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快乐，陈先生》旧雨成峰

24、坦白 火车到站的

　　火车到站的时候小城正飘着碎雪。我拉着行李箱走出车站，冷风带着熟悉的煤烟味，吹着雪沫子一下下打在脸上。出租车拉客的叫喊此起彼伏，母亲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深红色羽绒服挤在出站口的人群中间，不停地在地上跺着脚，看见我出来，赶紧快步迎了上来。
　　“冻坏了吧？” 母亲伸出冻得通红的手，准备接过我的行李箱。
　　“我自己来就行。”我下意识地把箱子往后拉了一下。
　　母亲的手悬在半空，随即又若无其事地收了回去，然后就开始絮絮叨叨地问我，省城冷不冷，食堂的饭吃不吃得惯，期末考试考得怎么样，和同学闹没闹别扭。
　　回了家，屋子还是老样子，暖气烧得不算热，却比宿舍多了股烟火气。母亲衣服都没来得及脱，就从厨房把几盘切好的熟食端了出来。
　　“瘦了，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母亲坐在我对面看着我，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嘴里还在念叨着。我低头吃着堆满鸡蛋酱的过水面条，还是那个熟悉的味道。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过得像小城的公交一样，慢得让人发慌。我天天闷在自己的小屋里，要么对着手机发呆，要么躺着盯着天花板发愣，饭做好了我就出去扒拉两口，其余时间连房门都不出。母亲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吃的，还总是让我出去找同学玩，再不就让我跟她逛菜市场，都被我一句“不想动”堵了回去。
　　小年这天早上我被炮声弄得毫无睡意，只见母亲从窗外拿进来一只鸡扔进厨房的水盆里，就急匆匆地出门干活去了。
　　“咣当。”
　　防盗门的声音让昏昏欲睡的我清醒了几分。我迷迷糊糊地从沙发上爬起来，才发现天已经黑透了。电视里佟掌柜对着莫小贝絮絮叨叨，茶几上还放着下午没吃完的半袋方便面。
　　“你到底想干什么？从回来到现在，天天五脊六兽的，我该你的还是欠你的？”看见我半死不活的样子，母亲把包往桌上一摔，没好气地说道。
　　我揉了揉眼睛没说话，弯腰把地上的方便面渣捡起来扔进垃圾桶，起身就要往屋里走。
　　“王若飞，我跟你说话呢！你聋了？我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供你吃供你穿，供你上大学，你就给我甩脸子看？”母亲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甲都要嵌进我的肉里。
　　“我没甩脸子！我就是心情不好！”我挣开她的手，说话也冲了起来。
　　“心情不好？你心情有什么不好的？我哪点对不起你了？” 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天天起早贪黑，挣点钱都给你攒着，你倒好，天天噜噜个脸给谁看呢？”
　　“我让你操心了吗？是你自己非要操心！” 我脑子一热，话脱口而出，“你总说为了我为了我，我想要什么你知道吗？”
　　“我怎么不知道？你想要的多了，你是那块料吗？” 母亲喘着大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我这辈子不指望别的，就指望你能好好上学考个教师资格证，毕业回来当个老师，再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我有错吗？”
　　“你没错，我有错！”我耳朵嗡嗡作响，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终于冲破了理智的闸门。“我告诉你，我不喜欢女的！我这辈子都不可能结婚，不可能过你说的那种日子！”
　　“你说啥？！”母亲整个人僵在原地，声音碎得发飘，脸上的怒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难以置信的震惊。
　　窗外的北风拍打着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嘴唇哆嗦着却没说出一个字。我站在原地，脑子一片空白，刚才的激动和愤怒瞬间烟消云散，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恐慌。
　　过了好一会儿，母亲慢慢坐下，眼神空洞地看着地面，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滚下来，在羽绒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她的双手放在膝盖上不停地抖，抖得连手指都蜷了起来，像一片被寒风打透的枯叶。
　　“妈错了…… 都怪妈。”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微弱又嘶哑。
　　“都怪妈没本事，没给你一个完整的家……是妈太要强了，总想着让你出人头地，从来没问过你心里苦不苦，从来没问过你想要什么……”母亲一句话断了好几次，眼泪也越流越凶。“是妈对不起你，把你害成这样……”
　　那个平日里风风火火、跟小贩讨价还价、把我照顾得无微不至的女人，此刻缩在椅子里，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都怪妈……”母亲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每说一遍，我的心就像被针扎了一下，疼到无法呼吸。
　　“妈！不是你的错，跟你没关系。”我终于开了口，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掉了下来。我走到她面前，膝盖却软得厉害，差点直接跪下去。
　　我从来没想过，我内心最深处的秘密会在这样一个飘着雪的小年夜，以这样激烈的方式赤裸裸地摊在我最亲的人面前，巨大的内疚和悔恨像潮水一样把我淹没。
　　我恨自己的冲动，恨自己把所有的无力和不甘都发泄在了她身上，恨自己把这个世界上最爱我的人推进了和她毫无关系的自责里。母亲这辈子吃了太多的苦，离婚之后一个人带着我在小城里摸爬滚打，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我身上，而我却用最残忍的方式打碎了她所有的期盼。
　　母亲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冰凉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我的胳膊，好像怕把我碰碎一样。我再也抑制不住内心潮水般的情绪，把头埋在她的膝盖上失声痛哭。她没说话，只是把手轻轻放在我的头顶，像小时候一样，一下一下顺着我的头发。也许我应该感到庆幸。无论我走多远，无论我是什么样子，眼前的这个人永远是我的退路，这个屋子永远是我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