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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他住哪? “贺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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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门被轻轻敲响,住院医拿着术后患者监护记录进来汇报工作。
贺年收回纷乱心绪,压下心底的茫然与涩意,瞬间恢复成那个冷静克制、沉稳有度的心外副主任,淡淡应声。
只是眼底深处,那团解不开的疑惑,久久散不去。
明明是陆泊臻先卸下一点防备,好好和他说话。转头,却又竖起满身尖刺,把他狠狠往外推。
无解的困惑中还裹着说不清的委屈,堵在喉咙里。
下班后,贺年拿起车钥匙,径直开车去了他常去的清吧。
他家境优渥,从小衣食无忧,骨子里藏着旁人不知的肆意,只是年少有陆泊臻的压制,后来穿上白大褂的这些年,被医者的理智与克制层层束缚。
酒吧灯光昏暗,爵士乐低低流淌,隔绝了医院的消毒水味与冰冷规则。
贺年熟门熟路落座,抬手招来调酒师,没有看酒单,语气淡漠随意,直接点了店里展示台上印有显眼鹿头标识的45年DALMORE。
又觉得不够,修长的手指又慢慢移向下方。
“永恒?这个也要。”
“贺先生,这是我们老板的珍藏,有特别的意义,不……”
“劳驾直接问他要加多少钱,我照单全收。”
最后定下的价目很合适,便宜得有些超出他的意料之外。
但贺年此刻只想借烈酒压下心头翻涌的烦躁。
酒瓶挨个上桌,琥珀色的酒液倒入杯底,醇厚凛冽的酒香漫开。
贺年独自慢饮,一杯接一杯,窗外霓虹落在他侧脸,衬得眉眼落寞又沉郁。
酒意慢慢上头,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那些刻意压住的执念与不甘,一点点翻涌上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陈辰的电话。
电话那头嘈杂,陈辰刚换下班,语气有点不耐烦:“干嘛?我刚准备回家补觉。”
“出来。”贺年声音带着酒后低缓的慵懒,“请你喝酒。”
陈辰本想拒绝,一听是请客,还是贺年请客,纠结几秒,最终还是骂骂咧咧答应了。
二十分钟后,陈辰推门走进包厢,一抬头就看见桌上摆着的酒瓶,瞬间咋舌。
“你疯了?”陈辰拉过椅子坐下,随意扫了眼满桌酒,“你一年工资够买这一瓶吗,你就搁这炫天价酒?贺大少爷果然不差钱,造得慌。”
贺年抬眼,眼底蒙着一层淡淡的醉意,神色慵懒,没着急接话,只给他也倒了一杯酒。
“别开玩笑了陈大少爷,这桌上哪瓶酒能够得上你手表的零头?”
包厢气氛慵懒松弛,酒精慢慢麻痹理智。
几杯酒下肚,陈辰渐渐放松,随口扯着科室八卦、排班、护士站听来的趣事。
贺年安静听着,偶尔应声,神色散漫,看上去只是单纯下班放松、借酒解乏。
他慢慢的品味着杯中的轩尼诗,入口顺滑,还有股淡淡的烘烤甜香。就像他和陆泊臻的少年时期,有种甘甜的蜜饯感。
永恒。
他这辈子还有机会能和陆泊臻永恒不变的爱下去吗?就像这酒的味道一样。
开始香甜,中间略带一丝苦涩,但回味最后是无尽的姜饼般的暖意和一丝丝类似巧克力的甜。
直到酒意更沉,他才状似漫不经心,一边抽烟一边开口。
“陆泊臻住哪?他换了新手机号,住处好像也没听人提过。”
话说得轻飘飘,仿佛只是同事之间随口一问住址落脚的日常闲话。
陈辰端酒杯往嘴里凑的动作停下来了。接着他抬眼狠狠盯住贺年,眼神瞬间了然,被气笑了,低低爆了句粗口。
“操。”
他放下酒杯,一脸看透一切的嘲讽,直直盯着醉意沉沉的贺年,半点不留情面:
“我就知道。”
“什么公事闲聊、随口问问,全是你装的。”
“贺年,你压根就没安好心!”
“表面装得公事公办、清冷克制,背地里拐弯抹角打探人家住址,天天揪着陆泊臻不放,你这心思,早就藏不住了。”
昏暗的灯光下,贺年闻言,长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醉意模糊了理智,被戳破心事的瞬间,他没有反驳,更没有冷脸否认,甚至是连生气都没有。
他无从开口,因为陈辰没有说错。
随后他只是端起酒杯,仰头,又沉默地饮下一大口烈酒。
眼底所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执念、不甘、费解与放不下,全都藏在了沉沉的夜色,和愈发浓烈的酒意里。
陈辰抱着手臂,把贺年那点藏了许久的小心思,赤裸裸的全掀了出来。
“别装听不懂。”陈辰嗤了声,拿起桌上杯子晃了晃,酒液撞出轻响。
“当初你们俩分开,闹得多难看,后来刻意避嫌,上班只谈工作,走廊碰见绕道走,我还以为你早翻篇了。”
“结果呢?”
“人家陆泊臻回老家出趟差,你巴巴找我问东问西,人刚落地回S市,你立马发短信问平安;现在下班不回家,躲在酒吧喝最贵的酒,绕着弯子打听他住哪。”
陈辰压低声音,语气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贺年,你家世样貌前途样样顶尖,多少人盯着你,为什么偏偏吊死在陆泊臻身上?”
话难听了点。
但其实,陈辰是在替陆泊臻质问,也在替陆泊臻宣泄。
六年前二人分手后,陆泊臻的惨状对于陈辰说还历历在目。所以陈辰其实一直都觉得贺年不是人,虽然贺年也是自己的好朋友,但他实打实在陆泊臻的世界里消失了六年!
很多时候,他多数都在替陆泊臻打抱不平。但他知道真相,明白当年贺年有自己的难处,所以也不忍心真的看贺年伤心难受。
人类就是这样,想双标,却始终双标的不彻底。
贺年捏着杯子,指节泛白,浓烈的酒水一口接一口顺着喉咙滑下,烧得胸腔又热又涩。
酒意上涌,平日里牢牢锁住的理智一层层瓦解,那些白天压在心底的困惑、委屈、不解,全都钻了出来。
“我就是不懂。”
“他从家回来那天,明明好好的。”
“火锅桌上,我跟他聊手术,聊患者,聊联合查房的方案,他都好好回答。不冷脸,不抬杠,就算疏离,也守着同事的分寸。”
“我以为,我们总算能好好相处了。就算是同事我也认了。”
“我没敢打扰,没敢提从前,就只发了一句到家报平安,不过分吧?”
贺年抬眼,他眼里竟然已经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雾,平日里清冷凌厉的气场尽数褪去,只剩茫然又执拗的疲惫:
“可就从那天开始,他突然变了。查房针对我,开会挤兑我,抢手术间寸步不让,连签字交接都懒得跟我多说一句话。”
“处处防着我,处处针对我,恨不得跟我划清所有界限。”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
这句话中还带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贺年除去那六年过的不太好,从小到大也算是顺风顺水,家境优渥,学业拔尖,一路坐到心外副主任的位置,无论人情还是工作,从来都是从容掌控,唯独栽在陆泊臻身上,束手无策,进退两难。
陈辰看着他这副模样,气也消了大半,重重叹了口气,给自己满上一杯酒。
“你没错,也没做错什么。”
“错就错在,你还放不下,而陆泊臻,早就想彻底推开你。”
贺年唇角扯出一抹发苦的笑,仰头又灌下一口酒:“我没想纠缠,我只是……想知道他住得稳不稳,作息好不好,他常年连台手术,胃不好,没人盯着,总瞎凑饭吃。”
话说出口,他自己都顿住了。
太久没直白流露过心意,连关心都变得小心翼翼,只能借着醉酒,借着随口打探的名义,偷偷惦记。
“你看。”陈辰冷笑一声,“这不就是你的问题?”
“你以为是普通同事的关心,落在陆泊臻眼里,全是越界。”
“你们当初分开不是和平散场,隔阂本来就深。他好不容易逼着自己放下,回归正常生活,你一条短信、一个下意识的保护动作、一点多余的在意,都会让他瞬间紧绷。”
贺年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他一直以为,陆泊臻的针对是厌烦、是抵触、是单纯不想看见他。
却从没想过,那些尖锐的刺,全是用来伪装防备的铠甲。
包厢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酒水晃动的轻响。
良久,贺年低声问:“他的住址,你不肯说?”
“废话。”陈辰想都没想直接拒绝,“我疯了才告诉你。陆泊臻性子多倔你比谁都清楚,我要是把地址卖你,以后我俩同事没法做,他能直接拉黑我。”
“他拉黑我我就不活了。”
说着,陈辰还偷偷瞄了一眼贺年的态度,他就是在提醒贺年这个蠢货。
“再说了,”陈辰打量着贺年醉醺醺的样子,补充道,“你别想着其他时间去找他。贺年,你再爱也不能逼着人接受你的好意。”
“他想躲,你就该体面退一步。”
贺年沉默了,眼睛一时间觉得有点痛,可能是烟熏的,也可能是酒熏的。
体面?
他和陆泊臻之间,早就没有体面可言了。
当初分开时的争吵,拉扯,不肯低头的倔强,还有如今同在一家医院、日日相见却只能形同陌路的尴尬,早就把最后一点体面磨没了。
“我不会去找他。”贺年缓缓开口,声音很轻,“我就是……想离他近一点。”
不见面,更不会去打扰,他只要知道陆泊臻在哪个片区,在哪安稳的住着,这就够了。
陈辰看着他这副隐忍又落寞的模样,心里也有点不是滋味。
这两人真是神经吧?不天天见着呢吗?
“我只能跟你说一句。”陈辰松了口,语气缓和些许,“他租的公寓离医院不算远,步行二十分钟,环境安静,安保很严,他特意选的,就是想清净。”
“别的,别问了。”
贺年眼底微微一亮,哪怕只有一点零碎的信息,也像是抓住了一点微弱的念想一样。
醉意愈发浓重,脑袋昏沉发胀,心里那团堵了一整天的郁结,却稍稍散开些许。
他不再追问住址细节,只是一杯接一杯喝着酒,威士忌被他当成解渴的白水,奢靡又落寞。
窗外夜色渐深,城市霓虹闪烁。
贺年靠在沙发椅上,闭着眼,脑海里全是陆泊臻的样子。
是手术台上冷静自持、杀伐果断的神外副主任,是火锅桌上沉默寡言、刻意疏离的模样,也是从前年少时会搂着他抱着他,在他身边好好说话的人。
从前他总觉得,陆泊臻对于不熟悉的人,就会性子冷,不容易捂热。
现在才明白,这个人不止对不熟悉的人摆出这个姿态。他一旦被伤过,也会竖起满身尖刺,宁可错伤,绝不回头。
“我不逼他。”
半醉半醒间,贺年低声呢喃,像是说给自己听。
“我等他。”
等到哪一天,陆泊臻不用再靠着针对和疏远伪装自己,不用再害怕旧情复燃,能心平气和,好好看他一眼。
陈辰听完,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有些执念,旁人劝不动,只有当事人自己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