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玫瑰》时祭渊

13、沉默的共犯（二） 开局

　　最先走出来的是601室的方向——一个瘦高的男人，穿着褪色的深蓝工作服，右手腕上有一道陈年烫伤。
　　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走廊里的其他人，然后定在冬夜身上。
　　“顾长明，”他说，声音沙哑，像很久没和活人说过话，“601室，出租车夜班。”
　　冬夜还没来得及回应，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壮汉从五楼下来，怀里抱着个三四岁的小孩，小孩趴在他肩头，手里攥着个脏兮兮的布老虎。“何伟，501，”壮汉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孩子，“工地塔吊——这是我儿子，小宇。他妈妈在老家。”
　　他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男人，气喘吁吁地扶着栏杆。“赵勇，303，”年轻人推了推眼镜，手指有点发抖，“送外卖的。这栋楼……这栋楼是不是不太对劲，我刚才下楼的时候，三楼有个老人在走廊里站了很久，什么也没做就回房间了。”
　　冬夜的视野右上角无声地闪过一排排文字——每个玩家的公开基础信息正在以系统字体的形式逐行浮现。何伟——面板等级B，防御系生存型，称号“铁壁”。
　　赵勇的面板上登记的是另一个名字：林晓，面板等级C，基础系生存型，称号“新手”。
　　而顾长明——真名江逾白，面板等级B，记录系洞察型，称号“沉默的笔记”。
　　这时候，四楼传来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不紧不慢的声音。一个女人从上面走下来，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长发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她的视线越过所有人，先看了一眼602室那扇门，然后才转向众人。
　　“沈妙，”她说道，声音清冷得像刚从冷柜里拿出来的玻璃杯，“401室。美甲店老板。”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在冬夜脸上停了一拍——不是因为认出他，是因为他正站在那扇所有人都下意识绕开的602室门口。随后她收回视线，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案发后才搬来的。这栋楼里有些房间，搬进来的时候就知道不对劲了。”
　　401室住的是沈静秋——面板等级B，精神系进攻型，称号“温柔的刀”。
　　冬夜的视野里同时浮现出她和她对面那个人的信息。房东孟临川——真名孟怀远，面板等级B，结界系生存型，称号“守门人”。
　　这个男人从一楼走廊深处缓缓走出来，手里握着一大串钥匙，每走一步钥匙就碰撞出细碎的响声。他停在402室门口，目光越过所有人，落在冬夜身上。
　　“你是602室的租户，”他说，语气不像是打招呼，更像是确认一个他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半年前搬进来，我没告诉你，602室的上一个租户——”
　　“我知道，”冬夜说，“周驰。”
　　楼道里安静了一瞬。
　　声控灯在这时候忽然灭了，所有人都浸在短暂的黑暗里。过了一会儿，灯又亮了，因为冬夜轻轻跺了一下脚。
　　他说道：“我住在602室，我叫周凛。我会查出周驰是谁杀的。”
　　“你来查？”何伟抱紧了怀里的小宇，声音里带着工地人特有的直愣，“你又不是警察——”
　　“我们也不是证人，”沈静秋打断他，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尖轻轻碰了一下玻璃杯，“我们是共犯。每个人的身份卡背面都写着同一句话：那天晚上你在家，你什么都没听到。一个说了是撒谎，九个都说了就是串供。我们不查清楚谁杀了那个小孩，第二个死者就会在某个晚上出现，而我们所有人还是会说同一句话——什么都没听到。”
　　没有人再说话。走廊里只剩下钥匙碰撞的细碎响声，和小宇在何伟肩头迷迷糊糊的嘟囔。
　　三楼传来门开的声音。
　　不是那种利落的开门，是门轴生锈了的、被推开时会在地上拖出一道尖锐长音的、老式木门才有的开法。
　　所有人转头看向楼梯口。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站在那里，穿着一件洗得看不出原来颜色的旧毛衣，手里提着半空的蛇皮袋。他的脸很普通——普通到在这栋楼里每天擦肩而过都不会注意到。
　　但他的眼睛不对，那双眼睛在看到走廊里站着的人时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是某种说不清的、像是在哪里见过这个场景却又想不起来具体在哪里的恍惚。
　　男人开口问道：“你们是谁？”
　　他的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喝水，又像是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
　　冬夜的视野里弹出了他的信息——方旭，301室。
　　但和其他所有人的面板不同，他的面板几乎是空的：面板等级——C。称号——无。技能系列——无。技能类型——无。
　　备注栏里只有一行灰色小字：方旭本人的意识被系统导入此副本中。
　　他不是“扮演”301室的方旭——他就是方旭本人。
　　他不记得自己已经死了，他只记得自己在出租屋里一遍一遍重复案发那天晚上的每一个选择，然后醒过来再重复。
　　系统没有给他分配技能，因为“第一个沉默的人”的惩罚就是——永远被困在这个副本里成为NPC。
　　冬夜看着他。那个老人站在楼梯口，手里提着半空的蛇皮袋，眼睛像被困在笼子里太久的麻雀——还在扑腾，但已经不确定翅膀还能不能飞了。他轻声说：“你住301室。我们是你邻居。”
　　方旭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说道：“我好像见过你。”
　　不是见过周凛，是见过冬夜，但他已经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与此同时，直播间里弹幕的流速已经超出了正常阅读速度。
　　【这个NPC不对劲，他不是NPC——他是系统从外面拉进来的真人意识？】
　　【方旭，‘第一个沉默的人’。他的面板是空的。没有技能，没有称号，没有等级——他不是来玩游戏的。他是被困在这个副本里的】
　　【什么叫‘被困在副本里’？】
　　【就是字面意思，他在现实中已经死了。系统把他的意识锚定在副本里，让他一遍一遍地循环案发那天晚上的选择，这不是角色设定——这是他的惩罚】
　　【所以这个副本不是虚构的背景故事，它是真实发生过的案件，方旭是真实的死者】
　　【等一下，如果方旭是真实的死者，那602室的周驰——】
　　弹幕短暂地停顿了一拍。
　　【……也是真实的】
　　【这个副本的原型不是某个玩家的记忆。是一桩真实的悬案，系统把它做成了副本。所有NPC的证词都是当年的真实证词】
　　【而那个新人——P-190827——正在这桩悬案的原发现场，和那个后悔了一辈子的死者本人，站在同一条走廊里】
　　【已通关次数只有1，这是他的第二个副本】
　　弹幕沉默了片刻，之后被同一条消息反复刷屏：
　　【系统到底想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