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六章 早自习 ...
-
早自习的铃声像一把无形的鞭子,抽打着每个昏昏欲睡的学生,高二(七)班的教室里,读书声稀稀拉拉地响起,带着浓重的倦意和不情愿。
林冉橙站在讲台边,手里拿着一本英语书,目光却频频飘向后门,她是今天的早读带读员,脸上带着点做贼似的紧张,许润舒的身影悄无声息地从后门溜出去,她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随即清了清嗓子,用比平时大了几倍的声音领读起新的课文和段落。
许润舒快步穿过空旷的走廊,手里紧紧攥着那本深蓝色封皮的数学练习册,这是他昨晚几乎一夜未眠的成果,走到高二(一)班门口时,他停住了脚步,不同于七班的松散,一班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的读书声整齐划一,他透过门上那块小小的玻璃窗往里看,教室里几乎坐满了人,大部分人都低着头,或朗读,或默背,只有少数几个在整理书本,靠窗倒数第二排,那个位置是空的。
顾添锦不在。
他深吸一口气,脑袋里已经过了一遍自己在众目睽睽下走到那个空座位前,放下练习册,那些目光会如何聚焦在自己身上,像探照灯一样,将他从里到外照得无所遁形的情景。
指尖在门把上停留了几秒,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吱呀——”
并不响亮的开门声,在这片整齐的读书声里却显得格外突兀,几乎是在开门的瞬间,教室里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抬起了头。
目光。各种各样的目光。
好奇的,审视的,漠然的,居高临下的,从创可贴到那本小心翼翼捧着的练习册。
许润舒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耳朵里嗡嗡作响,他垂下眼,盯着自己脚尖前的一小块地砖,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朝着那个空位走过去。
“哟,稀客啊。”一个不咸不淡的声音从前排传来,周围几个人停下朗读,侧目看来。
许润舒脚步没停,也没抬头,只是握紧了手里的练习册。
“这谁啊?走错教室了吧?”另一个声音接上,带着点故作夸张的疑惑,“七班的?跑我们一班早自习赶来干嘛?找虐啊?”
低低的嗤笑声从几个角落响起。
许润舒已经走到了顾添锦的座位旁,桌面很干净,只有几本厚重的英语原版书和竞赛题集整齐地码放着,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躺在桌子边缘。
就在他正准备把那本练习册放在桌子正中央时。
“哎,等等。”一个身影挡在了他旁边。
是一个瘦削的男生,此刻脸上正挂着一种混合了戏谑和探究的笑容,他伸出手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许润舒的脸颊,带着十足的侮辱意味。“这怎么了?跟人打架了?”
旁边传来几声压抑的闷笑。
许润舒身体僵了一下,他偏了偏头,避开对方的手指,依旧垂着眼,讲练习册轻轻放在桌面上,和那支钢笔平行,边角对齐。
“问你话呢,哑巴了?”瘦削男生收了手,抱臂站在一旁,上下打量着许润舒,“我说,你这一大早的,跑我们班来,就是为了送这个?”他用下巴指了指那本练习册,“顾少让你送的?”
许润舒没回答,准备离开。
“啧,还挺有服务精神。”另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是个高个男生,他靠在旁边的课桌上,语气懒洋洋的,字字带刺:“听说你们七班有人搞代写服务,五块钱一科,包正确率?是不是就是你啊?大学霸。”
许润舒的呼吸窒了一下,这些话语,比昨天张超的暴力更让他难堪。
“怎么不说话?默认了?”高个男生步步紧逼,“那你一大早跑来服务顾少,收了多少啊?顾少出手阔绰,怎么也得比五块多吧?”
“我看不止是钱的问题吧?”瘦削男生接口,眼神在许润舒和顾添锦空着的座位之间暧昧地扫了扫,“有些人,攀不上高枝,蹭点边角料也是好的,对吧?”
更响亮的嗤笑声响起,这次不再压抑,好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打在许润舒身上。
许润舒站在原地,手指死死抠着衣角,他想反驳,想为自己辩解,哪怕只说一句“不是这样的”。但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知道,任何辩解在这些带着预设偏见的目光前,都是可笑的,只会引来更恶毒的嘲讽。
他只是一个许家的假少爷,上不得台面,被这些富家子弟嘲弄也是应该的,反抗没有用。
“行了,都闭嘴,早读呢。”一个女声从前排传来,带着几分不耐,是一班的班长,一个看起来就很干练的女生,她皱着眉看向这边,“要闹出去闹。”
瘦削男生撇撇嘴,没再继续。
许润舒转过身,没看任何人,低着头走出去,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依旧黏在背上,甩不掉,也擦不干净。
重新回到走廊上,冰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他靠在墙壁上,大口地喘着气,像是从水里捞起来。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往七班走去。
刚走到两栋教学楼之间的露天长廊,迎面就撞上了急匆匆跑来的林冉橙。
“怎么样怎么样?送到了吗?”林冉橙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压低了声音问,“没被人发现吧?我看时间差不多了,就赶紧溜出来找你。”
许润舒看着她那双写满关切的眼睛,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发哑:“送到了。”
“那就好。”林冉橙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随即又皱起眉,仔细打量着他的脸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他们没为难你吧?”她看到了许润舒脸上那块明显被触碰过的创可贴。“是不是一班那群眼睛长头顶上的家伙又说难听话了?”
许润舒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我没事”的笑容,却发现脸部肌肉僵硬地厉害,他摇了摇头,没说话。
林冉橙看着他这副样子,她了解许润舒,也了解一班那些人的德行,她咬了咬唇,拉着许润舒走到长廊人少的地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恨铁不成钢的急切:“我就知道,许润舒,你就不能硬气点吗?他们凭什么这么说你?你成绩比他们大多数人好多了!他们就是狗眼看人低,仗着家里有点钱,有点背景,就……”
“算了。”许润舒打断她,声音很轻,“没什么。”
“什么叫没什么?”林冉橙急了,“他们那样说你,侮辱你,这叫没什么?许润舒,你不能总这样,你越是不吭声,他们就觉得你好欺负,这次是说你,下次呢?动手怎么办?你就这么一直忍下去?忍到毕业?忍到他们觉得没意思为止?”
许润舒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脚下的地砖上,那里映出灰蒙蒙的天空和他自己模糊单薄的倒影,硬气?怎么硬气?拿什么硬气?
每一次冲突,每一次对峙,对他而言都意味着糟糕的后果,可能是失去奖学金,可能是被找茬记过,可能是给本就艰难的家庭带来更多的麻烦。
“我不是让你去跟他们打架,”林冉橙看着他那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但至少你可以告诉老师,或者离他们远点?那个顾添锦,你以后别……”
“林冉橙。”许润舒忽然抬起头叫了她的名字。让她瞬间住了口。
他看着她,眼神很深,里面翻涌着林冉橙看不懂的,复杂到近乎痛苦的情绪,“别说了。”
林冉橙张了张嘴,最终把所有的话都咽了下去,她重重叹了口气,拉住许润舒的胳膊:“走吧,快下课了,得回去了。”
两个人并肩往回走,走到长廊中段,靠近栏杆的地方,林冉橙忽然停下了脚步,目光望向对面教学楼。
“哎,”她用手肘碰了碰许润舒,“你看那边……”
许润舒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
对面三楼,顾添锦不知何时已经回来了,他还没进教室,就是站在那,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在看。白衬衫的领口扣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校服外套袖子撸到手肘。
“喂,”林冉橙凑近他,声音压得很低,“你刚才是在看他吧?”
许润舒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收回视线,慌乱地垂下眼,盯着自己的鞋,耳根后知后觉地开始发烫,一直蔓延到脖颈。
“哈,被我猜中了?”林冉橙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她看着许润舒迅速泛红的耳尖和紧抿的嘴唇,声音更低了,“许……你该不会是,喜欢他吧?”
许润舒没回答。
林冉橙看着他那副样子,继续说:
“许润舒,听我一句劝,别想了。”她顿了顿,像是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凑得更近,确保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我听说,顾家好像要和陆家联姻了。”
许润舒的身体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彻底僵住了。
他慢慢地抬起头看向林冉橙,眼睛里是一片不敢置信得茫然。
“陆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陆轻曼?”
“对,就是她。”林冉橙点点头,“S级Omega,陆市集团的继承人,长得贼好看,就是性子太冷淡了,不爱搭理我们。”她看着许润舒的脸色,还是继续说了下去:“听说两边家里已经在接触了,说不定很快就会有消息传出来,顾添锦和陆轻曼……”
后面的话,许润舒已经听不清了,他耳朵里嗡嗡作响,只有“联姻”、“陆轻曼”、“S级Omega”这几个词。
他怔怔地转过头,再次望向对面。
顾添锦还站在那里,他那么高,那么远,像云端之上冰雪雕琢的神祇,洁净,完美,凛然不可侵犯。
那就祝福他们吧。
——
推开家门时,那股廉价香水,油烟,隔夜饭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沉闷气息迎面撞来,许润舒站在门口,顿了顿,才迈步走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电视声音开得震天响,放着不知哪个台的狗血家庭伦理剧,许小辉盘腿坐在地毯上,面前堆着一堆五颜六色的塑料积木,正埋头摆弄着什么,李艳坐在沙发上,脸上敷着厚厚的绿色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巴,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搭没一搭地换着台,许国强不见人影,大概又在外面打牌没回来。
“回来了?”李艳眼皮都没抬,声音从面膜下闷闷地传出来。
“嗯。”许润舒低低应了一声,弯腰换鞋,脑袋里依旧嗡嗡作响,林冉橙早上说的话像魔咒一样盘旋不去,搅得他心神不宁。
他换好鞋,直起身,准备回自己房间,刚迈出一步。
“啪!”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凌空飞来,不偏不倚,重重砸在他的额角上,许润舒强忍着没哼出来,眼前黑了一瞬,剧烈的疼痛从额角炸开,他扶住旁边的鞋柜才站稳,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
“哎呀!”李艳尖叫一声,从沙发上弹起来,脸上的面膜都歪了半边,“许小辉!你干什么?!”
砸过来的是一个红色的机器人玩具,此刻掉在地上,摔断了一条胳膊。
许小辉抬头看了一眼,撇撇嘴,不仅没害怕,反而还带着点恶作剧得逞的得意:“我扔着玩的,谁知道他忽然走过来。”
许润舒捂着额角,鲜血从指缝里渗出来,疼痛让他的大脑有些许的空白,但更多的是疲惫,他没去看许小辉,也没去质问,慢慢放下手。
李艳已经冲了过来,不是查看许润舒的伤势,而是心疼地捡起那个断了胳膊的机器人,仔细检查着,嘴里不停埋怨:“哎哟我的小祖宗,这可是你爸新给你买的,两百多呢,怎么就摔坏了?”她检查完玩具,才像是刚看到许润舒额头上流血似的,皱起眉,“你怎么搞的?走路不长眼睛啊?这么大个人了,还能让玩具砸着?”
许润舒没说话,从书包里拿出纸巾,小心地抽出一张,按在额角的伤口上,纸巾很快被染红。
“还杵着干什么啊?回房间去!”李艳见他不动,更不耐烦了,“一天天净喜欢添麻烦,我真的不想看到你!”
许润舒重新背起书包,往房间走。
“妈,我饿了,晚上吃什么?”李艳没好气地回了一句,又对着许润舒的背影道:“等会儿赶紧弄好去厨房做饭,冰箱里有菜,随便弄两个,你爸晚上回来吃。”
许润舒“嗯”了一声,回到房间放下书包,拉开床头柜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创可贴,歪歪扭扭地贴上去,他甚至没有对着镜子,凭感觉哪里疼往哪贴。
处理好伤口,他拉开门走进厨房,厨房里还弥漫着一股剩菜的气味,水槽里堆着中午没洗的碗筷,灶台上溅满了油点,他打开冰箱,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颗白菜,几个土豆,一小块冻得硬邦邦的猪肉,还有几个鸡蛋。
他拿出白菜和土豆,开始清洗。洗好后他又开始切菜,土豆丝切得粗细不均,白菜也撕得大小不一。
“许润舒!”李艳的声音在厨房门口响起,带着明显的不悦,“你这切的什么玩意儿?狗啃的都比你切得整齐!心不在焉的,想什么呢?读书读傻了?”
许润舒握着刀子的手顿了顿,垂下眼:“……没什么。”
“我看你魂都丢了!从回来就这幅死样子,是不是在学校又惹什么事了?我可告诉你,家里没闲钱给你擦屁股。”
“没有。”许润舒低声说,继续切着土豆。
饭菜刚端上桌,许国强就回来了,带着一身酒气和烟味,脸色有些发红,眼神浑浊,他瞥了一眼桌上的菜,眉头皱起来,“就这几个菜,喂猫呢?”
“家里就这些了,将就吃吧。”李艳一边给许小辉夹菜一边说,“明天买点肉,小辉在长身体呢。”
许国强没再说什么,坐下来拿起筷子。饭桌上只有碗筷碰撞和咀嚼的声音,许润舒埋头吃着饭,味同嚼蜡。
“今天你们班主任给我打电话了。”许国强开口。
许润舒心里咯噔一下,他抬起头看向父亲。
许国强夹了一筷子土豆丝,塞进嘴里嚼着:“他说你在学校,好像不太合群?有人欺负你?”
许润舒的呼吸停滞了一瞬,班主任打电话?为什么?他想起自己从入学以来的遭遇,老师怎么会知道?谁告诉老师的?林冉橙?那不可能,她不会,那会是谁?顾添锦?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自己否定了。
“没有。”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平静得有些异常,“老师可能误会了。”
“误会?那你这脸怎么回事?又是自己不小心撞的?”
“嗯。”许润舒垂下眼。
“哼,我告诉你,老子送你去那个什么一中,是让你去读书,不是让你去惹是生非的,你要是敢在学校给老子丢人现眼,看我不打断你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