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陈先生》旧雨成峰

23、雪夜 省城的秋天

　　省城的秋天短得像一阵风，几场秋雨赶场似的轮番攻击，把树上的叶子打得精光。呼啸的北风吹着光秃秃的树干，和校园里的熙熙攘攘相比显得格格不入。
　　我和郑森还是像之前一样聊着，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话题，大多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又掺杂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暧昧，像是慢慢渗进泥土里的雨水，一点点融进了生活的每一条缝隙。
　　自从上次和郑森见面之后，我心里就好像多了点什么，总在不经意的时候硌得我心慌。郑森温柔体贴，总是让我觉得十分安心，可这份安心里总藏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我贪恋他给的温柔和关心，可心里那个藏着陈峰的角落，却始终空不出来。陈峰——我终究还是没敢去查省体院的录取名单，没敢去确认他到底在不在这座城市，在不在和我一墙之隔的学校。我总觉得，只要我不去想，带着无奈的执念就还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心里，我也不用去面对落空的失望。
　　连着下了两天的雪在期末考试的最后一天也没有停的意思。我刚刚考完最后一科，走出教学楼门看了一眼手机，还不到四点半，可天已经暗了下来。我背着书包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宿舍走，雪花轻飘飘地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路上没几个人，一片纯白显得校园愈发空旷。
　　“考完了吗？我到你们学校南门了。”我刚到宿舍坐下没一会儿，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两下。我拿出手机，是郑森的短信。
　　“我马上过去。”我愣了一下，还是按了发送键。
　　校门口到处都是拖着行李箱打车的学生。我回头看见郑森站在角落，头顶和肩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怀里像是抱着什么四处张望。他也看到了我，边招手边快步走过来，从怀里掏出个纸袋子塞到我手里，烫得我指尖一缩。
　　“我们学校门口的烤地瓜，还热乎呢。”他伸手拍掉我肩上的雪花，说话的哈气带着雪天的凉意，语气又带着点滚烫的温度，我一时语塞。
　　“怎么了？冻着了？”郑森察觉到我走神，轻轻碰了碰我的胳膊。
　　我赶紧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事，就是没想到你会过来，雪下这么大。”
　　“正好我也没什么事，也两个多月没见了，就想过来看看你。”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像揉小猫一样。
　　雪还在慢悠悠地下着，周围人来车往，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领我逛逛你们学校吧。”他拐了拐我的胳膊。
　　我咬着冒着热气的地瓜和郑森在学校里漫无目的地走着，时不时回应一下他的好奇。不知道过了多久，两个身影在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前停了下来。
　　这几个月我也把学校逛得七七八八了，只以为这是一片树林，没想到里面还有一条路，也不知道能不能走得通。我和郑森像探险一样，一前一后小心翼翼地走着。拐了一个弯，竟然走到了那道隔开我们学校和体院的铁栏杆边上。八中操场边的那道栅栏、我挂在上面动弹不得的样子、我和陈峰一起滚进臭水沟……一瞬间，无数场景在我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
　　郑森也停下了脚步，转到我身侧看着原地发呆的我。他双手交叠在一起凑到嘴边，深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呼了出来，眼镜片瞬间蒙上了一层薄薄的雾气。
　　“王若飞，我喜欢你。不是朋友的那种喜欢，是想和你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和雪花一起在风里飘落。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一头是郑森带着期待的目光，是这段日子他给我的所有安稳和偏爱，是从未有过的接纳和安心；可另一头却还是无数个关于陈峰的画面和过往，密密麻麻地堵在我的心口，让我喘不过气。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雪花落满了我们的肩头。“郑森，对不起。”我抬起头，声音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我看着他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赶紧说道：“不是你不好，你特别好，真的。从来没有人这么对待过我，你对我说的话，你对我的好，我这辈子都不会忘。只是我心里，还装着一个放不下的人……我还是走不出来。我不能带着这样的心思回应你，这对你太不公平了。我的意思是，我不想骗你，更不想耽误你。”
　　话说出口的那一刻，我赶紧别过脸，不敢再看他的眼睛，怕看见他难过的样子。
　　“我知道了。”他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依旧温柔，没有半分勉强，也没有我预想中的指责和愤怒。
　　他往前走了半步，伸手拂掉了我肩上的雪花。“没关系，真的没关系。喜欢一个得不到的人不是错，放不下这个人也不是错，我都懂。”
　　“能认识你，能陪你走这一段路，我已经很开心了。”他收回手插回口袋里，“如果你哪天想找人说说话，或者就这么走一走，还可以叫我。就算做不成恋人，我们也还是朋友啊。”
　　雪还在不停地下着，我们俩身后的脚印渐渐失去了轮廓。我看着眼前这个满眼温柔的人，心里的烦乱更加厉害。
　　“谢谢你。我送你到车站吧。”郑森摇了摇头，“我送你回宿舍。”
　　我和郑森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就像三个月前我们俩坐在医学院的山坡上一样。
　　“到了，我就住二楼。对了，”我站在宿舍大门前，边说边打开背包，“你的衣服，洗干净了。”
　　郑森依然没有说话。他接过外套，转身走进了一片苍茫。雪越下越大，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我站在台阶上，兜里的半个地瓜还带着香甜的余温，直到他的身影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不见，才发现心里早已五味杂陈。
　　回到宿舍，我拿起桌上那本《挪威的森林》随意翻着，一片银杏叶从书页的缝隙中掉下来飘到地上。我捡起叶子，发现中间多了一道细小的裂痕。我转头看着窗外的漫天飞雪，心好像也裂成了两半，一半是乱，一半是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