“我只是觉得,你这个烟,比其他的好闻。”比爸爸抽的喜贵,好闻太多了。
贺年闻言,挑了挑眉:“那当然了,我早就跟你说过,这里面有爆珠,抽起来没那么刺鼻,还有果香,比那些老烟好抽多了。”
说着,他抬手晃了晃手里的烟盒,又抽出一支径直往陆泊臻手里塞。
陆泊臻下意识往后缩,连连摆手:“我不抽……”
“谁让你抽了?”
贺年不由分说,把烟塞进他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陆泊臻的手心。
“你拿着玩就行,你不是觉得好闻吗?捏开爆珠闻闻,不点燃就没有呛人的味道。”
陆泊臻犹豫片刻,还是接了过来。
他是贺年转学来后才知道,原来还有连过滤嘴都是纯白色的烟。
他也只见过贺年一个人抽,没有这么近距离地端详过。
金桥,烟如其名,在过滤嘴与烟身的衔接处,印着一座精致的小桥图案,线条简洁又好看。
而贺年说的爆珠位置,也清晰印着两颗小小的圆形图案,一颗绿色,一颗紫色,不用多说,陆泊臻一眼就看懂了,绿色代表薄荷爆珠,紫色则是蓝莓爆珠。
贺年每次点火前,都会咬两口滤嘴,每一次都能听到清脆的“咯嘣”声,陆泊臻心里一直很好奇,那会是什么感觉。
于是他用手用力捏住绿色爆珠的位置,使劲按压,可不管怎么用力,都没能捏开,爆珠依旧完好无损。
陆泊臻盯着手里的烟,一脸疑惑。
这时,贺年已经抽完了手里的烟,将烟头摁灭在旁边的砖块上,快步走到他身边。
看着陆泊臻这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样,贺年只觉得好可爱。
“用指甲捏,你那样用手掌使劲,怎么可能捏得开?爆珠还是有点硬的。”
话音落下,贺年没等陆泊臻回应,直接伸出双手,轻轻覆盖在陆泊臻的手背上。
陆泊臻瞬间感受到心跳突然不受控制地加快,砰砰直跳,连耳根都悄悄泛红,整个人变得僵硬又紧张,连呼吸都放轻了很多。
贺年却装作什么都没察觉,修长的手指带着陆泊臻的手,调整到合适的角度,将指甲对准绿色的爆珠。
“就这样,用指甲轻轻一挤就开了。”
在贺年的指引下,陆泊臻依言照做,指甲轻轻一用力,只听“嘎嘣”一声清脆的声响,薄荷爆珠瞬间被捏碎。
期待已久的声音传入耳中,陆泊臻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玩具,猛地抬起头,惊喜地看向贺年。
“闻闻看,是不是有薄荷味?”
陆泊臻点头,将捏开爆珠的过滤嘴凑到鼻尖下方,轻轻吸了一口气。
淡淡的薄荷味散开,却并不浓烈,反而烟草未点燃时的清香味,更加突出。
“难怪我每次在你身边,都没怎么闻到过薄荷味。”
“所以,你是一直都对这个很好奇?”
贺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
陆泊臻被看得有些不自在,眼睛不自觉地四处乱瞟,只能低下头,盯着烟身上那颗紫色的圆形图案。
这一次,他没有再让贺年教,指尖捏住紫色爆珠,用指甲轻轻一挤,又是一声清脆的“嘎嘣”。
还没有凑近鼻头,熟悉的蓝莓味就嚣张的袭入他的鼻腔。
陆泊臻深吸了一口气,夹杂着一丝薄荷味的蓝莓香精气味混合着冰冷的空气一同被他纳入肺里。
“好凉。”
但是比燃烧起来混合着烟草味时更好闻。
“贺年。”
“嗯?”
“这单闻闻就感觉好凉。”
“那么冷的天抽这个,你不怕感冒?”
贺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笑嘻嘻地看着他,伸手从陆泊臻手里,接过这支被他捏爆了两颗爆珠、却没点燃的烟。
指尖又一次擦过陆泊臻的指尖,换来对方又一次的僵硬。
“以后,你就负责帮我捏爆珠吧,腊八粥。”
其实他早就看出来了,陆泊臻很喜欢这气味。
准确来说,从他第一次抽这款烟,在衣服上残留了这股独特的气息,就被陆泊臻精准捕捉到了。
最开始,陆泊臻只是在他身边,会不自觉地轻轻抽鼻子,高挺的鼻梁随着呼吸轻轻颤动,像一只乖巧的小猫,看起来格外可爱。
再后来陆泊臻直言不讳,说他身上的味道因为有这股烟味和洗衣粉的味道夹杂,所以很特别。
见陆泊臻不明所以,贺年又接着补充:“你帮我捏爆珠,还可以单独闻爆珠味。”
陆泊臻虽然没想到贺年会提出这个建议,但还是答应了。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股味道,在他心里,这早就不是单纯的香烟味,而是独属于贺年的专属味道。哪怕贺年不在身边,他走街上突然闻到这股蓝莓香气,他第一反应也是贺年出现了。
当然,他喜欢的只是里面那颗蓝莓爆珠散发的独特香气,陆泊臻不喜欢二手烟的味道。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贵省的冬天没有最冷,只有更冷。
气温一天比一天低,寒风一天比一天凛冽,地面上甚至结起了薄薄的冰,走在路上都要小心翼翼。
而贺年,果然如陆泊臻所担心的那样,因为天天抽凉烟,再加上寒风侵袭,毫无征兆地感冒了。
一个周末的早上,贺年顶着通红的鼻子,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一边抱着保温杯猛喝热水,一边不可置信的和陆泊臻抱怨着。
“我靠,还真能因为抽烟感冒啊!太离谱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习惯了凉烟混合着冷空气吸入的感觉,也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可前一天晚上抽烟时,抽到一半他突然觉得嗓子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当时没放在心上,结果到了半夜,嗓子就彻底哑了,紧接着就发起了低烧,又是咳嗽又是喉咙肿痛,整个人蔫蔫的,没一点精神。
陆泊臻无语的盯着自己手中的卷子,一点不想搭理贺年这个笨蛋。
卷子右上角姓名栏里的贺年两个字写的很张扬。
他早就提醒过了,但贺年还是一如既往都让他捏爆珠。
“活该。”
贺年捕捉到了,一脸疑惑地看向陆泊臻。
“腊八粥,你说了啥?我嗓子哑了,没听清。”
陆泊臻懒得跟他纠结这个,干脆抬了抬手里的试卷,转移话题,语气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
“我说你,这次数学怎么才考了一百三十分?这么简单的题,不该错的错了一大堆。”
贺年却丝毫不在意成绩,裹紧了身上的外套,整个人缩成一团,伸手把烤火炉的罩子往自己身上拢,身体一点点往炉子下面缩,冻得瑟瑟发抖,嘴里不停的碎碎恋。
“好冷好冷好冷啊啊啊啊!冻死我了呜呜呜。”
“有那么冷吗?坐起来,我给你讲错题。”
“不要不要,就不,好冷好冷……”
贺年一个劲地摇头,脑袋昏沉,浑身发冷,只想往暖和的地方钻。
说着,他干脆直接钻进了烤火炉的中间,抱着膝盖,还故意往陆泊臻的腿边蹭,一点点靠近,想要汲取更多的温暖。
“贺年?”
陆泊臻喊他,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贺年埋着头,不理他。
“贺年!”
陆泊臻提高了些许音量。
依旧没有回应。
陆泊臻看着他这副耍赖的样子,又气又笑,终于绷不住了,方言脱口而出。
“小斯儿!赶紧出来!”
贺年这才抬起头,一脸得意地冲他笑,声音哑得厉害,却依旧不影响他耍赖。
“诶,就不出去,这里面也太暖和了吧!”
“贺年我警告你,不要皮翻哈!赶紧出来!”
陆泊臻伸手想再次去拉他,却被贺年躲开。
贺年缩在炉子里,用一口不地道的方言反击着陆泊臻。
“是咯~拐咯~老火咯~我就不!”
良久,两人闹够了。
贺年从炉里钻出来:“腊八粥,你爸妈今天去吃席了对吧?”
“嗯”
得到肯定的答复,贺年在兜里掏了又掏,将紫红色的金桥掏了出来,递了一根给陆泊臻。
“腊八粥,帮我捏爆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