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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偶遇 黑风山脉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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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风山脉的坊市开在南山脚下,是土改之后新辟出来的一块平地。
说是坊市,其实不过是两排粗木搭建的棚子,外加一片供散修摆摊的空地。每逢三、六、九日开市,十里八乡的魔族平民背着粮食和兽皮来交易,偶尔也有外来的行商牵着魔兽驮着货物路过。比起魔都那种高楼林立、晶灯彻夜不灭的繁华,这里寒酸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但夜渊偏偏觉得,这个地方比魔都有意思得多。
从黑风洞出来后,他没有急着离开,而是让墨影找了个借口先回魔都——北境魔矿暴动的事需要有人盯着,赤焰那个莽夫只会把事情越搞越糟。墨影走的时候一脸欲言又止的表情,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叹了口气便驾着传送阵离开了。
于是夜渊就以“散修夜渊”的身份,在黑风山脉留了下来。
他在坊市边上租了一间小屋。屋主是个上了年纪的魔族老妪,见他出手大方,二话不说把院子里的空房腾了出来。屋子不大,一张板床一套粗木桌椅,墙角堆着几捆干柴,条件比他宫里最下等的杂役房还不如。但夜渊住得很自在。
三百年来他住惯了金碧辉煌的万魔殿,忽然搬进这间连窗户都关不严实的破屋子,反倒有一种久违的新鲜感。每天早上被隔壁公鸡的打鸣声吵醒,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层层叠叠的梯田和矿场上升起的袅袅青烟,耳边是市井的嘈杂和农人的吆喝。这种烟火气在魔都是闻不到的。
这天是坊市开市的日子,夜渊起得比平时早些,走出小屋沿着坊市的土路慢慢逛。两边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东西——新割的魔兽肉、粗糙的陶罐、品质低劣但胜在便宜的魔晶碎片,甚至还有一个老魔修在卖自己画的平安符,摊前围了几个农妇,正为了一枚符的价格跟老头讨价还价。
夜渊在一个卖烤饼的摊前停下来,买了两个饼。烤饼的魔族大妈不认识他,一边翻饼一边唠叨:“小伙子,你是新来的吧?看着面生。”
“来投奔的散修。”夜渊咬了一口饼,味道居然不错。
“散修好啊,领主大人最喜欢散修了。”大妈麻利地翻着饼,“前阵子来了好几个散修,都被领主府收编了,分田分房子,比在外面流浪强多了。你要是有点本事的,去领主府报个名,说不定也能混个差事。”
夜渊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拿着饼继续往前走,走到坊市尽头的一棵老树下。树荫里不知何时搭了一个简陋的茶摊——几张歪歪扭扭的木桌,一个用石头垒起来的灶台,灶上坐着一把黑漆漆的大铁壶,壶嘴里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茶摊的招牌是一块劈开的木柴,上面歪歪扭扭刻着三个大字——
有茶喝。
字迹夜渊认得。整个黑风山脉能把字写得这么丑的,只有一个人。
他挑了张靠外的桌子坐下,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老板,来壶茶。”
“来了来了!”殷无邪从灶台后面探出头来,围裙上沾满了炭灰,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他看见夜渊,先是一愣,然后表情迅速变得警惕起来。
“又是你?”
“什么叫又是我?”夜渊笑着摊了摊手,“路过坊市喝口茶,不是很正常吗?”
殷无邪将信将疑地走过来,把茶壶和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压低声音道:“你不是说要投奔师父吗?怎么这么多天了还没走?”
“领主大人还没给我安排差事呢,我急什么。”夜渊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来闻了闻,“嗯,茶叶比上次好。”
“那是路总管新采购的。”殷无邪下意识地接了一句,随即又板起脸,“你到底想干什么?”
“喝茶。”夜渊慢条斯理地喝着茶,“顺便看看你。听说你是领主的大徒弟,怎么在这儿摆茶摊?”
殷无邪的脸微微一红。他当然不会说实话——这个茶摊是云岚罚他开的,因为他在一次军事演练中擅自改变阵型,虽然最后打赢了,但违反了军令。云岚说“脑子发热就要学会冷静”,罚他到坊市摆一个月的茶摊,每天跟来来往往的人打交道,磨磨他的急性子。
“关你什么事。”殷无邪一屁股在对面坐下,“你到底喝不喝茶?不喝就走。”
夜渊没有走。他端着茶杯,目光越过杯沿打量着这个少年。几天不见,这小子身上的肌肉线条又结实了几分,说话时中气更足,但眼圈发黑,显然最近没睡好。少年的目光时不时往坊市入口的方向瞟,像是在等什么人。
“在等谁?”夜渊问。
“没等谁。”
夜渊没有追问,只是慢慢喝着茶。坊市里人来人往,卖东西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烤饼的焦香和新翻泥土的气息混在一起,被山风送过来。偶尔有认识殷无邪的农人路过茶摊跟他打招呼,少年便换上一副笑脸,热情地招呼人家坐下喝茶,还主动问人家田里的庄稼长得好不好、家里娃娃有没有去上识字班。
夜渊在旁边看着,忽然觉得这个少年比他想的有意思。对底层平民,殷无邪是真的关心,不是装出来的;但对他这位“散修夜渊”,少年的敌意也是实打实的,毫不掩饰。
“你很崇拜你师父。”夜渊忽然开口。
殷无邪转过头来,“当然。没有师父就没有现在的我。”
“那你有没有想过,”夜渊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家常,“你师父不可能一辈子待在黑风山脉。她这样的人,迟早会走向更大的地方。到那个时候,你是继续跟着她走,还是留在这里?”
殷无邪脸上的警惕又回来了,“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夜渊笑着又倒了一杯茶,“聊天嘛,不用这么紧张。”
殷无邪沉默了两息,忽然说:“师父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哪怕她要去的地方,是魔都?”
“魔都算什么。”殷无邪哼了一声,“师父说过,天下大得很,魔都不是终点。”
夜渊喝茶的手微微一顿。天下大得很,魔都不是终点。这句话从云岚嘴里说出来,倒是一点都不意外。但被她的徒弟用这副理所当然的口气复述出来,意味就不一样了。
“她是不是教了你不少东西?”夜渊换了个话题。
“那是当然!”殷无邪来劲了,掰着手指数给他听,“师父教了我流云步、基础拳法、兵法韬略,还让我跟着路总管学识字和管理。师父说,一个真正的王,光会打架没用,还得会治国。”
“治国?”夜渊眉头微挑,“这个词也是她说的?”
“对啊。师父说,魔界不缺能打仗的,缺的是能把地方治理好的人。”殷无邪说到一半,忽然警觉地收住了嘴,“我跟你说这么多干什么。你喝完茶赶紧走。”
“好好好,喝完就走。”夜渊举起双手投降。
正在这时,坊市那头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农人慌慌张张地跑过来,边跑边喊:“不好了!南边的灵田被瘴气污染了!种下去的黑岩米全死了!”
殷无邪猛地站起来,脸上的少年气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跟年龄不相称的沉稳。
“怎么回事?慢慢说。”
跑在最前面的农人气喘吁吁地比划着:“今早我去田里浇水,发现田边的溪水变成了灰色,顺着水渠流进来的水把大半块田都浇了,浇过的地方黑岩米的苗全枯了!”他从背篓里掏出一株枯死的幼苗递过来。殷无邪接过幼苗仔细看了看,苗的根茎已经发黑腐烂,散发出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
“这味道……是瘴气。”殷无邪皱起眉头,“枯骨林的瘴气。”
“枯骨林离咱们的灵田至少还有三十里,溪水是从北边山上流下来的,跟枯骨林根本不挨着。除非有人故意把染了瘴气的水倒进了上游溪水里。这几天有没有生面孔在灵田附近出没?”
几个农人对视了一眼,有个老农怯怯地说:“昨晚收工的时候,好像看到两个穿黑袍子的,在溪边不知道捣鼓什么。以为是领主府的人搞测绘,就没在意。”
殷无邪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放下茶壶,解下围裙,对那几个农人说:“你们立刻回去,暂时用井水浇田,不要再从溪里引水。我这就去禀报师父。”
说完他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住,回头看了夜渊一眼。
“你。”
“我怎么了?”
“你要是真想在黑风山脉待下去,就别光喝茶。”少年的目光直视着他,语气认真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师父说过,看一个人能不能用,不是看他会不会说话,而是看他遇事时往哪边站。”
说完这话,殷无邪撒腿就跑,身影很快消失在坊市的土路尽头。
夜渊坐在茶摊上,手里还端着那杯没喝完的茶。他低头看了看杯中微黄的茶水,忽然轻轻笑了一声。被一个连魔种都没觉醒的小崽子教训了。而且教训得还有几分道理。
他把茶喝完,放下茶杯,在桌上留了两枚魔晶,起身朝殷无邪离开的方向走去。不是去追殷无邪,而是朝南边的溪水源头走。枯骨林的瘴气污染灵田,这件事本身不大,但背后透出来的信息很有意思——黑风山脉的土改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心怀不满的人表面上被云岚的武力压得不敢动弹,暗地里却在寻找突破口。而灵田,是土改最基础的命脉;瘴气污染,精准地打在七寸上。这不是随意为之的破坏,而是有预谋的行动。
夜渊来到黑风山脉不过数日,表面上每日沿着坊市走走停停,四处闲逛,实则已将这片区域的格局摸了个大概:黑风山脉南北两翼,北翼全是新开垦区,归附者众多,云岚的控制最稳固;南翼紧邻枯骨林,地形复杂,瘴气弥漫,归附的几个势力阳奉阴违,土改推进一直磕磕绊绊。这次污染溪水的黑袍人十有八九是枯骨林那边派来的,要么是试探云岚的底线,要么是更大行动的前奏。
而云岚此刻面临的困局,远不止这次的破坏事件——她最大的软肋不是地盘不够大、兵力不够多,而是可用之人太少。黑风军看似有模有样,但底层士兵大多修为不高,真正能独当一面的将才一个都没有。铁牛是个好料子,但脑子不太够用;路尘管理能力出色,但修为低微,治不了骄兵悍将;殷无邪进步神速,但根基太浅,成长还需要时间。一旦遇到多点同时出事的复杂局面,她就是有三头六臂也顾不过来。
夜渊沿着溪流的方向走了大约一刻钟,在一处山坳的转弯处停住了脚步。山坳的石缝里嵌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型阵法,阵纹细密而陈旧,明显不是新布置的。他蹲下身子用手指沾了一点溪底的淤泥放在鼻端嗅了嗅——泥中残留的瘴气浓度很薄,但分布均匀,是经过高度提炼的精纯瘴液,绝非随手泼洒。
能提炼瘴液的人在枯骨林并不多,修为至少得是魔丹境后期。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脚步声。云岚从山道上走下来,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殷无邪和一脸严肃的铁牛。她看见蹲在溪边的夜渊,脚步微顿,随即恢复如常。
“你来这里做什么?”她问。
“路过。”夜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听说溪水被人下了瘴毒,过来看看。”
云岚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没有追问,径自走到溪边蹲下,用手指沾了沾溪水,放在唇边轻轻一抿。这个动作让夜渊眉头微动。寻常魔族绝不敢直接用舌尖试毒,因为瘴气对魔脉的侵蚀性极强,稍有不慎就会伤及脏腑。但云岚做这个动作的时候面不改色,仿佛只是在尝一道菜的火候。
“精炼过的瘴液。”她站起身,语气笃定,“不是枯骨林外围自然形成的瘴气,是人为提纯后投放的。能做出这种东西的人,枯骨林不超过三个。”
“白骨先生、蛇牙、灰姑。”夜渊说。
云岚转头看了他一眼,“你知道得很清楚。”
“散修嘛,走南闯北,消息总得灵通些。”夜渊笑着说,“不过据我所知,白骨先生虽然修为最高,但此人一贯谨慎,不太会亲自干这种容易被抓到把柄的事。蛇牙是打手,没这个脑子。灰姑倒是有这个精细劲儿,但她向来明哲保身,不太可能主动挑事。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背后可能不止枯骨林一家的事。”夜渊的语气依然随意,话里的指向却再明确不过,“精炼瘴液的配方不是枯骨林独有的技术,真正能做出来的源头,在魔都。”
殷无邪忍不住插嘴:“你的意思是,魔都有人想害师父?”
“小兄弟,在魔界混,有本事的人招人恨是常态。”夜渊摊了摊手,“你师父在黑风山脉搞的这套东西,得罪了多少大人物,自己心里应该有数。”
殷无邪攥紧了拳头,想要说什么,却被云岚抬手制止了。
她没有接夜渊的话,只是看了他一眼,目光里什么情绪都有——审视、考量、试探,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意外。意外于这个自称散修的男人,能在短短时间内看透这么多东西。
“既然你这么了解情况——”云岚转过身,沿着溪流继续向上游走去,“今晚枯骨林有行动。你要是真想留下来,就跟着。”
夜渊跟在后面,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枯骨林。南翼最近瘴气活动频繁,白骨先生那帮人在林中秘密碰头的次数明显增多,这些云岚不可能不知道。按常理,领主出兵围剿反叛者一定需要周密的部署和准备,而云岚只等了三息就做了决定。没有丝毫犹豫。
“今晚就行动?不再准备一下?”他问。
“准备什么?”云岚头也没回,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既然蛇已经出洞了,就别让它缩回去。你要跟便跟,不跟回坊市接着喝你的茶。”
夜渊沉默了一瞬,忽然觉得今晚应该会很有趣。
这个女人不是在逞能,也没有任何虚张声势的成分。她的反应完全是条件反射——发现敌情、判定威胁、即刻出击,中间没有任何拖泥带水的环节。这种行动力不是在战场上磨出来的,就是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淬炼出来的。而她本人甚至都无法解释这种本能的来源,只是觉得“就该这么做”。
只有一种可能——在她失忆之前,这种果断应对变局的习惯,已经刻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