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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上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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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菜了上菜了!”许国富的大嗓门适时响起,打破了凝固的气氛。
服务员推着餐车进来,开始上菜。清蒸鱼、烤乳猪、鲍鱼、龙虾……一道道精致的菜肴摆上桌,色泽鲜艳,摆盘讲究。
亲戚们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纷纷动筷。
“这鱼鲜!大哥大气!”
“国富真大方,这一桌不便宜……”
许润舒也拿起筷子,夹了最小的一块鱼肉。鱼肉嫩滑,但他食不知味,只觉得喉咙发堵,难以下咽。他低着头,小口地吃,尽量不发出声音。
但总有人不会让他安静。
“那个姓许的。”
许小辉端着酒杯过来了,红头发在灯光下扎眼。他在许润舒旁边坐下,胳膊搭上椅背,满身酒气混着廉价古龙水的味道扑面而来:“听说你在六中混得不错?年级前十?”
许润舒身体微僵,后知后觉许小辉是在说自己:“……还好。”
“还好?”许小辉嗤笑,“年级前十叫还好?你小子挺能装啊。”
“没有……”
“行了,别跟我来这套。”许小辉打断他,凑得更近,酒气喷在他脸上,“我听说,你们学校有个叫顾添锦的?顾家那个独苗?”
许润舒心脏猛地一沉。
“……有这个人。”
“你认识他不?”许小辉眼睛发亮,“要是认识,帮哥搭个线。哥最近有个项目,缺笔钱,要是能搭上顾家……”
“我不认识他。”许润舒立刻说,声音有些急,“我们不同班,也不同级。”
“啧,真没用。”许小辉脸上的笑没了,变成毫不掩饰的不屑,“在一个学校都搭不上话。要你有什么用?”
他说完,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了。
宴席过半,气氛更喧闹。许国富开始挨桌敬酒,嗓门越来越大,吹嘘着最近的“大生意”——投了什么项目,认识了哪位“大人物”,马上要“发大财”。
亲戚们捧着,附和着,说着言不由衷的恭维。
许润舒却觉得越来越窒息。烟味、酒气、香水、食物油腻的香味混杂在一起,熏得他头晕。那些高谈阔论、虚假笑声、刻意奉承,像一张密不透风的塑料膜,把他裹在里面,喘不过气。
他站起来,低声对李艳说:“妈,我去下洗手间。”
李艳正和人拼酒,小脸被熏的通红,挥挥手没理他。
许润舒快步走出宴会厅。
走廊铺着厚地毯,他沿着走廊走,想找个能透气的地方。
走廊尽头有扇半开的玻璃门,外面是个露台,夜风灌进来,带着凉意。
他走过去,推开门。
露台很宽敞,摆着藤编桌椅,角落有绿植。从这里能看见大半个城市的夜景,灯火连绵,车灯如河。
他走到栏杆边。
冰凉的空气冲进肺里,稍稍驱散了胸腔的滞闷。
他趴在冰凉的金属栏杆上,看着下面流动的光河,看了很久。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许润舒下意识回头,然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是他。
他怎么在这里?
顾添锦显然也没料到露台有人,脚步顿了一下。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白衬衫领口随意敞着,手里端着杯香槟,神色疏淡,像是从某个正式场合抽身出来透气。
四目相对。
许润舒大脑空白,想逃,腿却像钉在地上。想开口,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
是顾添锦先开的口,声音平静无波:“许润舒?”
他竟然记得名字。
许润舒的心脏在胸腔里失序地撞,他张了张嘴,终于挤出几个字:“……顾同学。”
顾添锦走到栏杆边,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目光也投向远处的夜景。“为什么在这。”
许润舒低下头,“家里有饭局。”
“哪一厅?”
“……牡丹厅。”
顾添锦没再说话。但许润舒知道,顾添锦一定清楚牡丹厅意味着什么——许国富摆的那三桌,在这个地方,是最底层的宴请规格。
难堪像冰冷的潮水,漫过脚踝,爬上脊背。许润舒想把自己缩进阴影里。
“你……”顾添锦忽然开口,又停住。
许润舒抬起头。顾添锦正看着他,那双深褐色的眼睛在夜色和远处灯火映照下,显得格外沉静,深不见底。
“你穿这件衬衫,”顾添锦的视线落在他肩上,语气平淡,“不太合身。”
许润舒的脸“腾”地烧起来。他下意识去扯衬衫下摆,想把那鼓囊别扭的部分抚平,但布料不听话。
“……随便穿的。”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顾添锦没再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嘲讽。
他回到宴会厅。喧嚣、气味、声浪再次将他吞没。
“你去哪儿了?这么久!”李艳一把抓住他胳膊,脸上带着醉意和不满,“你大伯要给你敬酒,找半天找不到人!”
许润舒被拉到主桌。许国富已经喝得满脸油光,端着酒杯站起来:“来来,润舒,大伯敬你一杯!咱们老许家未来的指望!”
桌上所有的目光都聚焦过来。
许润舒看着递到面前的满满一杯白酒,透明的液体晃荡着,映出顶上刺眼的光。胃里一阵翻搅。“大伯,我不会喝……”
“不会喝学!”许国富把酒杯硬塞进他手里,手指粗糙,带着烟味,“alpha哪有不喝酒的?喝!”
许润舒看着手里冰凉的杯子,又看了看周围一张张或期待或看戏的脸。他知道,不喝,今晚没法收场。
他闭上眼,仰头,把酒灌了下去。
液体像一道火线,从喉咙烧到胃底,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眼前一片模糊。
“好!爽快!”许国富用力拍他的背,手掌厚实,带着汗湿,“这才像我们许家的种!”
周围响起参差不齐的掌声和笑声。
许润舒脸涨得通红。视线模糊中,他看见许小辉咧着嘴笑,看见李艳跟着笑,看见亲戚们都在笑。
只有他一个人,像个蹩脚的小丑,站在不属于他的舞台上,表演着一场无人懂得的默剧。
宴席散场时,已近十点。
许国富烂醉如泥,被两个人架着出去。许小龙在门口吐了一地,秽物混着酒气,服务员皱着眉清理。
许润舒搀着脚步虚浮的李艳,许小辉低头玩着手机跟在后面,一家三口站在酒店门口等车。
夜风很冷,许润舒只穿着那件薄衬衫,冻得微微发抖。李艳半个身子靠在他身上,嘴里含糊地嘟囔着醉话。
“车呢?怎么还不来……”许小辉不耐烦地跺脚。
许润舒摸出手机想叫车,屏幕漆黑——没电了。他抬头看向酒店门口的车流。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近,停在几步开外。
车窗降下,许润舒看见了自己暗恋已久的少年的侧脸。
顾添锦坐在后座,侧着头,正和驾驶座的人说话。侧脸线条在车内灯光和窗外霓虹的勾勒下,清晰而冷淡。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随意地扫过酒店门口,扫过这群东倒西歪、醉态可掬的人。
扫过搀着继母、脸色苍白、在寒风中单薄发抖的许润舒。
视线在空中有一瞬的交汇。
许润舒猛地低下头,恨不能缩进地里。
但顾添锦的目光没有停留,车窗缓缓升起,黑色的轿车平稳滑入车道,汇入夜晚的车河,消失不见。
许润舒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的方向,夜风吹透衬衫,冷到骨头里。
“看什么看!车来了!”许小辉推了他一把。
出租车停在面前。许润舒费力地把李艳扶进后座,许小辉挤进副驾。
车子驶离金碧辉煌,驶回老城区。
一路上,李艳在哼唧,许小辉抱怨车里有味,司机嘟囔吐车上要加钱。
许润舒把头靠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外面流动的、与他无关的灯火。
玻璃上倒映出他的脸,苍白,疲惫,眼神空洞。
他闭上了眼。
出租车在陈旧脏乱的巷口停下。许润舒付了钱——李艳睡过去了,许小辉装没看见——然后半扶半拖地把李艳弄下车,走进那条弥漫着油烟、垃圾和潮湿气味的巷子。
回到家,客厅一片狼藉。麻将桌没收拾,烟灰缸满溢,地上到处是瓜子壳、烟蒂和空啤酒罐。
许润舒把李艳扶回房间,给她脱了鞋,盖了条薄被,在床头放了杯水。
然后他回到客厅,开始打扫。
扫帚划过地面,沙沙作响。在深夜里,这声音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扫得很慢,很仔细,连角落缝隙里的灰尘都不放过。然后拖地,擦桌子,把散乱的麻将牌收进盒子,把烟灰缸倒掉洗净。
做完这些,快十二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