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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有意思的人 枯骨林的夜 ...

  •   枯骨林的夜色比黑风山脉任何地方都更深沉。

      三轮血月被层层叠叠的惨白树冠遮得严严实实,只有偶尔几缕暗红的光从枝叶缝隙中漏下来,照在盘根错节的树根上,像一地碎掉的血玉。林中弥漫着终年不散的灰白色瘴气,越往深处走越浓,到了午夜时分,能见度不过三丈。

      夜渊跟在云岚身后,脚下踩着厚厚的枯叶,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们已经在这个鬼地方潜伏了将近大半个时辰。

      云岚的队伍很小,除了他和殷无邪,就只带了铁牛和六个精心挑选的老兵。这种小规模渗透,人数越少越隐蔽,但风险也成倍增加——枯骨林是白骨先生的地盘,人家在这里经营了几十年,每一棵树每一块石头都了如指掌。一旦暴露位置,四面八方都是敌人。

      “还有多远?”殷无邪压低声音问。少年的声音绷得很紧,握刀的手指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泛白。

      “半里。”云岚蹲在一块长满青苔的巨石后面,目光穿透瘴气锁定在前方某个点上,“前面的石窟就是白骨先生的老巢。左右各有一个暗哨,一个在歪脖子树上面,一个在石堆后面。”

      铁牛瞪大了眼睛:“领主,您连暗哨都能看见?”

      云岚没有回答。她不是看见的,是判断出来的。歪脖子树的位置是附近唯一的制高点,石堆后面是石窟正门唯一的射击死角——任何一个稍微懂点布防的人都会在这两个位置设哨。这种事不需要看,扳着指头就能推出来。

      “暗哨我来解决。”云岚抽出绑在腿侧的两柄短刃,“铁牛带人从正面吸引火力,无邪走左侧绕后封住退路。记住,不许放走一个人。”

      “是!”

      “那我呢?”夜渊指了指自己。

      云岚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你爱跟不跟。

      夜渊笑着站到了殷无邪身边。

      云岚的身形消失在瘴气中的那一刻,夜渊收起了笑容。

      他见过很多高手。五百年来,仙魔大战的战场上从来不缺惊才绝艳之辈,他在万魔殿的高处俯瞰过太多自命不凡的强者从意气风发到折戟沉沙,早已对所谓的天才见怪不怪。但云岚不一样。她动手时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每一个决策都是在瞬间完成,然后不假思索地执行。这种反应速度不是天赋能够解释的——这是无数场战斗淬炼出来的本能,是真正经历过生死的人才有的东西。

      此人绝非池中之物。能培养出这等统帅本能的人,在仙道联盟中的地位绝不会低。可若是她当真身居高位,又为何会重伤漂流至魔界边陲?又为何对自己的过往一无所知?这些疑点在夜渊心中来回翻搅,越发让他觉得此行不虚。

      几声短促的闷响从前方传来。

      歪脖子树上的暗哨软软地垂下了头,石堆后面的哨兵也悄无声息地倒在地上。云岚的身影在石窟门口一闪而过,朝后面做了个手势。

      “上!”铁牛低吼一声,带着六个老兵如猛虎下山般扑向石窟正门。

      殷无邪从左侧绕过去,夜渊不紧不慢地跟在少年身后,两人的速度一快一慢,却保持着同样的步调节奏——这是夜渊在训练场上就注意到的事情,殷无邪的流云步已经初具火候,在复杂地形中穿梭时步伐轻灵而不失稳健,假以时日,这小子绝非等闲之辈。

      石窟里的战斗几乎在接触的瞬间就失去了悬念。白骨先生的手下虽然人数占优,但在这等突袭面前毫无招架之力。铁牛一锤砸飞了一个试图顽抗的魔修,老兵们迅速控制住了石窟里的各个角落。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留守枯骨林老巢的魔修就全数被制伏。

      云岚站在石窟中央,手里拎着一个瘦高个——蛇牙。这位枯骨林东区头目此刻满脸是血,浑身抖得像筛糠。他完全没料到自己会在枯骨林的老巢被人端了窝,更没想到动手的居然只有区区几个人。

      “溪水里的瘴毒是谁放的?”云岚问。

      “我、我不知道……”

      云岚没有重复第二遍,只是将手指按在了蛇牙肩井穴上。一股清冽的力量灌入经脉,蛇牙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那不是魔气的侵蚀,而是一种他从未感受过的力量——比魔气更纯粹、更霸道,在他的经脉里横冲直撞,每经过一处穴道都像是被人用钝刀来回锯割。

      “我说!我说!”蛇牙惨叫着,“是灰姑!灰姑让我派人去放的!她说只要污染了灵田,领主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修复田地上,没空管枯骨林的事!”

      “白骨先生在哪?”

      “他不在!三天前就走了!说是要去接一批贵客——”

      话音未落,石窟外面传来一阵尖锐的破空声。

      云岚脸色骤变,一把将殷无邪推到石壁后面。下一瞬,一道凌厉的剑气从天而降,轰然斩在石窟入口,碎石四溅,烟尘弥漫。两个来不及躲避的老兵被气浪掀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昏死过去。

      夜渊在剑气落下的前一刻已经闪到掩体后,他微微探出头去,目光穿透烟尘落在石窟外那条深邃的峡谷上方。一个白衣修士正悬空而立,脚下踏着一柄泛着清冷寒光的飞剑,衣袂在夜风中猎猎作响。紧接着又有一道修长的身影从峡谷另一侧御剑而来,然后是第三个、第四个……整整十名金丹期。

      白衣修士缓缓降落在石窟前方的空地上,目光冷峻地扫过洞中众人,最后落在云岚身上。当他看清云岚的面容,瞳孔骤然收缩,脸色一瞬间变得极为复杂——惊骇、狂喜、难以置信,以及某种压抑的、翻滚的恨意。

      “云统领。”那白衣修士的声音微微发颤,“果然是你。消失了这么久,我们还以为你已经死了。”

      这个词就像一根针刺入太阳穴。云岚眼前忽然闪过几道破碎的画面——高耸入云的山门,绵延百里的仙宫楼阁,无数白衣修士列阵而立,齐声高呼“恭迎云统领”。画面来得快,退得也快,转瞬之间便只剩下头痛欲裂的眩晕。她皱起眉,下意识地伸手揉了揉额头。

      “你们是什么人?”她的声音依旧平稳,丝毫看不出刚才的眩晕。

      白衣修士的表情变了——先是愕然,然后是狐疑,最后是一种极其难看的神色。他说:“你不认识我们了?你想不起来了?”

      云岚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越过十个金丹期的包夹,越过枯骨林的沉沉夜雾,在与白衣修士短暂对视的同时完成了对局势的判断:十名金丹初期到中期,御剑站位分散,封锁了石窟正面的所有撤退路线。硬拼不是不行,但己方必定伤亡惨重。

      正在这时,一个让人牙齿发酸的声音从金丹期修士们身后响起。

      “哈哈哈哈——好,真是太好了!”

      白骨先生从一棵枯萎的巨树后转出来,手持骨杖,脸上的皱纹因为激动而挤成一团。他向那白衣修士拱手道:“玄清道友,贫道没有骗你吧?这位云领主,就是你们一直在找的人。”

      被称为玄清的白衣修士没有理会他,只是盯着云岚,一字一顿地问:“你当真不记得自己是谁了?”

      云岚慢慢地呼吸,驱散脑海里残存的刺痛。她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确实答不上来。她身后的殷无邪攥紧了刀柄,浑身肌肉绷得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弓弦。少年的嘴唇咬得发白,他在等一个信号。

      “记不记得,都跟你们没关系。”云岚开口,语气平得没有丝毫起伏,“深更半夜,带剑闯我黑风山脉地界——仙门中人就是这么打招呼的?擅闯别家地盘之前,不该先自报家门?”

      玄清的脸色微微发白。云岚却连理都没理他的纠结,已经转向了她更关心的东西。

      “白骨先生,你在黑风山脉住了几十年,怂了几十年,忽然胆子大到敢引外人入境,背后的人许了你什么价码?”

      白骨先生的笑容僵了一下。

      “无非是想借仙门的刀除掉我,”云岚替他说了,“然后扶你上位当傀儡领主。但你觉得一群初来乍到、连枯骨林地都没踩熟的金丹修士,会为了你跟黑风山脉的魔骑包抄拖下去?说到底,你只是他们的一步棋,用完了随时可以丢。”

      白骨先生的老脸抽搐了一下。

      云岚没给对手喘息的机会。几乎是在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同时,她动手了。她甚至连一句“上”都没喊。流云步催到极致,身形如鬼魅般掠过,直接越过白骨先生,将目标锁死在玄清背后的副手身上。那副手修为稍低,正准备催动飞剑,便被她一掌劈在后颈当场昏厥。

      一击得手,她毫不停留,翻身掠过树梢,手中不知何时抄起了死者腰间的佩剑,剑光一转,斩向右侧另外两名金丹初期。

      “动手!”铁牛的吼声在石窟外炸开。

      混战彻底爆发。

      殷无邪的刀没有劈向金丹期修士,而是死死咬住了蛇牙。他很清楚以自己现在的实力去碰金丹期就是送死,但缠住蛇牙不让他去攻击师父的后背,这件事他能干。

      而夜渊,依然站在原地。

      他没有出手,只是站在石窟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看着九个金丹期修士布下的剑阵将云岚的身影吞没。剑光如落雨,瘴气被撕成千万条碎絮,枯骨木的残枝在狂暴的力量冲击下纷纷断折。

      云岚的身形在剑光中穿梭。她的流云步已经超越了殷无邪所学的基础范畴,几乎化为一道若有若无的残影。每一剑斩来,她都以毫厘之差避开,然后在剑势用老的一刹那反击。没有人看得出她使得是仙法还是魔功,只觉得她的每一招每一式都浑然天成。而且她不用飞剑,她用的是方才从倒地的金丹修士腰间夺来的那柄冷铁长剑——那根本不是法器,只是一柄普通修士的备用佩剑而已。可剑在她手中,剑身激荡出的微光竟隐约有压制金丹的势头。

      夜渊注意到了她出剑时的微光。清冽、纯粹,与魔气截然不同。他可以确定那绝对是仙家的正统路子。一个仙道联盟的统帅,失忆流落魔界,阴差阳错当上了魔界的领主,这种事情连话本都不敢这么编。而此刻,这个失忆的仙道统帅正在用最后一记干脆利落的反手剑背敲在最后一个金丹期修士的后颈上。

      她没用剑刃,用的是剑背。

      全场死寂。

      九个金丹期修士横七竖八地躺在枯骨林的泥地上,有被剑背敲晕的,有被一掌劈昏的,还有一个最倒霉的——被铁牛一锤砸飞出去挂在树杈上。白骨先生瘫坐在石窟门口,面如死灰。蛇牙被殷无邪用膝盖压在地上,少年手中的短刀架在他的后颈,刀锋贴肉,冰凉刺骨。

      九个金丹期全倒了。云岚站在倒地的修士们中间,低头看着手中的剑。她的呼吸有些急促,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恍惚,刚才打斗时脑海中又闪过几道画面——万剑齐发的战场,满山遍野的白衣修士,有人在大喊“云统领当心”,然后是一道铺天盖地的金光。

      “师父!”殷无邪从蛇牙身上跳起来,冲到云岚面前,紧张地上下打量她,“您受伤了没有?”

      “没事。”云岚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了一贯的清明。她回头看了一眼石窟,夜渊还站在那里,姿势都没怎么变。他的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紧张,只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专注——像是一个挑剔的鉴赏家终于找到了一件值得仔细品味的作品,正饶有兴致地细细观摩。

      “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云岚问。

      “领主大人一个人就搞定了,我凑什么热闹。”夜渊笑着说。这话一半是实话,一半是遮掩——他方才目光紧锁云岚,看的不是胜负,而是她出招时手腕隐约泛起的那层微芒。那不是魔气,也不是寻常金丹弟子使得出的灵力,那股力量的凝练程度远超所有金丹修士,让他心里某个模糊的猜测终于有了轮廓。但云岚既然不打算在外面点破,他也不必当面追问。

      云岚没有追究,只是多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过身去,开始清点战利品。玄清被单独捆了起来,他受伤不重,意识清醒,但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魂魄,被按在地上之后目光始终追随着云岚,眼神里全是困惑与不甘——困惑于她为何认不出并肩多年的同袍,不甘于她明明站在敌人中间,举手投足却依然带着当年率领三军的从容。

      “你既然不认得我们了,为什么还要救这些魔族?”玄清咬着牙问,“你知不知道这些魔头害死了我们多少人?”

      云岚回头看了他一眼,“我在这里住了几个月,这里的人种田养猪开矿修路,没有害过人,也没有上过你们的战场。你说这里有人害死了你的人——那就拿出证据,告诉我具体是谁,我来审。别的,我不会凭你一句话就跟自己人动手。”

      “自己人?”玄清惨笑起来,“你果然把魔族当成了自己人。好,很好。你忘了自己是仙道联盟的统帅,忘了仙魔之仇,忘了死在你面前的三万同袍——你全都忘了!”

      云岚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三万同袍这几个字砸在她心口,脑海里又闪过一阵刺痛——血色的天空,残破的战旗,成片倒下的白衣身影。有人在哭,有人在喊她的名字,而她站在尸山之间,什么都做不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握着剑柄的手指节节发白,“我确实忘了从前的事,记不起你们是谁。但也许,你们可以告诉我——我从前,是个什么样的人。”

      玄清盯着她,嘴唇翕动着,刚要开口,一旁的殷无邪却一个箭步冲过去挡在了云岚身前。

      “够了!”

      少年的声音在石窟前炸开,所有人都愣住了。殷无邪站在云岚和玄清之间,双腿分开微微弯曲,短刀横在身前,摆出一个毫无保留的防御姿态。他的修为连在场最弱的金丹期都打不过,但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就像一只面对狼群的幼虎,明知不敌却寸步不让。

      “我不管你们以前跟师父是什么关系,也不管你们说的那些三万同袍到底是真是假——现在的师父是黑风领的领主,是我的师父,是这片地方几百户人家吃饱饭的理由!你们想抢她回去?做梦!”少年的声音带着几分稚嫩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砸在地上铿然有声,“我就站在这儿,要动她,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石窟里一时没有人说话。铁牛被这份近乎莽撞的赤诚震得说不出话,握着锤柄的手僵在半空。被按在地上的蛇牙也忘了挣扎,呆呆地看着这个他一直看不起的少年。

      夜渊站在阴影里,将这一幕尽收眼底。

      十六岁的少年,修为不值一提,连魔种都还没觉醒,拿什么跟金丹期修士斗?但他就是挡了。挡得毫不犹豫,挡得理所当然。这种纯粹的赤诚,在魔界已经多久没有见过了?一百年?两百年?还是从来没有过?

      夜渊忽然笑了一声。他这次没忍住,笑声很轻,却清晰地落在了云岚耳中。云岚的目光如箭般扫过来,他只是弯了弯唇角,目光不动声色地重新投向正在拼命发抖的殷无邪,仿佛在说——你这个徒弟,有点意思。

      云岚收回目光,拍了拍殷无邪的肩膀,将他拉到身后。

      “你,”她指了指地上的蛇牙,“刚才说到白骨先生去接贵客,还提到了谁?从头讲。”

      蛇牙浑身一抖,嘴巴刚张开,白骨先生突然拼尽全力嘶喊出声:“不能招——招了我们都得死!”

      夜渊从石窟里缓步走出来,路过白骨先生面前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真以为你们还有资格谈条件?”夜渊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白骨先生一个人能听见,“精炼瘴液的配方,不是枯骨林的技术。你们背后的主子是谁,你不说我也能查到。但你如果现在交代——你手下这些人的罪,可以从轻发落。”

      白骨先生盯着夜渊的眼睛。夜渊的修为他看不透,但他在这双深紫色的瞳孔里看到了某种绝对的东西——绝对的冷漠,绝对的掌控。这个散修的气场,竟然比玄清那些金丹期还让他胆寒。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哆哆嗦嗦地张开——

      “我说。”

      四更天时,枯骨林的方向终于彻底安静下来。白骨先生招供了:精炼瘴液的来源是魔都一个叫九幽殿的地下组织,此次引仙道修士入境也是九幽殿从中牵线。至于九幽殿背后的真正主使,白骨先生这个层次接触不到,只说九幽殿对云岚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似乎早在黑风山脉崛起之前就盯上了她。

      云岚善后完毕——该绑的绑,该收监的收监,瘴气污染灵田的残液连夜溯源、取样封存——回到黑风洞时已近破晓。紫色天幕染上一丝鱼肚白的边,殷无邪靠在洞口的石头上睡着了,睡梦中还抱着那柄刀,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不许动我师父”。云岚把外袍解下来披在他身上,转身回到议事厅。夜渊没有走,他坐在那张缺了扶手的旧椅子上,慢慢喝着一杯冷掉的茶。

      议事厅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油灯的火苗在石壁上投下摇曳的影子,远处矿场传来清晨第一声敲打,清脆而悠远。

      “喝冷茶?”云岚坐下,给自己也倒了一杯。

      “冷的比没有好。”夜渊晃了晃茶杯,“今晚打得不错。九个金丹期,你用一炷香不到的功夫全部解决,这等战绩要是传回魔都,怕是会炸开锅。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云岚呷了一口茶,“你在旁边看了一整晚戏,就为了研究我用的功法?”

      夜渊没有辩解,也没有否认,只是说:“白骨先生招供的内容只是一部分。九幽殿是什么地方,你应该有数吧。”

      云岚没有立刻回答。枯骨林的战事只是明面上的较量,白骨先生充其量不过是马前卒,真正能调动仙道联盟金丹修士从东线渗透入境、又有渠道拿到魔都秘传精炼瘴液配方的,只可能是魔都中枢的人。路尘之前替她整理过内境的势力分布,其中九幽殿这个名字被夹在一堆不起眼的小势力中一笔带过,现在回想起来,那笔锋压得极轻,轻得像是有人在刻意淡化它的分量。

      “所以你的结论是什么?”她抬起头看着夜渊。

      “有人想让你死。”夜渊放下茶杯,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而且这个人不在边陲,甚至在东线的仙道里也有关系网。以你现在黑风军的兵力和将才储备,应付小规模渗透没问题,但一旦九幽殿发动三面合围、同时切断黑风山脉通往外界的商路和传送点,你就是十个云岚也分身乏术。”

      云岚端着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顿。商路和传送点——夜渊点出的正是她昨晚对着地图反复盘算的薄弱环节。

      “你不是散修。”她搁下茶杯,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不变却似乎洞悉了什么,“你第一眼就能辨认出枯骨林瘴液的源头、知道精炼瘴液来自魔都、能推测出九幽殿背后有人——这些判断,不是一个普通散修能拿出来的。”

      夜渊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闪避也没有解释。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堆满册子的旧木桌,油灯的火苗噼啪炸了个灯花,在寂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

      “你到底是谁?”云岚问。

      “这重要吗?”

      “你认为不重要?”

      夜渊轻轻笑了一声。这一笑里少了先前的散漫,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我觉得,你现在需要帮手。”他说,“黑风军缺将才,你徒弟还在用短刀,管库房的账房先生修为约等于零。枯骨林的残局今晚能稳住,是因为你一个人顶了十个金丹。下一波来二十个呢?再下一波连仙带魔三面合围呢?你得有更多信得过、能独当一面的人。”

      “所以你想留下来,是想帮我带兵?”

      “我想留下来。”夜渊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靠在那把破椅子上,重新恢复了那副闲散的神态,“当然,如果你觉得不需要,我明天就走。”

      云岚看着他。这个自称夜渊的男人身上散发的散漫气息和方才洞察全局的锐利判若两人,两种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却毫不冲突,仿佛被一层更深的底色从容收拢。

      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收殷无邪时的情形。当时少年也是这样死皮赖脸地跪在她面前,说要跟她学打架、学抢地盘、学当魔王。她原本没打算收徒,却最终被那双炽热的眼睛打动了。夜渊的眼睛里没有殷无邪那种滚烫的崇拜,有的是另一种东西——一种被压制了五百年的好奇,在今晚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燃烧的对象。

      “随你。”云岚站起身,把茶杯放到桌上,“不过留下来的规矩,跟殷无邪一样——该训练训练,该干活干活。散修也好,不是散修也好,在黑风洞,没人能白吃闲饭。”

      夜渊看着她的背影走出议事厅,嘴角慢慢浮起一个弧度。

      他在那张破椅子上又坐了很久,直到油灯燃尽,直到破晓的曙光从山洞口蔓延进来,将满桌的卷宗和那张缺了扶手的旧椅子镀上一层淡紫色的光。

      五百年来,他见过的女人多如过江之鲫。有的貌若天仙却心如蛇蝎,有的温婉可人却最善背后捅刀,也有的刚烈正直却过于迂腐固执。但云岚跟她们都不一样。她不靠容貌,不靠媚态,不靠家世背景,甚至不靠记忆——她只靠自己。靠自己的判断、自己的拳头、自己在最危急关头依然冷静得可怕的大脑。

      她是这片土地上真正的王。

      而他,魔界至高无上的主宰,在这座寒酸的黑风洞里,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在一个人的麾下多待几天。不是微服私访,不是面试考校,就是单纯地想留下来,看看这个女人到底还能给他带来多少惊喜。

      至于她失去的记记里藏着什么秘密,她跟仙道联盟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那些都不急。

      夜渊站起身,走到洞口。晨光中,他能看见训练场上已经有人开始晨练了。铁牛正在带着新兵跑步,殷无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正在场边一边打哈欠一边压腿。云岚站在训练场边上,端着茶杯,表情跟昨晚指挥作战时一样平静。

      仿佛昨晚那场一打九的恶战,在她看来不过是日常。

      夜渊看着她的背影,又笑了一声。

      有趣。

      他走下石阶,迎着晨光,朝训练场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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