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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猎物 三亚的酒店 ...

  •   三亚的酒店是林绮订的。

      程让泽到的时候,前台递给他一张房卡,顶层,行政套房。他问“林总到了吗”,前台说“林总已经在房间了”。他看了一眼房卡上的数字,电梯上行。电梯里有镜子,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亚麻衬衫,深色长裤,头发做了造型,看起来像一个正常的、体面的、不是靠出卖自己为生的年轻人。林绮给他买这身衣服的时候说“你穿太差了我会没面子”,他接受了。衣服穿在自己身上,钱是林绮付的。这是一种比接吻更深的亲密——她在替他决定他应该穿什么。她在替他决定他应该成为什么样的人。

      门开着。

      林绮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穿着一件丝质的睡袍,头发散着,正在看手机。茶几上放着一瓶已经打开的红酒,两个杯子,其中一个已经用了,杯沿上有淡橘色的唇印。她抬起头看到他,嘴角弯了一下。

      “来了?”

      “嗯。”

      “先坐。喝什么?”

      “水就行。”

      林绮站起来走到迷你吧,弯腰从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睡袍的领口敞开着,她不在意,他也没有多看。她把水递给他。他的手指碰到她的指尖,她的手指是温的。

      “酒店怎么样?”她问。

      “很好。”

      “我每次都住这间。视野好,安静。”她走回去坐进沙发,翘起腿,睡袍下摆滑开,露出小腿。她没有拉上。她不需要在他面前遮遮掩掩,他不需要她遮遮掩掩。

      “小程,”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你跟你女朋友说了你来三亚吗?”

      “说了。”

      “她怎么说?”

      程让泽看着她。“她让我注意安全。”

      林绮笑着把酒杯放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咔”。她的笑是那种见得太多了,已经不会为任何事感到意外的笑。

      “你女朋友挺有意思的。”她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三亚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海面被染成金色,她的睡袍在夕阳里变成半透明的,身体的轮廓若隐若现。她知道,她不在乎。

      “过来。”她说。

      程让泽站起来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看着窗外的大海。金色的海面,远处的船,近处的沙滩,白色的浪花。这个画面像一张明信片,明信片上写着“度假”,字下面是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穿睡袍,他穿衬衫,隔着半步。

      “你以前来过三亚吗?”林绮问。

      “没有。”

      “我每年都来。以前一个人,后来——”她顿了一下,“后来就不想一个人了。”

      程让泽没有说话。她也沉默了一会儿。海风从窗户缝隙里挤进来,吹动她的头发。

      “小程,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说一件不太适合大声说的事,“如果我跟你女朋友换一下,会怎么样?”

      “换什么?”

      “换你站在谁旁边。”

      程让泽看着她。夕阳的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的轮廓被镀成金色。她的眼睛是深灰色的,很亮,很稳。

      “林总,你喝多了。”他说。

      林绮偏过头看着他。她的嘴唇离他很近,近到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酒味,还有一点薄荷的凉。

      “我没喝多。”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衬衫领口,沿着领子的边缘慢慢滑过。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透明的甲油,在夕阳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她的手指在他锁骨的位置停了一下,隔着衬衫的布料点在那里,像一根即将被按下的琴键。他没有躲。他的身体在接受她的触碰。这是他来这里的原因。他可以用一百个理由来解释——为了顾念,为了她爸的项目,为了那些钱。但这些理由在此时此刻,在夕阳下,在酒店的落地窗前,在他的锁骨被她的指尖按着的时候,都变成了一个意思——他允许她碰他。

      林绮的手指从他锁骨上抬起来,顺着他的脖子往上,停在他的下颌线,拇指轻轻蹭了一下他的嘴角。

      “你笑的时候,”她的声音很低,“右边比左边好看。”

      她看到了。她看到了他两种笑的区别。顾念用了快两个月才分清楚左边和右边,林绮用了不到两星期。不是林绮更聪明,是她更习惯看人。在她眼里,人就是可以被分类、被拆解、被评估。她不需要用心,她用眼睛就够了。

      程让泽站在那里,没有后退,没有前进。他的身体是空的,像一个容器,谁都可以往里倒东西。顾念倒的是温柔,林绮倒的是欲望。

      “我去换衣服,晚上带你去吃饭。”林绮收回手,转身走进卧室。门没有关,他听到衣架碰撞的声音,丝绸滑落的声音,她的脚步声从卧室走到衣帽间。这些声音告诉他她的身体正在那扇门后面做些什么——脱下睡袍,换上裙子,对着镜子拉上拉链。这些画面他一幅都没有看,但每一幅都映在了脑子里。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的大海。金色的海面已经变成了深蓝色,太阳快要沉下去了。他拿出手机给顾念发了一条消息:“到了。”顾念回了一个字:“好。”他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收进口袋。好。她说好。她说好。她每次都说好。

      林绮从卧室出来,换了一条墨绿色的吊带长裙,锁骨以下露出一大片皮肤。脖子上戴了一条细细的项链,吊坠是一颗很小的祖母绿,嵌在锁骨中间,像一只闭上眼睛的猫。她走到他面前,微微抬起头,把头发拢到一侧,露出完整的脖子和肩膀。

      “帮我。”

      他伸出手,把项链的搭扣扣上,指腹碰到她后颈的皮肤,温热的,带着她刚喷的香水味道,茉莉花的。

      “好了。”他说。

      林绮转过身,仰起脸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笑意,不是开心的笑意,是满意的笑意。一个人看到自己挑选的东西符合预期的时候,会露出这种表情。

      “小程,你知道吗,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都写在脸上。你脸上没有。”她伸出手,把他衬衫领口上根本不存在的褶皱抚平,“但我知道你心里有。”

      程让泽没有说话。他让她抚平那个根本不存在的褶皱。

      三天的行程,林绮安排得很满。

      第一天晚上,她带他去了一家开在沙滩上的餐厅。白色的桌布,银色的烛台,海浪声在耳边像一首循环播放的白噪音。林绮吃得很慢,每道菜只吃几口就放下刀叉了,她大部分时间在看他,不是那种“我盯着你”的看,是那种“我让你知道我在看你”的看。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重,但凉,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叶子,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不敢拂掉,因为拂掉的动作本身就是一种回应。

      “你跟你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这么安静?”她问。

      “她不觉得我安静。”

      “那她觉得你什么?”

      程让泽切牛排的刀顿了一下。“她觉得我……”

      他没有说完。林绮替他接了。

      “她觉得你值得救。”她说。

      这句话像一根针,从她的嘴里飞出来,准确地扎在他胸口某个他已经很久没有碰过的地方。他知道自己烂,但不想让别人说出来。她说出来了,用一种随意的、漫不经心的、像在评价一道菜“盐放多了”一样的语气。

      “林总,你觉得呢?”他抬起头看着她。

      林绮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用纸巾擦了擦嘴角。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像在等他准备好听她的答案。

      “我觉得,”她靠进椅背里,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远处的海面上,“没有人值得救。只有人愿意被救。你愿意吗?”

      程让泽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海浪声在他们之间来回撞击。他没有回答。他不知道答案——不知道自己愿不愿意被救,不知道被救以后会变成什么样,不知道救他的那个人到底是谁。顾念说是她,但顾念站在岸上,不知道水有多深。

      第二天,他们去了酒店的无边泳池。

      林绮穿了一件黑色的比基尼,身材维持得很好。四十出头的女人,腰上没有赘肉,大腿紧致,锁骨清晰。她在水里游了两圈,上来躺在他旁边的躺椅上,太阳镜遮住了半张脸,嘴唇是裸色的。程让泽穿着泳裤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杯椰子水,没有喝。他看着远处的海面,海天一色,分不清哪里是海哪里是天,也分不清自己在哪里——在这个女人身边还是在另一个女人身边,在为她做事还是在为自己做事。

      “小程,你下水吗?”林绮的声音从墨镜后面传出来。

      “等会儿。”

      “你不会游泳?”

      “会。”

      “那你下来,教我。”

      她把墨镜推到头顶,站起来,朝他伸出手。他看着她伸出的那只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透明的甲油,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他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她的手掌很暖,握得很紧。她拉着他往水里走,水没过脚踝,没过小腿,没过腰。她的手指始终扣着他的,没有松开。

      “你教我游。”她说。

      “你本来就——”

      “教我。”

      他扶着她的腰,让她浮起来。她的手搭在他肩膀上,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鼻梁上被晒出的几颗淡褐色雀斑。水波在他们之间轻轻晃着,她的身体偶尔碰到他的,又分开,又碰到。

      “你女朋友会游泳吗?”她问,声音在水面上飘着,湿漉漉的。

      “会。”

      “那你们一起游过吗?”

      “没有。”

      “为什么?”

      “没去过海边。”

      林绮趴在水面上,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那下次我带你去。马尔代夫。我有个朋友在那开了酒店。”他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下。不是因为她说了去马尔代夫,是因为她在说“下次”。她在计划“下次”,她在把“下次”当成一个已经确定的事情,不需要问他愿不愿意。他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响,“下次”这个词会在他的胸腔里撞出一个空洞,风从那里灌进去,冷的。

      他扶着她的腰,让她在水里漂着。她的身体很轻,像一片浮在水面上的叶子。他不知道这片叶子会漂到哪里,但他知道他现在在这片水里,在这片叶子的旁边。

      晚上,林绮在酒店的露台上开了瓶香槟。

      三亚的夜是深蓝色的,星星比城里多。她穿着浴袍靠着栏杆,手里端着香槟杯,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到处飞,她也不管。

      “小程,你过来。”她说。

      他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她把杯子递给他,他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上炸开,苦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她问。

      “不知道。”

      “因为你那个人——”她顿了一下,“你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其实你什么都在乎。你在乎你女朋友怎么看你,你在乎你做的事值不值得,你在乎你自己是不是一个好人。”她转过脸看着他,月光在她的眼睛里碎成千万片细小的白色光点,“你是我见过最矛盾的人。”

      程让泽没有说话。她说得对。他在乎那些东西,在乎得要死。但他不敢承认。承认了他就不是他了,承认了他的“不在乎”就碎了,碎了以后露出来的东西他不敢给别人看,也不敢给自己看。

      “你知道我最喜欢你什么吗?”林绮问。

      “什么?”

      “你的眼睛。”她看着他,“你看人的时候,像在看一件很贵的东西。你不知道自己也很贵。”

      她伸出手,指尖触上他的颧骨,顺着他的脸颊慢慢往下滑,停在他的嘴角,蹭了一下。

      “今天笑一下,”她说,“左边的。”

      程让泽看着她,左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听她的话,也许是因为今晚的月光,也许是因为那杯香槟,也许是因为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是程让泽还是“林绮的助理”。那个女人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顾念的那种“我在救你”,她看他的时候眼睛里只有“我要你”。她不要他变好,不要他改过,不要他成为任何人。她只是想用他。用他的身体,用他的好看,用他左边嘴角的笑。顾念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幅需要修复的画,她在上面一笔一笔地补,想把他补回原来的样子。林绮让他觉得自己是一幅买来挂的画。

      “好看。”林绮说。她仰起脸,嘴唇贴上了他的嘴角。不是嘴巴,是嘴角,左边。那是他真正的笑。她亲了他最真实的地方。他的身体没有动,他的手没有抬起来搂住她的腰,也没有推开她。他就是站在那里,让她亲着自己的嘴角。

      她亲了能有好几秒,也许更久。然后她退开,看着他。月光在她脸上融化,她还是那种表情——不是满足,不是心动,是确认。确认他是她的,确认他不会推开她,确认自己没有选错。

      “小程,”她的声音很低,“你今天晚上可以不用回去。”

      程让泽站在那里。他的手在身侧慢慢蜷起来,又松开。他想到了顾念。不是她哭泣的脸,不是她失望的脸,是她在超市推着购物车的背影。推着车,西红柿放在上面。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说出口的。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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