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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饵 四月的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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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第一个周末,顾念回家吃饭。
她爸亲自下厨做了红烧鱼。她妈在厨房里打下手,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声音、她妈嫌她爸盐放多了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二十年了,从来没变过。顾念坐在餐桌旁,看着父母在厨房里的背影——她爸的腰没以前直了,她妈的头发白了很多。她以前没注意过这些,也许是不想看,也许是看了也觉得跟自己无关。现在她看了,心里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饭吃到一半,她爸接了电话。顾念从不到十句话里听出了大概——林绮又在项目上卡了一道。她爸挂了电话,脸色不太好看,往嘴里扒了两口饭,没怎么嚼就咽了。
“又是那个林绮?”她妈问。
“嗯。”
“她到底想怎么样?”
“她想让我把河东那块的代理权让给她。”她爸放下筷子,揉了揉太阳穴,那个动作他最近越来越常做了。“让是不可能让的。她现在就是在拖,拖到我资金链出问题,她再来抄底。”
顾念没有说话。她听说过林绮。建材圈子里的人提起她,用的词大多是“不好对付”“心狠手辣”之类。她爸跟林绮在河东那块地上斗了快一年了,双方都不肯退,就这么耗着。耗的不是钱,是命。小公司耗不起,她爸的公司不算小,但跟林绮比,体量上还是差了一截。
“爸,没别的办法了吗?”顾念问。
她爸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疲惫,有无奈,还有一个父亲不愿意在女儿面前露出来的东西——无力。“做生意就是这样,有时候不是你做对了就能赢。要看谁耗得起。”
顾念没再问了。她低头吃饭,鱼凉了,腥味出来了,她没吐。
吃完饭以后她帮她妈收拾碗筷。她妈在水槽边洗碗,她站在旁边擦碗。
“你爸最近瘦了不少。”她妈的声音被水声盖了一半,听起来很远。
“嗯。”
“你要是认识什么有路子的人,帮你爸打听打听。林绮那边到底什么底牌。”
顾念擦碗的手停了一下。“妈,我能认识什么有路子的人。”
“我这不是随便说说嘛。”她妈叹了口气,“你爸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我帮不了他,你也帮不了他。我们俩就只能看着。”
水龙头关了。厨房安静下来,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顾念把最后一个碗放进碗架,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程让泽。这个念头来得很快,像一颗流星在黑暗里划了一下,然后灭了。她告诉自己:不可以。
但那个念头已经落了地。
周一晚上,程让泽来她家。
顾念做了两个菜,一碗汤。吃得很慢,程让泽吃了两碗饭,说“今天菜不错”。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窝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一部老电影,黑白的。顾念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她把今天在饭桌上听她爸打电话的事跟程让泽说了。没说太多,就说了林绮在项目上卡了一道,她爸最近压力很大。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他说这件事。也许是想找个人倾诉,也许是想试探——试探他听到“林绮”这个名字的时候会不会有什么反应。他没有反应。他甚至没有停下剥橘子的手。橘子皮被他掰成几瓣,汁水溅在手指上,他舔了一下。
“你爸那个项目,多少钱的事?”他问。
顾念说了个大概的数字。
程让泽沉默了几秒。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手指在她手心里停了一下。凉凉的。
“这个林绮,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的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今天晚上天气怎么样”。
“做建材的。四十出头,女的,离异,没孩子。”顾念把从她爸那里听到的信息倒了出来,“圈子里说她路子很野,什么人都认识,什么事都敢干。我爸说她不好对付,不是因为她有多厉害,是因为她没有底线。”
“没有底线是什么意思?”
“就是——她什么都做得出来。明的暗的,合法的违法的,只要能达到目的,她都会试。”
程让泽点了点头,没有继续问了。他靠在沙发上,眼睛看着电视,但顾念知道他没有在看。他的瞳孔没有聚焦,他在想事情。
那天晚上程让泽留下来过夜。洗完澡以后他躺在床上,顾念靠在他胸口。他的手在她背上慢慢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
“顾念。”他叫她。
“嗯。”
“你说你爸那个项目,如果有一个内部的人能帮他拿到林绮那边的底牌,是不是就好办了?”
顾念的手指在他胸口停了一下。“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如果有人能接近林绮,知道她下一步要干什么,知道她的底线在哪里,知道她愿意让到什么程度。你爸就可以提前准备,打她一个措手不及。”
顾念从他胸口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但不是那种“我想帮你”的光,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计算和试探的、她不太认识的光。
“你是在说你自己吗?”她问。
程让泽没有否认。
“顾念,她找过我了。”
顾念的手指在床单上蜷了起来。“什么时候?”
“上周。她来店里,点了我。”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我不知道怎么告诉你。”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她说她需要一个——伴。出席一些场合,陪她吃饭,聊天。她开价了。”
顾念看着他,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窗外的路灯从白色变成了橘色,长到她的手指从蜷缩变成了松开。
“你答应她了?”
“没有。”
“那你现在——”
程让泽翻过身,面对着她。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我在想,”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他自己都不确定的事,“如果我去,我可以帮你。”
顾念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我说——”他看着她的眼睛,“我可以帮你拿到你想要的东西。”
顾念看着他。黑暗里他的轮廓被路灯的光勾出一条金色的边,像一幅还没干透的油画,颜料还在往下淌。她没有立刻回答。她的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吵架。
一个说:不行。这是利用,是交易,是在把感情当筹码。你让他去,你就是把他推到林绮身边。你知道林绮找他是为了什么,你也知道他去是为了什么。你们之间最后那点干净的东西,就没了。
另一个说:你爸的公司快撑不住了。你是他女儿,你帮不了他,你还要拦着唯一能帮他的人?他自愿的,他自己提的。他不是傻子,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你只是——没有拦而已。
“程让泽,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真的知道?”她的声音有点抖了。
“顾念,”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手指一根一根地嵌进她的指缝,“你爸的事是你的事。你的事,我想帮。我这辈子没帮过谁,你是第一个。你让我试一次。”
顾念的眼眶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在他说“你是第一个”的时候,听出了别的东西。不是“我爱你”,是“我需要你欠我”。他帮她,她就会欠他。她欠了他,就不会轻易离开。这是他用来说服自己“她不会走”的证据。
但她还是说了“好”。
她说“好”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她不知道自己是在答应他,还是在答应自己——答应自己接受一个事实:她已经不是那个“只要爱情不要别的”的小女孩了。她有家了,她爸的公司快撑不住了,她需要一个人帮她。不管这个人是谁,不管他用什么方式。她都没有资格说不了。
程让泽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头顶。他的心跳从胸口传过来,咚、咚、咚,比平时快。
“我不会让你失望的。”他说。
顾念没有说话。她闭上眼睛,在那片黑暗里,她忽然想起了一个画面——高中走廊上,程让泽从她身边走过,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起来。她叫他的名字,他回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左边嘴角。
那是她记忆里最后一个干净的程让泽。
她把这个画面压在心底最深处,盖上盖子,假装自己已经忘了。不是忘了,是不敢看。
第二天,程让泽给林绮回了电话。
顾念没有问他说了什么,没有问林绮什么反应,没有问他什么时候第一次见面。她不想知道细节。细节会让这件事变得太具体,太具体就会太疼。她只需要知道一个结果——他去了,他能拿到信息,她爸的项目能往前走。其他的,她不想知道。
程让泽出门之前站在玄关穿鞋。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的那一页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了。她没在看,她在听他的声音——鞋带系好了,他站起来试了试,大衣拉链拉上了,他的手指碰到门把手。金属的声音,咔嗒一声,像一颗牙齿被拔掉了。
“我走了。”他说。
“嗯。”
门关上了。
顾念放下书,走到窗边。她看到程让泽从单元门出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头发做了造型。他站在楼下,低头看手机,然后上了一辆黑色的车。不是上次那辆,这辆更低调,深灰色的,像一只安静伏在地上的猫。车开走了,尾灯在巷口闪了两下,然后不见了。顾念站在窗前,看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
她手里攥着自己的手机,指节泛白。
她刚才对他说了“嗯”。她没有说“注意安全”,没有说“早点回来”,没有说“我爱你”。她说“嗯”。她知道他要去做什么。她让他去的。她说了“好”,她说了“嗯”,她没有拦他。所以她没有资格不舒服。
她离开窗边,走进卧室,把床单换了。床单上有他的味道,薰衣草的。她用了一个小时把床单洗完晾好。晾的时候阳光照在湿布料上,像一面半透明的旗帜,她在那面旗帜后面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不是后悔,不是心疼,是一种——她把自己的一部分拿出来,放在了他口袋里。他带着那部分走了,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拿回来。
程让泽跟林绮约在一家法餐厅。
他到的时候林绮已经在了,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红酒。她穿了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外面套了件黑色西装外套,头发披着,看起来比上次年轻一些。程让泽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
“林总。”
“叫我林绮就行。”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个人在确认自己的口红有没有沾到牙齿,“小程,你比照片上好看。”
“谢谢。”
他们点了菜。程让泽没有主动说话,他在等——等林绮说。
菜上来了。鹅肝,牛排,沙拉。林绮吃东西很慢,每一样都只吃几口就放下刀叉了。
“你有女朋友对吧?”林绮问。语气很随意,像在问一个老朋友的身体状况。
“有。”程让泽切了一块牛排,放进嘴里。
“你跟她说你来找我了吗?”
“说了。”
林绮看着他,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她同意?”
程让泽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她同意。”
林绮端起红酒杯,晃了晃,酒液在杯壁上留下一道细细的酒痕,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你女朋友挺大方的。”她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程让泽没有说话。他没有跟她说顾念同意是因为他告诉她“我可以帮你爸”。这句话说出来,他就输了。输给林绮的精明,也输给自己的算计。他现在是站在林绮这边的——至少看起来是。所以他不能说“我是来帮女朋友的”,他只能说“她同意”。这两个字,既可以是“她同意我来”,也可以是“她同意我跟你”。林绮会选她想听的那个。
吃完饭以后,林绮说“陪我走走吧”。两个人沿着塞纳河——不,这里没有塞纳河。他们沿着河边走了一段假的,是这座城市的一条内河,窄窄的,水是深绿色的,看不到底。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河面上,被水波揉碎了。
“小程,你是不是很缺钱?”林绮问。
程让泽没有否认。“谁不缺呢。”
林绮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比刚才长了一些。“你说话挺有意思的。不像别的那些,一上来就夸我好看,夸我年轻,夸我有气质。你不说这些。”
“说了你也不信。”
“你怎么知道我不信?”
“因为你听过太多次了。”
林绮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路灯的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到表情,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像两颗打磨过的深灰色石子。
“你多大?”她问。
“二十三。”
“我二十三岁的时候,刚离婚。什么都没有,连住的地方都没有。”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不像在跟他说话,像在跟自己说话,“我现在什么都有了。但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有人跟我说——你以后会很有钱,但你会很孤独。我还会选这条路吗?”
程让泽没有说话。他知道她不是在问他。她只是需要一个听众,一个不会打断她、不会评判她、不会把她说的话传出去的听众。男模的职业技能之一,就是当好这个听众。
他们又走了一段,走到一座桥的中间。河风吹过来,带着水草的味道,腥腥的,凉凉的。
“下周有个酒会,你陪我去。”林绮说。不是商量,是通知。
“好。”
“你什么都不用做,站我旁边就行。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我的助理。”
“好。”
林绮看着他,忽然伸出手,把他大衣领子上的一根线头拈掉了。动作很自然,自然到像一个母亲在替儿子整理衣服。程让泽站在那里没有动,他让自己被整理。
“小程,”林绮把线头扔进河里,看着那点白色被深绿色的水吞没,“你别骗我。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被人骗。”
程让泽看着她。“我不会骗你。”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心里想的是顾念。他不会骗林绮——因为他会骗她。他已经在骗了。他来这里的目的就是骗。骗她的信任,骗她的信息,骗她以为他是她这边的人。他不会骗她?他已经在骗了。所以他说“我不会骗你”的时候,顾念的脸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她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翻到的那一页已经看了二十分钟了。她说“嗯”。她说“好”。她把那部分自己放在了他的口袋里,他带着那部分去见另一个女人。
程让泽把目光从河面上收回来,看着林绮。“林总,酒会几点?我去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