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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叫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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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许润舒,是个低级alpha——
门锁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许润舒推开门,时间是晚上九点三十七分。
玄关感应灯坏了,只有客厅惨白的光线斜射出来,照亮地上一小片杂乱——东倒西歪的皮鞋,一只翻倒的啤酒罐,烟灰洒落的痕迹。浓重的烟味混着隔夜食物和汗液的气味,像一层有实质的薄膜,裹住了迎面而来的空气。
他没有立刻进去,在门口站了两秒,等眼睛适应那过亮的光线和浑浊的空气。客厅里,自动麻将机洗牌的哗啦声规律而刺耳,夹杂着男人含混的谈笑和粗重的吐气声。
他换鞋,动作很轻。劣质塑料拖鞋底踩在冰凉油腻的瓷砖上,没什么声音。
“哟,大学生回来了?”
声音从客厅正中央传来,带着烟酒浸染后的沙哑。许润舒抬起头,看向声音来源。
许国富坐在正对大门的位置,嘴里叼着快要燃尽的烟,眯着眼看他。客厅顶灯的光直射在他剃得发青的头皮上,反着油亮的光。脖子上那条褪色的金链子陷在松弛的皮肉里。衬衫领口敞着,露出底下那片模糊的青色纹身,线条粗糙,图案难以辨认。
“大伯。”许润舒应了一声,声音不高,没什么情绪。他提着书包,想从旁边绕过去。
“急什么?”许国富把烟蒂按进塞满的烟灰缸,发出细微的滋声,“过来,帮大伯看看牌。今天手气背。”
麻将桌上另外三个男人许润舒都见过,是许国富的牌友。坐对面的光头转过头,咧了咧嘴:“富哥,让你家高材生看牌,我们这还怎么打?”
“看看怎么了?又不动手。”许国富没回头,朝身后挥了挥手,“过来。”
许润舒停下脚步。他看了看手里沉重的书包,又看了看客厅满地狼藉,最后还是走了过去,在许国富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落在摊开的牌面上。他不打麻将,但认得那些符号和数字。许国富手里的牌很散,想胡,还差得远。
“怎么样?”许国富侧过脸,混着烟臭的热气喷过来。
“……看不懂。”许润舒微微偏开头。
“看不懂?”许国富的声音抬高了些,带着点不耐,“书都读哪儿去了?麻将都看不懂?”
“学生嘛,心思不在这上头。”光头打了张牌出来,“该你了,富哥。”
许国富骂了句脏话,伸手摸牌,瞥了一眼,烦躁地打出去。“去,把地扫了。”他不再看许润舒,指了指地面,“看看这乱的,等你爸回来看见了又啰嗦。”
许润舒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花生壳、瓜子皮、烟灰、揉成团的纸巾、东倒西歪的空啤酒瓶,还有几处深色干涸的水渍。茶几上堆着几个一次性餐盒,有的盖子开着,里面剩菜表面浮着一层灰白油腻的凝结物,几只苍蝇绕着飞。
他没说话,把书包放在墙角一张还算干净的矮凳上,转身进了厨房。
厨房的水槽里堆满了碗盘,油污凝固在上面,在灯光下泛着腻光。空气里有种食物腐败的酸馊味。他找到扫帚,塑料扫帚头已经秃了大半,只剩下几缕稀疏的塑料丝勉强支棱着。他拿着扫帚回到客厅。
从角落开始扫。花生壳很轻,扫过去就飞散开,他得用簸箕小心地拢。烟头大多被唾液黏在地上,得用扫帚头用力刮几下。有几处深色污渍,他蹲下身,用废旧报纸一点点擦掉。报纸擦过粗糙地砖的声音,沙沙的,混在洗牌声和谈笑声里。
“看看,多勤快。”光头捏着牌,眼睛往这边瞟了瞟,“富哥,你这侄子养得值。”
“值什么?”许国富哼了一声,打出一张牌,“一个低级alpha,读书再好也就那样。早点出来做点实事才是正经。”
“跟你?”另一个牌友笑了,“你那活儿,可不是读书人能干的。”
“有什么不能干?胆子大就行。”许国富说着,又扭头对许润舒道,“对了,你爸说店里冰柜坏了,你周末去看看,能修就修了。”
许润舒正把扫拢的垃圾往破口的塑料袋里装,动作停了一下。他背对着牌桌,声音平稳:“我不会修电器。”
“学啊。网上不是有教程?自己琢磨琢磨。请人来修,最少三百,有那钱干点什么不好。”许国富摸了一张牌,语气随意。
许润舒没再接话,扎紧垃圾袋,放到门口。拖把在阳台的红色塑料桶里泡着,水已经浑浊发黑。他换了三遍水,才勉强把拖把涮出点本色。水很凉,带着铁锈味。
拖地的时候,麻将桌那边传来光头兴奋的声音:“胡了!清一色!给钱给钱!”
“操!”许国富骂了一句,把牌拍在桌上。他不情愿地从裤兜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零钱,沾了点唾沫,数出几张递过去。许润舒拖地经过时,瞥见他裤兜里已经空了。
“还打不?”光头数着钱问。
“打!怎么不打?”许国富眼睛有些发红,“等着,我上楼拿点。”
他起身上楼,木楼梯被他踩得咚咚响。许润舒继续拖地,湿拖把划过地砖,留下迅速蒸发变淡的水痕。拖到楼梯口附近,楼上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接着是李艳尖利急促的嗓音:
“许国富!你翻我抽屉干什么!”
“拿点钱!明天就还你!”
“还个屁!上次的两千呢?松手!”
拉扯声,哭骂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你们许家没一个好东西!这日子没法过了!”
许润舒加快了手上的动作。他知道,楼上的争吵随时可能蔓延下来。
几分钟后,许国富下来了,手里攥着一叠红色的钞票。李艳跟在他身后,眼睛红肿,头发有些乱。她一眼看见正在拧拖把的许润舒,声音立刻拔高:“地拖完了?垃圾倒了没?厨房碗洗了?冰箱里的肉拿出来化冻!晚上吃什么?”
“我晚上要回学校上晚自习。”许润舒把拖把靠墙放好,声音平静。
“上什么晚自习?请假!”李艳叉着腰,“家里这么多事看不见?等你爸回来没饭吃,挨骂的又是我们!”
许润舒没再争辩。他转身走进厨房。
水槽里的碗盘冰凉油腻,洗洁精挤多了,滑腻腻的,冲了好几遍水还是觉得黏手。水很凉,没过多久,手指就泡得发白起皱。
窗外天色完全暗了,远处楼宇的灯光亮起来。客厅里,麻将机重新开始洗牌。许国富似乎拿到了好牌,声音亢奋。
碗洗到一半,玄关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门开了,父亲许国强带着一身酒气进来。
“爸。”许润舒关了水,擦手。
“嗯。”许国强应了一声,把一个油渍渍的塑料袋扔在厨房小桌上,里面是半只油亮的烧鸡,“加个菜。”
“好。”
许国强晃进客厅,看到麻将桌,眉头皱起来:“大哥,又打?”
“老三,我打牌还要跟你请示?”许国富头也没抬。
“不是……润舒要学习,太吵……”
“学习?”许国富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年级前十,还怕这点吵?要我说,你们就是把他养得太娇。一个alpha,天天关屋里看书,能有什么出息?”
许国强张了张嘴,没再说话,转身回了厨房。他靠在门框上,看着许润舒把洗好的碗放进沥水架。
“你妈呢?”他点起一支烟。
“楼上。”
“又吵?”
“嗯。”
许国强深深吸了口烟,灰白的烟雾在昏暗的厨房里盘旋。“周末别去图书馆了,”他说,语气不是商量,“来店里帮我看店。我约了人。”
许润舒把最后一个碗放好。“我周末有补习。”声音很轻,但清晰。
“补什么习?”许国强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酒后的粗哑,“家里什么情况你不知道?请人看店一天一百!你来,这钱就省了!”
“可是补习……”
“可是什么?我是你爸!我的话不好使了?”许国强把烟按在灶台边缘,那里又多了一个黑点,“就这么定了!周六周日,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中午自己解决。”
许润舒没再说话。他走到冰箱前,打开冷藏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半颗蔫黄的白菜,两个发了芽的土豆,几个鸡蛋,一小块颜色发暗的猪肉。冷冻室里更空,只有几袋不知冻了多久的速冻水饺。
肉不能吃了。他拿出白菜和土豆。白菜外层叶子烂了,他一层层剥掉,最后只剩小小的菜心。土豆的芽眼发青,他用刀小心地挖掉,削皮。
客厅传来许国富兴奋的叫嚷,似乎是胡了把大的。许润舒切着土豆,刀刃落在砧板上,发出沉闷的咄咄声。土豆切成粗细不均的丝,泡进清水里。
许国强不知何时又上了楼。很快,楼上再次传来争吵,这次是他和李艳。
“钱钱钱!你就知道要钱!”
“小辉不是你儿子?他上学不要钱?”
争吵声透过薄薄的地板传下来,混着麻将声、笑骂声、窗外车流声,还有刀刃与砧板碰撞的咄咄声。
许润舒把土豆丝捞出来,沥干。锅里的油开始冒起细微的青烟。他伸手,关掉了厨房的顶灯。
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客厅漏进来的一点暖黄光线,和窗外对面楼零星的灯火。
他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听着楼上楼下的各种声音。然后,伸手,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
蓝黄色的火苗“噗”一声窜起,安静地燃烧,映亮了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那双在昏暗中显得格外沉寂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