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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再一次不告而别? 流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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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泊臻是在上午九点半走进第一间手术室的,等他摘下沾着细密汗珠的手术帽,推开厚重的感应门时,墙上的电子钟已经指向了下午三点四十分。
中间没有片刻停歇,两台长达四个小时的颅脑肿瘤切除术,耗光了他大半的精力。
深蓝色的手术衣被汗水浸透,黏在后背,透着刺骨的凉意。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指腹按压在眉心,长久保持一个姿势的脖颈传来酸涩的痛感,连带着眼底的红血丝都密密麻麻。
看得旁边递过病历的器械护士都忍不住轻声叮嘱。
“陆主任,您连着站了快六个小时,要不先去休息室歇会儿,下午那台择期手术要不安排给李副主任?您这状态太熬人了。”
陆泊臻接过病历,指尖冰凉,骨节因为长时间握持针器、手术钳,还泛着淡淡的僵硬。
他摇了摇头,声音带着长时间未进水的沙哑,却依旧透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不用,患者的手术方案是我定的,我亲自做更稳妥。”
他向来如此,对工作极致严苛,对患者极致负责,哪怕身心俱疲,也从不会把自己经手的病例轻易转交他人。
路过护士站,陈玥抱着一摞新收的病历等在那里,见他出来,连忙上前:
“陆主任,这是今天新收的三个患者的病历,初步检查报告都附在里面了,还有下午会诊的通知,医务科发过来的,您抽空看一下。”
陆泊臻微微颔首,伸手接过厚厚的病历本。
自今早走廊那匆匆一眼后,他便刻意屏蔽了所有关于贺年的信息。
不去想心外办公室的那个人,不去想昨夜失控的厮打与争吵,不去想贺年红着眼眶的质问,也不去想自己醉酒后脱口而出的刻薄话语。
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砸进手术台,砸进密密麻麻的病历里,用无休止的工作,麻痹自己不去触碰那段糟糕透顶的关系。
他甚至刻意绕开了心外所在的病区,连去医务科送文件都选择了远一点的楼梯间,就是不想再和贺年有任何不必要的碰面。
昨夜那场没有赢家的争执,像一根毒刺,深深扎在两人之间,拔不掉,也绕不开。
陆泊臻不是没想过和解,可贺年那副偏执到扭曲、满心满眼都是误会的模样,让他所有的念头都化作了冷笑。
既然不信,既然猜忌,那便不必解释。
回到办公室,陆泊臻反手关上房门,隔绝了外面走廊的喧嚣。
办公室里拉着半扇窗帘,光线昏暗,桌上堆着小山似的病历、检查报告单、手术同意书,处处都透着忙碌的气息。
他抿了一口早上接的凉水,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却压不下心口的燥热与烦闷。
桌上的座机安静地躺着,手机也调至了静音,他从早上上班到现在,没有接到一个多余的电话,也没有收到任何一条关于贺年的消息。
在他的认知里,两人依旧处于僵持状态,同在一家医院,抬头不见低头见,只是彼此都刻意避开,仅此而已。
陆泊臻甩了甩头,把那些杂乱的思绪甩开,低头翻开桌上的会诊通知单,目光落在上面的科室名单上,指尖猛地一顿。
会诊科室一栏,清晰地写着心外科,汇报人:贺年。
是下午三点的多学科疑难病例会诊,两人注定要碰面。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足足十几秒,心底的烦躁再次翻涌,最终还是将通知单放在一旁,拿起笔,开始低头处理桌上的病历。
笔尖在病历本上快速滑动,写下一行行工整专业的医学术语,可他的注意力却始终无法集中。
脑海里反复浮现的,都是昨夜,贺年红着眼,攥着他的衣领,嘶吼着质问他为什么变成这样,为什么要找别人,那副疯癫又偏执的模样,与平日里那个清冷矜贵的专家,判若两人。
陆泊臻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专注工作,不再去想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时间一点点过去,办公室外的走廊渐渐热闹起来,交接班的护士、家属的询问声、患者的咳嗽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了医院独有的喧嚣。
陆泊臻沉浸在工作里,对外界的一切动静充耳不闻,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外界流传的一切,一无所知。
他不知道,就在他连台手术的这段时间里,一场关于贺年的流言,已经席卷了整个外科楼层,甚至慢慢蔓延到了全院。
下午距离会诊还有四十五分钟,陆泊臻合上最后一本术前病历,起身打算去茶水间冲一杯咖啡,提一提精神。
他刚打开办公室的门,脚步还没迈出去,就听到走廊尽头,两个年轻的医生靠在窗边,压低着声音,窃窃私语,话语一字不落地飘进了他的耳朵里。
“真的假的?贺主任真的走了?我上午还看到他在护士站对接工作呢,怎么说走就走了?”
“千真万确,我刚才去心外送会诊资料,心外的护士说的,贺主任上午提交了申请,医务科已经批了,人早就离开医院,去机场了!”
“是请假?请多久啊?是家里有急事吗?”
“什么急事啊,根本就不是!我听心外的张护士说,贺主任这是直接去国外了,而且不是短时间请假,是要待很久,搞不好就不回来了!”
这句话落下,陆泊臻原本迈出的脚步,骤然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他背对着走廊,站在办公室门口,身形挺拔,却如同被钉在了原地,指尖微微颤抖,连呼吸都下意识地屏住。
贺年走了?
去了国外?
不回来了?
另一个医生的声音再次响起,满是惊讶与恍然大悟:
“难怪!难怪今早贺主任和陆主任碰面的时候,一句话都没说,两人脸上都带着伤,感情是彻底闹掰了!贺主任这是在医院待不下去了,所以才逃回国外,躲着咱们陆主任啊!”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贺主任提交假条的时候,备注都没写清楚,就写了个人事务,匆匆忙忙就走了,连科室的工作都只是简单交代了两句,摆明了就是不想再看见陆主任,眼不见心不烦,干脆直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贺主任不是刚回国入职吗?院里这么重视他,他怎么说走就走啊?就因为和陆主任闹矛盾?”
“你不懂,两人一看就不是简单的同事矛盾,都动手打架了,得多僵啊!贺年本来就是国外回来的,在这边也没什么牵挂,待得不顺心,自然就回去了,换做是你,你天天在医院跟闹掰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你不难受啊?”
“那陆主任知道这件事吗?贺主任走了,都没跟他说一声?”
“肯定不知道啊!你没看陆主任从上午到现在,一直待在办公室和手术室,根本没出来过,估计还被蒙在鼓里呢。要说陆主任也挺惨的,明明没做错什么,结果人就这么不告而别了……”
后面的对话,陆泊臻已经听不清了。
耳边嗡嗡作响,像是有无数只蜜蜂在轰鸣,两个年轻医生的话语,如同冰冷的潮水,一遍遍冲刷着他的神经,将他彻底淹没。
他缓缓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门板,目光空洞地望着走廊的尽头,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他的身上,却暖不透他心底的寒意。
原来如此。
原来今早的疏离,昨夜的争执,都不是暂时的僵持。
原来贺年从没想过要解开误会,从没想过要好好谈一谈,从没想过留在这座城市,留在这家医院,面对他。
不过是闹了矛盾,受了委屈,便可以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回到那个属于他的、没有他的国外。
不告而别。
连一句交代,一句解释,一句“我要走了”都没有。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请假,悄无声息地离开,连最后一面,都懒得见他。
陆泊臻缓缓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指尖死死攥紧,掌心被指甲掐出深深的印痕,泛着刺眼的青白。
六年前,贺年也是这样,没有任何预兆,没有一句交代,突然就远赴国外,断了所有的联系,一走就是好几年。
他以为,时隔多年,贺年回国,一切都会不一样。
他以为,哪怕有争吵,有误会,有矛盾,两人也能慢慢化解。
他以为,贺年这一次回来,是真心实意想要留在他身边。
可到头来,一切都只是他以为。
贺年还是当年那个贺年,永远可以随心所欲地离开,永远可以把他丢在原地,永远可以在闹得不可开交之后,选择最决绝的方式,一走了之。
什么海外引进人才,什么长期任职合同,什么留在国内发展,全都是借口。
不过是因为和他闹了别扭,和他有了无法化解的矛盾,便觉得这里不值得留恋,便可以毫不犹豫地抛下一切,重回国外。
在贺年的心里,他从来都不是那个可以让他停下脚步、可以让他妥协、可以让他留下来的理由。
一旦出现矛盾,一旦相处不愉快,离开,就是贺年唯一的选择。
而他,又一次成了被丢下的那一个。
心口的疼痛密密麻麻,比手术台上的疲惫,比脸上的擦伤,要疼上百倍千倍。
他一直以为,两人只是冷战,只是需要时间冷静,只是暂时避开彼此,等情绪平复了,总有面对面解开误会的那一天。
他从未想过,贺年会用这样的方式,彻底逃离。
没有争吵,没有告别,没有任何交代,就这么在他毫不知情的情况下,离开了这座城市,离开了他的世界。
流言里说,贺年是为了躲他,才逃回国外。
这么多年的思念,这么多年的等待,这么多年好不容易的重逢,到头来,竟抵不过一场误会,一次争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