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舟养猫手札[崩铁]》越长冬

19、命运歧路：乌白马角之日

　　“哈哈哈，这怎么能算无聊呢，依我看，有趣的很呐！这可是世间难得的喜剧，一位被命运轨迹束缚的人偶，正在为背离自己的命运而竭力奔跑。”

　　和之前一样，阿哈的面具浮现在他身旁，面具边缘已经有了破碎的迹象，欢愉的力量在不受控制的逸散。

　　景元不可避免地受到了些许影响，这让他不得不站远了一些。

　　“这世间的终末已被遍智天君锚定，而我们每一个人都在为了延缓那一天的到来而奔走，那么按照您的说法，这个世界到处都在上演您眼中的喜剧了。”景元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但这笑意不达眼底，金色的眼瞳带着冰冷的审视。

　　“这看上去倒确实像是符合欢愉的美学。”

　　欢愉星神的解释听上去很有道理。但很明显，景元不信。

　　在景元看来，这世界上的每个人根据自我意志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为了挣脱命运中的结局，为何独独长黎这么特殊呢？特殊到阿哈愿意为了他亲手复活一个死人。

　　总不能祂真是什么许愿精灵吧。

　　信阿哈？还不如信自己是古国皇帝呢。

　　纵然心思百转，但景元面上却不露声色，依旧带着一丝审视注视着阿哈。

　　面具中悲戚的哭脸淌下泪滴。

　　“啧，你们这些行走在巡猎命途上的行者啊，当真是毫无幽默感。”

　　面具中狂喜的笑脸发出嬉笑。

　　“嘻嘻，好聪明哦。可惜了，你要是我欢愉命途的人，今天我还不得买一送一。”

　　阿哈摆出一副叹惋的模样，但景元已经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心头陡然略过一丝愕然。

　　“你想要长黎成为欢愉令使！”

　　为什么？在玉阙的那场战役中，长黎被帝弓垂眸，可以确定他必然是行走在巡猎命途上的行者，怎么想也不可能会和欢愉扯上关系。

　　“嗯哼？也许呢？阿哈想要，阿哈得到！”

　　阿哈口中的笑意越发张扬，他的目光投向梦境中的长黎。

　　“我看到一只已经离弦的箭矢，正在悄然偏离自己的轨迹。”

　　“何其玄妙，一个无有爱恨的造物，一个从出生起被要求朝着目标前行的人偶。”

　　“听到了吗？冷酷的猎手在为猎物落泪。”

　　即使景元知道长黎的身份有异——毕竟不是谁都能做到回溯时间的——但欢愉星神所说的已经超出了他的想象。

　　阿哈的意思很清晰，不难判断出长黎是为某种目的被制作出来的造物，如今他却为了景元开始脱离幕后之人的控制。

　　种种可能在景元心头徘徊，但阿哈已经不肯往下说了。

　　“当然，我也确实有着其他的目的，为命运保留一份未知吧。”

　　“……”

　　景元心中暗叹口气，知道自己套不出更多的信息了。既然如此，还是专心解决目前可以解决的事情吧。

　　“常乐天君，您曾说为了保证我的复活，必须让长黎记忆中的锚点如实发生。”

　　他的眼神倏忽一锐，说出了一个连欢愉星神都感到意外的要求。

　　“若是我自愿放弃复活，那么是不是意味着这个梦境可以任我修改。”

　　“你知道的吧，虽然在梦境中他的计划还没有开始，但在梦境之外的现实中，他已经走上了那条不可回转的道路。”

　　阿哈的声音最后为他的选择做出判断。

　　“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景元闻言不由一笑：“我还以为您会喜欢看到意料之外的选择。”

　　“哈哈哈！人类啊，真是永远能做出令阿哈感到意外的乐子，让阿哈看看你能做到哪一步吧！”

　　欢愉的力量涌入景元的身体，在阿哈的引导下，他的意识浮现在梦境上空，仿若神明一般对梦境中的一切一览无余。

　　这种仿佛可以掌控一切的控制感足以令凡俗之人沉迷，可景元只轻轻一触，便从那种飘飘欲仙的感觉中脱离出来。

　　他的目光掠过罗浮，掠过破损的洞天与哭泣的众生，掠过死伤的战友与哀绝的父母，那些曾只在长黎记忆中被他知晓的战争创伤一一显现到他眼前。

　　倏忽之乱带给罗浮太多伤痛，以至于连在记忆中的触碰都变得疼痛。即然已经无法改变长黎那个荒唐至极的计划，那么至少让长黎在未来的旅途中再轻松一些吧。

　　于是他闭上眼，记忆从他开始变得模糊，死伤的战士再次站起，破碎的家园被修复，那场令云骑十不存一的，带给人们无尽伤痛的战争在这场梦境中被修改。

　　美好的好像是梦境一样。

　　啊不对，这好像就是梦。

　　景元睁开眼，不由浮出一抹微笑。然后——放任自己沉入这个美好虚假的梦境之中。

　　长黎周围的世界如同泡沫破碎般模糊了一瞬，但那扭曲太过短暂，以至于长黎都没注意到这一刻的扭曲。

　　此时他如愿以偿地抢到了前往虚陵汇报罗浮战况的任务，而且已经做好了准备，等向元帅汇报完就立刻催着她批准辞职申请。

　　“长黎，你的星槎悬浮在港口很久了，出什么事了？怎么不停泊？”

　　罗浮天舶司的信号强行接入了星槎的通讯频道，白珩的声音从通讯中传了出来。

　　嗯？

　　“我不是刚刚起飞吗？”长黎下意识的问。

　　白珩疑惑的说：“你在说什么啊？我看了记录，你不是从外面回罗浮吗？怎么就刚起飞了？”

　　“算了，你先下来，别堵着港口，后面还有很多舰船等着停泊呢。”

　　说完白珩就将通讯挂掉了。

　　她说的太过斩钉截铁，以至于长黎都有一瞬间怀疑自己是不是搞错了什么。

　　但不应该啊，他是准备从罗浮离开前往虚陵的，身上还带着要汇报给元帅的文件呢，他下意识地找出倏忽之乱的战报。

　　“啊……”

　　在那战报的最底下赫然已有元帅批复。

　　纲要：关于罗浮倏忽之乱战役始末

　　汇报人：腾骁

　　汇报内容：……

　　审批人：华

　　意见：罗浮此战受损，可就近停航休整。……

　　长黎看着罗浮战报中的批复痕迹，一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剧情跨度也太大了吧？而且汇报人是怎么回事？诈尸了？

　　思索片刻后，他还是将星槎落了下去，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是要亲自去看一看才好。

　　流云渡口，星槎交错，人声鼎沸，往来行人一派安然，看起来完全不像是刚刚经历过战争的样子。

　　可长黎明明记得因为倏忽之战的原因，罗浮所有商贸活动都暂停了，现在这副景象，简直让他怀疑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又出了问题。

　　但一个错眼间，他看到了景元的身影，这让长黎诡异的冷静了下来。

　　年轻人身姿挺拔硕长，那双明亮的金色眼瞳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眼神里还没染上疲惫和倦怠，依旧是那么意气风发，神采飞扬。

　　看到这样的景元，长黎实在是生不起气来，之前怒气像没扎口的气球一样全都跑完了。

　　也对，这种情况大概真是景元又做了什么吧。

　　他带着一丝埋怨与雀跃，越跑越快，直到将景元紧紧抱住。干净清爽的气息将他牢牢包裹住，耳边是行人熙熙攘攘的喧嚣，这一刻，他终于彻底平静了下来。

　　长黎埋头抵着景元的肩膀嘟囔：“没心没肺的混蛋，就知道笑。”

　　稀碎的短发扎在他的颈侧，痒痒的，长黎却不愿意松开。

　　“数人世相逢，能得几回又。而你我在经历生死之后，却仍能以这种奇妙的方式相见，这如何不让我开心呢。”

　　听到景元这话，长黎心情又好了些。

　　好吧，不管怎样，重逢总是能让人感到开心的。

　　他松开景元，后退两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景元。

　　和记忆中一样，青年俊眉修眼，体态修长，利落的衣袍束着皮甲，却不见锋芒，气质俊雅神息内敛。见长黎看他，还转了两圈好好的给他看。

　　见长黎点头，景元还没说话就先笑了，眉梢弯弯，被稀碎的头发遮挡的若隐若现，怎么看都心情很好的样子。

　　“看出什么啦？”

　　“谁做的？怎么会一模一样？”

　　“这话怎么说？”

　　“就是太像才会奇怪啊，我已经太久没有见到你了，你怎么还会和我记忆中一模一样。”

　　景元略一思索问他：“有道理，也许我就是依据你的记忆构建出来的假象呢？”

　　长黎眼一瞪：“这我还是能分辨出来的！”

　　随后他声音低了下去：“所以是谁将你救了回来呢？又是谁依据我的记忆给你做出了这具身体？”

　　景元神秘一笑，伸手将长黎转了方向，推着他向天舶司方向走去。

　　“等你醒了你就知道了，快走吧，白珩还在等我们呢。”

　　“是阿哈吗？”

　　虽是疑问，但长黎的声音中带着笃定，这让景元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你都想起来了？”

　　“一点点，但无论祂构建这场梦境的目的是什么，我都感谢他，感谢他让你回来。”

　　长黎被景元推着走在前面，看不见景元的表情，只从他的轻笑声中听出了一些微妙，可疑惑还没聚齐，就被景元接下来的话转移了注意力。

　　“既然如此，那干脆不去见白珩了，我们在这个梦境中逛一逛吧，为了复制战前的景象，我可是花了好大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