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雨》小池夏xxxx

5、第五章 吃完中

　　吃完中午饭，许润舒从侧门走出去，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眼睛发疼，他惯常走的那条林荫道听说在修剪枝叶，碎石和断枝可能还没清理干净，他只能沿着主干道回去。

　　快到篮球场的时候，欢呼声陡然拔高，许润舒没往那边看，视线落在自己脚前两步远的地面上，他准备快速通过那片嘈杂的区域。

　　“哎，许润舒？”

　　声音从斜前方传来，许润舒脚步没停，甚至没抬头，只是身体微微侧了侧，想从旁边走过去。

　　一个人影横跨一步，挡住了去路，李一鸣，脸上汗津津的，头发一缕缕贴在额头前，咧着嘴，露出一口白牙。“叫你呐，没听见？”

　　许润舒不得不停下，他抬起眼，目光落在李一鸣运动衫上那块深色的汗渍上，然后很快垂下去，喉咙有点紧，他没出声。

　　“聋了？”李一鸣嗤笑一声，伸手似乎想拍他的肩膀，在半空中又顿住，转而在自己裤子上蹭了蹭手汗，“正好，给你介绍个人。”他侧过身，让出后面的人。

　　顾添锦就站在李一鸣斜后方半步远的地方，背靠着铁丝网，手里拎着一瓶矿泉水，他像是刚从场上下来，额发也有点湿，脸上没什么表情，阳光落下，勾勒出清晰冷淡的线条。

　　许润舒只觉得耳膜响了一下。

　　“顾添锦，认识吧？不用我多介绍。”李一鸣的声音拔高了些，确保周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手臂还往顾添锦那边挥了挥，尽管后者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这位，”他又把手臂伸向许润舒，“姓许，我们班的大学霸，回回考试年级前五，厉害着呢！”

　　许润舒指尖抠住了校服裤子的侧缝，他能感觉到周围零散的目光汇聚过来，篮球场的喧嚣似乎也低了下去，变成模糊的背景杂音。

　　“不过啊，”李一鸣话锋一转，嘴角咧开的弧度带上了明晃晃的恶意，“我们班都管他叫‘五块钱学霸’，知道为啥不？”他故意停顿，享受了一下那种吊人胃口的快感，“人家做生意呢，代写作业，五块钱一科，便宜又大碗，咱们班好多人都光顾过。是吧？大学霸。”他最后一句是冲着许润舒问的，尾音上扬，满是嘲弄。

　　旁边几个男生配合地发出一声闷笑，眼神在许润舒身上瞟来瞟去，许润舒没动，也没出声，脸颊感觉不到温度，手脚却有点发冷，那些话语像冰凉的雨水，兜头淋下来，浸湿了衣服，黏在皮肤上。

　　“五块钱？真的假的？”有人拉腔。

　　“我还能骗你？明码标价，效率还高。”李一鸣笑嘻嘻的，又凑近顾添锦一点，压低了点声音，却足以让周围人都听清，“锦哥，你要是有不想写的作业，也可以找他，报我名字，说不定还能打折。”他说完，自己先笑了起来，仿佛说了一个极好笑的笑话。

　　顾添锦一直没说话，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喝了一口，然后，他盖好瓶盖，目光极淡地扫了许润舒一眼，没有任何情绪，随即，他直起身，淡淡说了句:“走了。”

　　他没看李一鸣一眼，也没看任何人，就这么转身朝着教学楼的方向不疾不徐地走去。李一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似乎有些没趣，冲着顾添锦的背影含糊地嘟囔了句什么，然后转向许润舒，脸上的表情已经换成了不耐烦和嫌恶。“还杵这儿挡路干啥？滚一边去。”

　　许润舒挪动了脚步，从他身边擦过，李一鸣和那几个男生的说笑声又响起来，夹杂着“便宜货”、“五块钱”的字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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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走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他打了个激灵，抬起头，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只有眼睫上沾着细小的水珠，湿漉漉的。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扯过一张粗糙的纸巾慢慢擦干脸上的水。

　　下午第一节是物理课，讲课的是一个有点口音的老教师，说话慢，许润舒翻开笔记本拿起笔，开始记笔记。

　　整个下午他丝毫没去想中午发生的事。

　　晚自习铃声响起时，他正好写完化学笔记的最后一个字，他放下笔，轻轻舒了口气，教室里瞬间被释放的喧闹填满，桌椅碰撞，欢声笑语。他不紧不慢地收拾书包，把书本按照大小摞好，笔和尺子收进笔袋，拉链拉上。

　　人走的差不多了，值日生开始洒水扫地，许润舒背上书包，拎起椅子，准备放到桌面上。

　　“许润舒。”

　　有个人叫他，声音有点闷，从身后传来，许润舒动作顿住，放下椅子转过身。

　　是张超，他站在过道里，脸色比平时更阴沉些，手里捏着一本物理练习册。

　　许润舒看着他，没说话。

　　张超往前跨了一步，把手里的练习册“啪”地一声，摔在他的脸上，硬质的塑料封皮，粗糙的，没打磨好的边缘重重地磕在他左边颧骨靠下的位置，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弹开，摔在地上。

　　许润舒身体晃了晃，很轻微，他抬起手，指尖有点凉，碰了碰疼的地方，借着窗外零星的光，他看见指腹上沾了点暗红。

　　出血了，口子不长，就是有点深。

　　值日生站在讲台边，提着洒水壶，愣愣地看着这边，远处还有两个磨蹭着没走的同学，也停了动作，往这边瞧。

　　“看看！”他声音压着，“你写的！老子给了钱的！就这？”

　　他指着地上摊开的那一页，上面有一个红笔画的叉，许润舒放下手，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流到下颔，聚成一小滴，要落不落。

　　“是我算错了。”他说，“对不起。”

　　“对不起顶个屁用！”张超像是被激怒了，往前逼了半步，“你他妈故意的吧？嗯？”

　　许润舒没再说话，他慢慢弯下腰，捡起了地上那本练习册，塑料封皮有点脏，沾了地上的灰，他用手指抹了抹，没抹干净，然后他直起身，另一只手伸进校服裤子口袋。

　　他把这五块钱拿出来，放在合拢的练习册书皮上，指尖轻轻一推，推到张超面前。

　　“钱退你吧。”他说。

　　张超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吭声，一把抓过钱和练习册，攥在手里，他最后瞪了一眼许润舒，然后他转身，走出了后门。

　　教室里更安静了，值日生低下头，继续洒水，水珠落在灰尘上，发出细碎的噗噗声。

　　许润舒站着没动，血还在慢慢往外渗，他抬起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痕。

　　他走回自己的座位，从笔袋侧面的小兜里拿出一小包纸巾，抽出一张，按在伤口上，粗糙的纸面摩擦着伤口，有点疼，纸巾很快洇红了一小片，他换了张干净的，继续按着。

　　按了一会儿，血好像止住了，他把染红的纸团揉起来，捏在手心，然后，他背上书包，手里攥着那个纸团，朝教室后门走。

　　经过值日生身边时，值日生往旁边让了让，没抬头也没说话。

　　许润舒走出教室，走廊里比教室更暗，只有尽头安全出口的绿灯亮着幽幽的光，他朝楼梯口走去，刚转过拐角，脚步停了。

　　楼梯口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顾添锦。

　　他背靠着墙，像是在等人，又像是随便站在那里，昏暗的光线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他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许润舒脸上，落在那道伤口上。

　　许润舒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捏了一把，他想立刻后退，想转身，想把自己藏进墙壁的阴影里。

　　顾添锦的目光在那道伤口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看向许润舒的眼睛。许润舒垂着眼，睫毛覆下来，遮住了眼底的情绪，顾添锦站直了身体，离开了倚靠的墙壁，他没说话，朝着许润舒走了过来。

　　顾添锦在他面前停下，距离很近，许润舒能够闻到他信息素的味道，随即，他伸出手，递过来一样东西。

　　是一片独立包装的创可贴，边缘整齐。

　　许润舒怔住了，他看着那片创可贴，又抬眼去看顾添锦，顾添锦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看着他，手停在半空，等着他接过去。

　　许润舒慢慢抬起没拿纸团的那只手，接过那片创可贴。

　　“……谢谢。”

　　顾添锦没应这声谢，他收回手，开口:

　　“同学。”

　　许润舒指尖一颤。

　　“我们之前是不是在哪里见过？”顾添锦问，语气里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意味。

　　见过吗？

　　昨天才见过。还有七年前……

　　但他只是用力地摇了摇头，幅度很小，喉咙紧得发疼，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顾添锦似乎也没指望他回答，几秒钟后，他从书包里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递过来。

　　“这几页，帮我写一下吧。”

　　许润舒的目光落在那本练习册上，没有立刻去接。

　　“我……”他开口，“不一定做得全对。”

　　“没事。”顾添锦说，他又把练习册往前递了递，几乎要碰到许润舒的手。

　　他慢慢抬起手，接过了那本练习册。

　　“小费一百吧。”顾添锦在他接过练习册后，补了一句。

　　一百块。

　　他看着顾添锦的脸，然后，他垂下眼，目光落在手里那本干净整洁的练习册上，又移到另一只手里那片创可贴上。

　　“不用，作业我帮你写就好，小费就不要了。”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清晰地从喉咙里挤出来。

　　顾添锦闻言，嘴角微勾，“一百都不要么？”他又问了一遍。许润舒摇了摇头，他没再说话，把纸团塞进了裤子口袋里，顾添锦也没说什么，拉上背包拉链往下走。

　　“明天送到我教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