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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正面 酒会在城东 ...

  •   酒会在城东的一家私人会所。

      程让泽去接林绮的时候,她穿了一条黑色的长裙,露背的那种。她转过身让他帮忙拉后面的拉链,锁骨到腰,开了一条细长的缝,像用刀裁开的。他拉上了,指腹碰到她的皮肤,温热的,带着香水味。不是那种小姑娘用的甜腻的味道,是木质调的,沉稳的,像一个在商场里摸爬滚打了很多年的女人。她不会有脸红,不会后退,不会假装不好意思。她不需要。

      “好了。”他说。

      林绮从镜子里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你手挺稳的。”

      “还好。”

      “上次那个,拉链拉了三遍都没拉上。手在抖。”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事。“上次那个”,也是男模,也是她点的。程让泽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她不需要他相信他是特别的。她的特别不需要靠“只点一个人”来证明,她的特别靠的是她可以让任何一个人成为那个被点的人。这是权力。不是青春,不是美貌,是权力。她比他们有钱,比他们有地位,比他们有选择权。她点他们,不是因为他们好,是因为她想要。他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作为一件商品,他的自我认知不需要包括“我是特别的”,只需要包括“我在被使用”。

      到了会所门口,林绮挽住他的手臂。不是那种试探的、轻轻的挽,是那种直接把手臂穿进他的臂弯、扣住、像锁一样扣住的挽。她在他旁边站好,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笑一下。”她说。他笑了,右边嘴角,职业性的。她看着那个笑容,没有说什么满意不满意,她只是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看向前方。

      “走吧。”她说。

      进了大厅以后,程让泽才真正看到这个女人在这个世界里的样子。来跟她打招呼的人一个接一个,男的,女的,老的,年轻的。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想靠近她,又不敢靠太近。她在她自己的王国里是女王,不需要王冠,不需要权杖,她站在那里,别人就会走过来。这是他用一百次“左边嘴角的笑”都换不来的东西。他用身体换钱,她用钱换权力,她用权力换别人的身体。每个人都在这条食物链上。他是最下面那一环。

      有人问:“林总,这位是?”

      “我的助理,小程。”

      没有人追问。没有人敢追问。林绮说他是助理,他就是助理。助理可以站在她旁边,可以帮她拿酒杯,可以替她挡酒,可以在她不想说话的时候替她说话。助理不是男朋友,不是情人,不是男宠。助理是一个干净的、体面的、可以在任何场合拿出来的身份。她给了他这个身份,不是因为她尊重他,是因为她需要他体面。她不体面,但他必须体面。

      程让泽站在那里,端着酒杯,听林绮跟人聊天。他记下了几个名字、几个数字、几家公司。那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烫的。

      林绮跟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聊完以后,转过身看着他。“你一直在听?”

      “嗯。”

      “听到了什么?”

      “你让他把报价压低百分之五,他说明天给你答复。”

      林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不是“你很聪明”的欣赏,是“你果然好用”的确认。她伸出手,把他西装领口上根本不存在的线头拈掉,动作自然到像做过一千遍。他没有躲,他的身体在接受她的触碰。不是为了顾念,是为了她自己。

      “小程,”她的声音低了一些,低到只有他能听到,“你今天表现不错。”

      程让泽没有说话。她退后一步,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液沾在她嘴唇上,口红没有花。她用的唇釉不掉色,亲过别人以后不用补妆。

      顾念知道程让泽今晚陪林绮去酒会。他在出门之前跟她说了,她没有问在哪里,没有问几点结束,没有说“别喝酒”或者“早点回来”。她说“嗯”,然后坐在沙发上等他。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她没有在看,她在想一件事——林绮知不知道她?知不知道程让泽的女朋友是她?

      她拿起手机,翻到林晚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你说我如果去那个酒会,会不会太刻意?”没发出去。她自己知道答案——会。太刻意了。就像一个妻子去丈夫出差的地方查岗,不管有没有抓到什么,那个动作本身就已经输了。输在“我不信任你”,输在“我在乎你到要去盯着你”,输在“我怕失去你”。她不想输,所以她不去。

      她把手机放下,拿起那杯凉了的茶喝了一口。涩的。她想起程让泽出门之前站在玄关穿鞋的样子,他的背影很瘦,大衣的肩线有点宽,他撑不太起来。她说“嗯”的时候他在看她,他的眼睛里有一个东西,很小,很暗,像一盏快灭的灯。他说了“走了”,门关上了。她站在窗边看着他上了林绮的车,深灰色轿车,像一只安静伏在地上的猫。猫把他叼走了,猫是林绮。她把那口凉茶咽下去。她的胃在烧。不是茶烧的,是她心里那团说不清的东西在烧。

      她想起她爸那张疲惫的脸。她想起她妈在水槽边洗碗的背影。她想起程让泽说“我想帮你”时手指在她手心里停了一下,凉的。这些人她都想帮。她帮不了任何人。她只能坐在这里,喝凉了的茶,等一个人从另一个女人身边回来。

      酒会结束以后,林绮让司机先走,说要跟程让泽走走。四月的夜风已经不冷了,吹在脸上绵绵的,像一层薄薄的水雾。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人行道上,像两道平行的黑色河流。

      林绮的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咔咔咔的,每一步都很稳。程让泽走在她左边,慢半步,这是她的要求——“你走我左边,我右边听力不好。”她不需要他保护,她只是习惯有人走在她的左边,像一堵会移动的墙。

      “小程,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林绮忽然问。

      程让泽的手指在口袋里慢慢蜷了起来。“顾念。”

      “顾念。”林绮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嘴角弯了一个弧度,“好听。谁取的?”

      “她爸。”

      “她爸做什么的?”

      程让泽沉默了大概两秒。“做建材的。”

      林绮笑了一下,不是那种“我知道了”的笑,是那种“你终于说到重点了”的笑。她的高跟鞋咔嗒咔嗒的节奏没变,她的表情没变,她的呼吸没变。但程让泽知道她已经把“顾念”这个名字放进了她脑袋里的某个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装着很多名字——他的,他女朋友的,他女朋友父亲的,他父亲公司的。她不是在走路,她是在归档。

      “你知道我跟她爸在谈项目吧?”林绮问。

      “知道。”

      “她不介意你跟我出来?”

      程让泽看着她。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切成明暗两半。亮的那一半,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暗的那一半,她的嘴唇微微抿着。

      “她介意。”他说。

      林绮停下脚步。他以为她会说“那你还来”,或者“你就不怕她生气”。她说了第三个答案。

      “那她知道你还来,是不是说明她也没那么介意?”

      程让泽看着她,没有说话。她说顾念没那么介意的时候,语气是肯定的。不是“也许”,不是“可能”,是“是不是”——肯定句披着疑问的外衣。她在说:我知道你女朋友没那么在乎你。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在说:你女朋友把你推出来当工具了,你还不承认?

      “她有她的理由。”程让泽说。

      林绮笑了一下,是那种成年人的、见过太多世面的、对一切都不抱幻想的笑。她没有说出口的话是——一个男人替女人找理由的时候,通常是在替自己找借口。

      他们没有再说话。走了一段,林绮停下来,从包里拿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路边一辆车的灯闪了闪。她走到驾驶座门口,拉开车门,转身看着他。

      “小程,我下周去三亚。你有空吗?”

      程让泽站在那里,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

      “几天?”

      “三天两晚。”

      他沉默了一秒。“好。”

      林绮上了车,发动引擎。车窗摇下来,她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

      “上车吧,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

      “怕你女朋友看到?”

      “怕她多想。”

      林绮看了他两秒。“你挺有意思的。”车窗升上去,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两道红色的光痕,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口的转角。

      程让泽站在路边,拿出手机。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几点回来?”他打了两个字:“快了。”发出去。没有提三亚的事,没有提她踩着他的影子走路,没有提她说顾念“也没那么介意”。他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咽到胃里,让胃酸把它们腐蚀掉。腐蚀不掉的,就跟别的消化不了的东西一起,堆在那里,等某一天爆发。

      他叫了一辆车,报了顾念家的地址。车开了,他靠在座椅里,闭着眼睛。车窗开着一条缝,风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他想他知道今天穿了黑裙子,锁骨到腰有一条缝。他拉上了那条拉链,指腹碰到她的皮肤——温的。那一刻他想起的是顾念的皮肤。不是触感,是一种味道,是薰衣草的味道。顾念喜欢的洗衣液,他在自己衣服上闻了一个多月,已经分不清那是她衣服的味道还是自己身上的味道了。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路灯。他在两盏灯之间。一盏是顾念,一盏是林绮。顾念站在六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后面,等他回去,给他留门,给他热排骨。林绮坐在那里,像一尊佛,有钱的佛,许诺他用金钱买,用资源买,用“你是我的助理”这个体面的身份买。

      他不想选。他想两边都要。

      他知道这是贪婪,也是懦弱。

      周六下午,顾念陪她爸去了一趟建材市场。

      她很少来这种地方。水泥、瓷砖、水管,所有的东西都灰扑扑的,连空气都是灰的。她爸在市场里走了两个小时,跟三个供应商谈了价格,嗓子都说哑了。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父女俩在市场门口的小店喝了一碗绿豆汤。她爸喝得很慢,勺子舀起来,吹一吹,送进嘴里,再舀一勺。他老了。顾念看着他鬓角的白发,想说“爸,你别太累了”,没说出口。这种话太轻了,轻到像一片纸,盖不住任何东西。

      “念念,”她爸忽然开口,绿豆汤的勺子停在碗边,“你最近是不是交男朋友了?”

      顾念的手指在碗沿上收紧了一下。

      “嗯。”

      她爸没有问是谁,没有问做什么工作,没有问家里什么情况。他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担心、心疼、想问又不敢问的犹豫。他想问“他对你好不好”,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你自己注意安全”。

      很多父亲说不出口的话,会用最安全的词替换掉。“注意安全”——注意感情安全,注意身体安全,注意不要被骗,注意不要陷太深拔不出来。所有的不放心都装在这四个字里。她爸说完以后低下头继续喝绿豆汤,没有看她。

      顾念看着他的侧脸。她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爸,如果我说我有办法拿到林绮那边的底牌,你会怎么想?她没有问。她怕他说“你做你的事”,不敢想;也怕他说“你别掺和”,不甘心。所以她什么都没说,低下头喝那碗已经凉了的绿豆汤,甜甜的,绿豆煮烂了,沙沙的。

      周日中午,顾念一个人去商场买东西。

      她没叫程让泽,他昨晚说今天有客人约了午饭,下午才能过来。她在女装区逛了一圈,什么都没买,又去家居区看了看杯子,拿起一只又放下了。她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走到转角的时候,她停住了。

      程让泽站在走廊另一头,旁边是一个女人。

      不是普通的那种陪逛街的距离。那个女人挽着他的手臂,脸贴着他的肩膀,在说什么,嘴角挂着笑。程让泽在笑,右边嘴角,职业性的。那个女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有东西——不是“我在跟我的助理说话”的眼神。那种眼神是——我在看我的东西。

      顾念站在走廊的这一头,隔着人来人往的通道,看着他。他没有看到她。那个女人也没有看到她。顾念站在那里,手指攥着刚拿起来的一只杯子,指节泛白。她认识这个女人——她见过照片,她妈在手机上翻给她看的,说“就是她,林绮”。照片里穿正装,旁边站着几个男人。现在不穿正装了,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头发散着。

      顾念站在走廊的这一头,看着那个女人挽着程让泽的手臂。她应该说那杯子的价格不对。

      她没有走过去。没有叫他的名字,没有说“程让泽”,没有质问。

      她转身走了。杯子放回货架上,放歪了。

      她走了好几步才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她把那只手插进大衣口袋里,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疼的。疼好,疼能让她知道自己还在,没有变成一具行尸走肉,站在商场里看着自己的男朋友挽着别的女人的手臂,连走上去的勇气都没有。

      她不走上去,不是怕林绮。她是怕看到程让泽看到她时的表情——是惊慌,是愧疚,还是“你怎么在这”的不耐烦。她怕哪一个?她怕的是他会露出一种表情,那种表情会让她知道,他在那个女人身边的时候,已经不需要想她了。他的身体在那个女人身边已经安放好了。他的笑容,右边嘴角,职业性的。他的手臂,被挽着,没有抽回来。这些动作他做过了无数次,做得太熟练了,熟练到像呼吸一样不需要经过大脑。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他不需要她的提醒。她在不在场,他都这样做。

      顾念走出商场大门,站在台阶上,深呼吸了好几次。阳光很刺眼,刺得她眼睛酸酸的。

      手机震了一下。

      程让泽发的:“下午几点过去?”她看这行字,看了很久。他在问她几点去她家。他发出这条消息的时候,那个女人可能还在旁边,可能正在看他的手机屏幕,可能看到了他发消息给“顾念”。那个女人不会在意。她不在意他有女朋友,她不需要他在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不想她。她只需要他的身体在她旁边,足够了。她的要求很低,低到给得起。

      顾念打了两个字:“都行。”

      发出去以后,她站在台阶上,阳光把她整个人照得很亮。三月的最后一天,春天快过完了。她不知道这个春天过去了以后,她还会不会站在这里。她只知道她现在站在这里,等一个人从另一个女人身边回来,回到她身边,带着那个女人的香水味。

      (第二十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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