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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20 ...

  •   [2026,新年快乐?]

      做完饭,许润舒真想马上逃离这人间地狱。

      虽然这饭不是人能吃的。

      许润舒的手刚碰到玄关鞋柜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李艳的声音就带着拖鞋趿拉地板的急促声响,从楼梯上追了下来。

      “许润舒,站住!”

      他动作停在半空,回头。

      继母穿着那身枣红色的丝绸睡衣,脸上糊着灰白的面膜,只露出眼睛和嘴,在玄关昏暗的光线下像一张劣质的面具。她快步下楼,睡衣下摆扫过积着薄灰的楼梯踏板。

      “去哪儿?”她走到他面前,睡衣领口松垮,露出锁骨下一小片皮肤,上面有颗褐色的痣。

      “回学校,晚自习。”许润舒声音不高。

      “我晚上说了别去!”李艳一把扯下面膜,团了团攥在手心,露出底下那张保养过但此刻绷紧的脸,“你大伯在金碧辉煌摆酒,全家都得去。你爸已经先过去了,赶紧换身衣服,跟我走。”

      “可是我已经做好饭了,而且我们晚上有化学小测……”

      “小测重要还是家里的事重要?”李艳打断他,声音尖了起来,“你大伯难得请客,你不去,让亲戚怎么看?说我们许家高材生架子大,请不动?”

      “我没……”

      “没有就照做!”李艳转身往楼上走,睡衣下摆甩出一道弧度,“去换那件白衬衫,去年我给你买的那件。动作快点。”

      那件白衬衫。

      许润舒记得,是商场清仓时买的,五十九块,料子硬,洗两次领口就塌了,肩膀那里总是皱。但这是李艳进门后,唯一一次给他买衣服。

      他沉默地上楼,回到自己那间十平米的小屋。墙上有雨水渗过后留下的、地图似的黄褐色水渍。他从掉漆的衣柜底层翻出那件衬衫,抖开。确实旧了,袖口起了毛球,但洗得很干净,有阳光和廉价洗衣粉混合的味道。

      他脱下校服,换上衬衫。布料摩擦皮肤的触感有些糙。他走到墙边那面有道细长裂纹的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脸色是熬夜后的苍白,眼下有淡青。衬衫果然不合身,肩线勒着,下摆却长得累赘,塞进校服裤腰里鼓起难看的一团。他伸手想把歪斜的领口扳正,但布料已经没了筋骨,怎么弄都塌着。

      像个偷穿别人衣服的拙劣模仿者。许润舒想。

      “磨蹭什么呢!快点!”李艳在楼下喊,声音穿过薄薄的地板。

      “来了。”许润舒应了声,最后看了一眼镜子里那个别扭的身影,转身下楼。

      李艳已经换好了衣服。大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低,露出一截被粉盖住颈纹的脖子,金链子陷在肉里。脸上的粉厚,嘴唇涂得鲜红,像刚吃过什么带血的东西。她上下扫了许润舒一眼,眉头拧起:“这穿的什么?皱巴巴的。算了,走吧。”

      许小辉也晃了出来。黄毛,破洞牛仔裤,铆钉皮夹克,耳朵上一排亮闪闪的耳钉。他嚼着口香糖,瞥了眼许润舒,从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嗤笑,没说话。

      许润舒垂下眼,跟在母子俩身后出了门。

      巷子口有辆等着的出租车,是李艳叫的。三个人挤进后座,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吭声,发动车子。

      “师傅,金碧辉煌酒店,麻烦快点,赶时间。”李艳说。

      “行。”

      车子驶出老城区。窗外的景色从低矮的自建房、杂乱的小店,逐渐变成整齐的街道、明亮的橱窗和高耸的玻璃幕墙。霓虹灯的光流淌在车窗上,映出许润舒没什么表情的侧脸。他怀里还抱着书包。

      李艳在补妆。从那个仿皮挎包里掏出粉饼、口红、小镜子,借着窗外掠过的灯光,仔细地往脸上扑粉,描唇线。许小辉在玩手机,游戏音效开得很大,是刀剑砍杀的嘈杂声响,在密闭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许润舒闭上眼,试图在脑子里过一遍晚自习要复习的化学式。

      那些符号和数字像浸了水,边缘模糊,难以成形。

      二十分钟后,出租车停在金碧辉煌酒店门口。

      许润舒下车,抬头。二十多层的玻璃大楼,通体被金黄色的灯光包裹,在夜色里确实“金碧辉煌”。旋转门无声地转着,衣着光鲜的男女进进出出,门口穿制服的侍者脸上挂着格式化的微笑,为客人拉开车门。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刷得发白、边缘开胶的帆布鞋,和周围锃亮的皮鞋、精致的高跟鞋隔着一道看不见的鸿沟。

      “发什么呆?进去!”李艳在他背后推了一把。

      许润舒踉跄一步,卷入旋转门。

      大堂里的光线更亮,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折射出无数细碎刺眼的光点。大理石地面光洁如镜,倒映出往来人影,模糊扭曲。空气里有种混合了香水、皮革和某种清新剂的复杂气味,还有隐约的钢琴声。

      许润舒只在电视和杂志上见过这种地方。真实地站在这里,只觉得不太自在。

      “这边!”许国富的声音从左侧传来。

      许润舒转头。大伯穿着身明显不合体的西装,肩膀塌着,袖子盖过手背,裤脚堆在擦得锃亮却款式过时的皮鞋上。他站在一个宴会厅门口,正和几个同样油头粉面的男人抽烟,脸上堆着夸张的笑,烟灰随意弹在光洁的地面上。

      “大哥!”李艳立刻换上热络的笑脸,扭着腰过去,“这地方真气派!”

      “那必须的!”

      许国富挺了挺胸,虽然那身西装让他看起来更像个套了层皮的混混,“我许国富请客,能寒碜?三桌,一桌这个数!”他伸出三根手指,又比了个八。

      “三千八?”李艳倒吸口气,声音都变了调。

      “贵?面子要紧!”许国富大手一挥,烟头差点戳到旁边的人,“来来,都进来,就等你们了。”

      宴会厅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张铺着大红桌布的大圆桌,餐具在灯光下反着冷光。许润舒一眼扫过去,都是熟面孔——许家的远近亲戚,还有几个他叫不上名字、但常和许国富一起打牌的“朋友”。

      许润舒一家被领到靠门那桌,和几个远房亲戚坐在一起。

      “坐坐坐,”李艳拉着许小辉坐下,自己忙着跟旁边的女人搭话,“哎呀三婶,好久不见!您这气色真好……”

      许润舒在角落的空位坐下,尽量不引人注意。

      菜还没上,桌上只有瓜子花生和几壶茶水。亲戚们嗑着瓜子,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国富这次是真阔气了,金碧辉煌,啧啧。”

      “听说最近手气顺,捞了笔?”

      “什么手气,我看是……”

      “嘘,小点声……”

      许润舒低着头,慢慢地剥手里的花生。花生壳很硬,他剥得很仔细,把红色的皮也搓掉,露出里面白净的仁,一颗颗摆在面前的骨碟里。

      “哟,这不是小舒嘛?”

      一个尖细的女声响起。许润舒抬头,看见烫着满头小卷、涂着紫色眼影的大姑妈正盯着他。

      “大姑妈。”他低声叫了句。

      “真是小舒啊,都这么大了。”大姑妈上下打量他,目光像在掂量什么,“听说你在明德上学?那可是好学校,一年学费得这个数吧?”她比划了一下。

      “我是特招生,学费全免。”许润舒说。

      “特招?哎哟,那可了不得!”大姑妈拍了下大腿,声音拔高,“咱们老许家,总算出了个读书种子!润舒啊,以后有出息了,可不能忘了我们这些穷亲戚!”

      旁边几个人跟着笑起来,声音干巴巴的。

      许润舒低下头,继续剥花生。

      “对了,润舒,”大姑妈凑近些,压低声音,但桌上的人都能听见,“听你爸说你14岁的时候分化了吧?是什么等级啊?”

      空气静了一瞬。

      几道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

      许润舒喉咙发紧:“……alpha。”

      “alpha啊!好!”大姑妈眼睛亮了,“什么等级?顶级?高级?”

      许润舒沉默。

      “中级?”大姑妈试探。

      许润舒依旧沉默。

      大姑妈脸上的笑僵了僵:“难、难道是……低级?”

      许润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空气更静了。有人干咳,有人端起茶杯喝水,有人转头和旁边人说话,假装没听见。

      大姑妈讪讪地扯了扯嘴角:“低、低级也挺好,也挺好……至少是alpha嘛,比beta强点……”

      后面的话她没说完,但意思都在空气里飘着。在alpha至上的评价体系里,低级alpha,尤其是他这种信息素淡到近乎beta的,处境有时比一些优质的beta更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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