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荆棘玫瑰》时祭渊

14、沉默的共犯（三） 第一天

　　副本的第一天，是在一种诡异而平静的气氛中度过。
　　何伟——也就是赵铮把儿子小宇哄睡着之后，靠在501室的门框上对正准备下楼的江逾白说：“这楼不对劲。三楼的刘桂芳今天下午在楼梯口站了好一会儿，我问她等谁，她说等老方。我说301室的老方不是搬走了吗，她说——‘他知道该回来了’。”
　　江逾白没有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他是记录系洞察型，技能允许他从物品和环境中提取残留的信息碎片。进副本的头一天，他花了很多时间摩擦手腕上那道陈年烫伤——伤疤不是他的，是顾长明的。
　　肌肉记忆告诉他，某年某天某间房里烫出这道疤的东西是折叠桌腿的金属包边，但他还没找到那道折叠桌腿在哪里。
　　扮演赵勇的外卖骑手林晓在楼道里挨家挨户敲门问有没有人需要代买东西，他打算用这种方式拉近距离，但效果不太好。
　　502室的陈秀兰只把门开了一条缝，接过他递的塑料袋说“谢谢”就关上了。403室的苏敏根本没开门，隔着门板说“不需要”。只有402室的蔡国良比较配合，告诉他自己周三周六值夜班，巡逻的时候闻到过六楼有股烧焦味，不过巡逻记录上不方便写。
　　“为什么不方便写？”林晓追问。
　　蔡国良用那种“你还是太年轻”的眼神看了他一眼，关上了门。
　　沈静秋是所有人里最快进入状态的，她没有去敲门，也没有去搜集线索。她在四楼公共阳台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烟掐灭了，敲开了六楼602室的门。
　　冬夜正在把房间里的家具一件一件挪开，检查墙体夹层。他听到敲门声，抬头说“请进”。
　　沈静秋推门进来，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她扫了一眼房间——东西很少，床、书桌、衣柜，窗台上什么都没有。她说：“周凛，你的身份是自由职业者，你住进这间房的时候，房东有没有告诉你这间房死过人？”
　　冬夜摇摇头：“没有。”
　　沈静秋挑了挑眉：“那你现在知道了。”
　　冬夜把书桌往外拖了几厘米，蹲下来看桌子后面的墙壁，他一边看一边回答：“知道。但住在发生过命案的房间里，最难的不是‘发生过’，是‘还会发生’。系统说2012年还有一次命案。它会发生在谁身上——我们之中，还是那些NPC之中？”
　　沈静秋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你问过我了吗？我说过，我的角色在401室发现过旧报纸和半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这扇门——602室的门。门缝透光，光里有个人影。照片背面写着‘这是第几次了’，那行字的笔迹不是成人的。”
　　冬夜沉默了一会儿。他把书桌推回原位，站起来。
　　“是周驰。”
　　沈静秋点点头：“他在被第一次打的时候就已经在数了。他不知道自己还要再来几次。他怕再有下次——从第一次就开始了。”
　　冬夜看了她一会儿：“谢谢。”

　　沈静秋离开之后，冬夜继续检查墙体。深夜十一点左右，他在床后面的墙体夹层中摸到了什么东西——软牛皮纸封面，被撕过，又用透明胶带粘回去了。
　　他把那本本子慢慢往外抽。书脊从墙缝里滑出来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摩擦音。他把本子放在床上，翻开第一页。

　　5月：今天有一个人来帮我交房租。孟叔问他是我什么人，他说是亲戚。我没有亲戚了。但他帮了我。

　　第四页：
　　7月：他有时候会叫我儿子。我想告诉他我爸爸已经不在了，但是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表情和别人不一样。他说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第九页：
　　9月：他说他只是脾气不太好，下次会改的。他还说他不是在生气，他在笑。他说这桌子不重。

　　第十二页：
　　10月：今天晚上隔壁的叔叔在放球赛直播，我听见解说员喊进球了，隔壁叔叔骂了一声。我就在隔壁，我在这里。

　　第十五页：
　　11月：他说下一次一定会改，还让我相信他。我确实相信他了，从第一次到现在。

　　最后一页的纸皱得厉害，像是被什么液体浸泡过后又晾干的样子。上面只有四个字，笔迹用力到几乎把纸张划破——
　　他们听见了。

　　冬夜合上日记，闭着眼坐了很久。怀里那本速写本隔着外套发着温热——不是灼烧，是温热，像有人把掌心贴在他胸口。
　　他把速写本从外套内侧取出，放在日记本旁边。一本牛皮纸封面，一本旧作业本封面。两本被撕碎又被粘好的纸页，在这个深夜的台灯下并排躺着。
　　他翻开日记的封面内页，那里有一行极小的字，藏在褪色的纸纹里——
　　我叫周驰，驰是奔跑的驰，我不是谁的麻烦。
　　直播间里，弹幕在这一刻出现了长久的停顿。
　　【他怀里揣的那本牛皮本是什么？封面有字——花……花榆洛？】
　　【花榆洛的速写本？那本不是早就被撕碎了吗？？为什么在这个新人手上？？】
　　【你们还记不记得，上次金色公告那个原生记忆副本——《温馨的家庭》？首通者打了真实结局，系统藏了原型名字。如果是花榆洛的副本……】
　　【操。所以首通者就是他。一个新人，首通了S级玩家的原生记忆副本】
　　【他从花榆洛的副本里带出了花榆洛的速写本。然后带进了这个副本】
　　【这个新人的第二个副本，怀里揣着另一个人的童年】
　　【他刚才把速写本和日记本并排放着，两本都被撕碎过，后面都被粘回去了】
　　【你们看他的眼神——他不是在分析线索，他在读另一个人的童年】
　　【速写本在发烫吗？你们看他手指的动作，他在用指腹轻轻压着封面，那个动作不是阅读，是安抚】
　　【等一下，日记封面内页好像写了什么——‘我叫周驰，驰是奔跑的驰，我不是谁的麻烦】
　　【他对这行字看了很久了】
　　【他不是在默读，他在记。他在把周驰的名字放进自己的记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