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雨》小池夏xxxx

4、第四章 早读铃

　　早读铃声响到第二遍，许润舒才推开高二（七）班的后门。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嗡嗡的读书声混着早餐的味道。

　　他没抬头，侧着身子，尽可能不引人注意地沿着过道往里走。肩膀上的书包很沉，里面除了书本，还塞着昨晚洗了的，今早勉强半干的校服外套。

　　过道狭窄，几个男生正围在一起看手机视频，爆发出压低的笑声。许润舒贴着课桌边缘，想从旁边挤过去。

　　“哎，看着点儿！”其中一个男生胳膊肘猛地往后一抬，正好撞在许润舒胸口。

　　力道不轻。许润舒脚下踉跄，后背撞在后面的课桌上，发出“哐”一声响。桌上的水杯晃了晃，差点翻倒。

　　那男生回过头，看清是谁，脸上那点不耐烦瞬间变成了混杂着嫌恶和某种隐秘快意的表情。“啧，是你啊。走路不长眼？”

　　围着的几个人也看了过来，目光扫过他肩上那鼓囊囊、颜色暗淡的书包，然后彼此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嘴角撇了撇。

　　“对不起。”许润舒站稳，低声说。他甚至没去管被撞得生疼的胸口，只是垂着眼，等对方让开。

　　那男生似乎还想说什么，但旁边的人拉了他一下，用眼神示意了一下讲台方向——学习委员正往这边看。男生“嘁”了一声，转过身，重新挤回人群里，继续看手机，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许润舒等了两秒，见他们完全没有让开的意思，便侧过身，几乎是将自己压扁了，从课桌和那群人后背之间那道更窄的缝隙里，慢慢地、无声地挪了过去。肩膀蹭过一个男生的校服外套，能感觉到对方立刻往前倾了倾身体，避嫌似的。

　　终于挪到自己的座位——中间第三排靠过道。他放下书包，坐下。前排的女生似乎闻到了他书包里透出的、那股未干透的布料混合着廉价洗衣粉的淡淡潮气，几不可察地往前挪了挪凳子。

　　许润舒从书包里拿出英语书，摊开。早读课代表开始领读。

　　胸口被撞的地方开始泛起迟来的闷痛。他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让那股痛楚分散一些。这确实不算什么。他习惯了。

　　他的存在本身，似乎就带着某种不便，成绩好是“死读书”，安静是“阴沉”，穿着朴素是“寒酸”，连身上那淡得几乎闻不到的、属于低级alpha的槐花信息素，都成了可以被随意调侃或干脆无视的缺陷。

　　早读结束的铃声拯救了他。教室里瞬间喧腾起来，抄作业的，赶着吃最后一口早餐的，讨论周末去哪里玩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

　　许润舒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半个昨晚剩下的、已经有些发硬的馒头。他撕下一小块，就着保温杯里已经凉透的白水，慢慢吃着。馒头没什么味道，咽下去时有些拉嗓子。他吃得很慢，很安静，头低着，额前的碎发垂下来，挡住小半张脸。

　　前排女生在和同桌兴奋地讨论新买的杂志，声音清脆。后座的男生在炫耀新到的球鞋，引来一阵羡慕的起哄。斜对角几个Omega聚在一起，低声聊着最新的明星八卦，偶尔发出压抑的笑声。

　　没有一个人转过头，问他一句“吃早饭了吗”，或者哪怕只是随意地瞥他一眼。

　　第一节课是数学。林老师进来时，教室里迅速安静。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全班，最后落在许润舒身上，停留的时间比看其他人略长了半秒。

　　“许润舒。”

　　许润舒站起来。他能感觉到一些目光瞬间聚焦过来，带着事不关己的好奇。

　　“昨天下午的小测，你缺考。”林老师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卷子在我办公室，现在去拿，到隔壁空教室做完，下课前交。”

　　“好的老师。”许润舒应道，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他从后门出去，关上门，将教室里那瞬间又响起的低低议论声隔绝。

　　走廊里人少了许多，只有零星几个迟到的学生匆匆跑过。教师办公室在走廊尽头。他走到门口，敲了敲门。

　　“进。”

　　推开门，里面有好几位老师。林老师的办公桌靠窗。许润舒走过去，桌上有些乱，他很快找到了那叠单独放的小测卷，最上面一张是他的名字。拿起卷子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办公室另一头，靠近年级组长办公桌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他背对着门口，身姿挺拔，正微微低头听着年级组长说话。侧脸线条在从百叶窗缝隙透进的光线里显得清晰而冷淡。他手里拿着笔，偶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记一下，深蓝色的校服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着挺括的白衬衫。

　　许润舒收回视线，拿起卷子，转身离开。

　　隔壁空教室很安静。他坐下，摊开卷子，开始写。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题目不简单，但他写得很快，几乎不需要停顿。

　　时间过得很快。当他写完最后一笔，距离下课还有七八分钟。他没有检查，直接整理好卷子，起身送去办公室。

　　这次办公室里只有林老师一人，正对着电脑屏幕皱眉。他把卷子放在桌角。

　　林老师“嗯”了一声，拿过来，红笔刷刷地批改。办公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划过的声音。很快，林老师批完了，在卷首写下分数，递还给他。“95。”

　　“谢谢老师。”许润舒接过卷子。95分。一个不错的分数。他将卷子折好，放进书包。

　　走出办公室，下课铃刚好响起。走廊瞬间被从各个教室涌出的人流填满，嘈杂喧闹。许润舒逆着人流往教室走，不时有人撞到他的肩膀，或者踩到他的脚，没人说“对不起”。

　　快到教室后门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急匆匆从里面冲出来，差点和他撞个满怀。是体委赵扬峰，一个性格张扬的alpha。

　　“靠！走路不看路啊？”赵扬峰稳住身形，皱眉瞪着许润舒，语气很冲。

　　许润舒后退半步，垂下眼睛。“对不起。”

　　赵扬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脸上的不耐烦更重了，仿佛和他多说一句话都嫌浪费时间。“让开点，挡道了。”他嘟囔一句，侧身挤了过去，胳膊肘又重重蹭过许润舒的肩膀。

　　许润舒没动，等赵扬峰走远了，才慢慢走进教室。

　　刚在座位坐下，后排的李一鸣就晃了过来，直接把一本摊开的物理练习册拍在他桌上，手指点着上面几个被红笔圈出的题目。“这几个，放学之前给我。”

　　许润舒的目光落在那些题目上，是电学部分的难题。他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李一鸣似乎对他的沉默很满意，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十元纸币，随意地丢在练习册上。“老价钱。”

　　纸币轻飘飘的，有一张滑到了桌沿，差点掉下去。许润舒伸手，把它和另一张一起拿起来，对折，放进衬衫内侧那个有些磨损的口袋里。

　　李一鸣看着他做完这些，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轻蔑和掌控欲的神色，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狎昵。“乖。”

　　许润舒的脸颊被拍得微微偏了一下，但他很快转回来，目光落在练习册上，开始看题。他拿起笔，拧开笔帽，在草稿纸上开始演算。

　　李一鸣站了一会儿，觉得无趣，吹着口哨走了。

　　许润舒写得很专注。阳光照在他低垂的脖颈上，能看见细小的绒毛和清晰脆弱的颈椎骨节。他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清晰，一步步推导，公式列得一丝不苟。周围依旧是嘈杂的，说笑声，打闹声，桌椅挪动声。

　　写到一半时，前排女生突然爆发出一阵惊喜的尖叫：“哇！顾添锦！”

　　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许多目光投向窗外。

　　许润舒的笔尖顿了顿，没有抬头。但他能感觉到，靠窗那边的光线似乎被什么遮挡了一下，然后，一个挺拔的身影不疾不徐地从窗外走廊经过。白衬衫，深色校裤，步履从容。他甚至没有往教室里看一眼，就这么走过去。

　　教室里响起压抑的兴奋议论。

　　“真的是顾添锦！他怎么来这边了？”

　　“好像是去老师办公室吧？”

　　“好帅啊……刚才走过去那个侧影绝了……”

　　“别想了，人家眼里能有谁？”

　　许润舒重新低下头，继续写题。刚才的惊鸿一瞥让他微微乱了思绪。

　　他写完最后一个数字，合上练习册。下课铃还没响。他静静坐了一会儿，看着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哨声和奔跑的身影远远传来，充满活力。更远处，是一中气派的主楼，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他收回视线，拿起自己的水杯，起身去教室后面的饮水机接水。经过李一鸣座位时，他把那本物理练习册轻轻放在了桌角。

　　李一鸣正戴着耳机打游戏，头也没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