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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新婚之夜 我们谈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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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声渐渐远去,府内安静下来。
岑琂沿着回廊走向主院,小厮落后两步,亦步亦趋地低头跟着,檐下的大红灯笼映出人影绰绰。
他摩挲着被宽袖掩藏着的手指,而面上却看不出情绪,桃花眼半阖着,像是累了,又像是在思忖着什么。
“王爷。”回廊尽头,两个丫鬟提着灯笼迎上来,矮身行了一礼。
“起来吧。”
丫鬟起身,一左一右推开面前那扇雕花槅扇门。
他略一停顿,抬脚迈过门槛,随即走向里室。
屋内红烛高燃,将满室的锦帷绣帐映得如霞似火。靠窗的案上摆着缠枝莲纹的合卺杯,旁边是一把酒壶,盛着早已备好的黄酒。大红的喜床上铺着百子千孙被,床沿处,则端坐着一个身着大红嫁衣盖头遮面的人,只见他双手规整摆放在双膝上,指节却似乎有些僵直。
两个嬷嬷候在床侧,见岑琂进来,齐齐福了一礼。
“王爷。”
岑琂摆了摆手。
他抬脚走了过去,在离那人还有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烛光在身后将他的影子拉长,落在床前的脚踏上,正好盖住那人嫁衣的一角。
屋中一时静极,只有红烛偶尔毕剥一声。
“王爷,该挑盖头了。”一个嬷嬷小心翼翼地双手捧上一杆系着红绸的喜秤。
他垂眼看着那杆喜秤,薄唇微抿,似乎在端详什么极有趣的东西,所有的无奈到了尽头,反倒生出几分看客的心思。
过了片刻,他伸手缓缓握住秤杆。冰凉的秤杆握在掌心,比预想的要沉。
他又走近两步。
盖头下的人似乎察觉到了他的靠近,肩膀几不可见地绷紧了,摆放在膝上的双手似乎冒出了青筋,指节凸起,双手下的袍子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岑琂将秤杆伸出去,秤钩轻轻搭在红盖头的边缘。他轻轻一抬手腕,带动称钩上扬,红盖头缓缓滑落,顺着那人肩膀滑落至喜床上。
他也看清了那人的模样——还是个少年的样子,因是男人,未施厚重的粉黛,五官清俊,配在一块恰得好处,而细看可见眉间似乎拧在了一起,一双杏眼染上一些红丝。
岑琂感叹了一下,到底还是年少气盛,藏不住心事。
他随之坐到床沿,嬷嬷连忙上前托着玉盘奉上两杯合卺酒。
岑琂将秤杆递还给一旁候着的嬷嬷,伸手拿起剩下的一杯。待他旋过身来,另一杯合卺酒已被那人稳稳递到了眼前,恰好凑到可饮用的位置。
岑琂勾了下唇,抬手将手里那杯也喂至那人唇边,酒杯倾斜入口,那人唇角却还溢出些许,他抬眼看向那人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他不动声色地牵动宽袖,掩盖着拭去了水痕。
接着便是合髻之礼,嬷嬷用系着红带的剪刀剪下两人的一缕头发,系成一个结,纳入一只香囊中,再放于案几上,以后由主君规置。
至此,所有礼节已完。
“退下吧。”岑琂开口。
众人随即躬身鱼贯而出。房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所有的窥探和闲话都挡在了外头。
屋内只剩下两个人。
岑琂扫视了一圈屋内,再侧身看着那人,他还端坐着,或许也只能端坐着。
“能自主活动吗?”
岑琂见他突然睁大了双眼,随即僵硬地轻微摇了摇脖子。
“服了药?”
那人摇头。
“扎了穴道?”
那人点头。
“持续多久?”
那人眨了眨眼。
岑琂大概算了下时辰,从迎亲到现在差不多三个时辰,“三个?”
那人摇头。
“六个?”
那人点头。
刚好到次日丑时。
岑琂原本还在想着要怎么度过这个“新婚之夜”,如今谈话是不可能了,便径直起身去了隔间,脱下宽大的外袍搭在屏风上,又就着早已准备好的热水泡了个热水澡,直到泡舒服了才穿好里衣回来。
入了内室,屋里只有一张床。
他开口道,“先将就这一张床睡吧,有话明日醒来再说。”
岑琂见那人一身外搭颇有些重量,自己倒是泡舒服了,这还有个人还在被禁锢着,秉着同病相连的原由,便好心把那人头上、身上配戴的重饰卸了,其余没有再动。然后将那人放倒,往床里侧推去,他随后躺到外侧,盖上被子,阖上双眼睡了过去。
屋内一时只有两支大红喜烛燃烧着。
睡意朦胧,岑琂感觉到胸前似乎压了一座大山,喘气有些不畅,然后下意识用手去推,好像触感不对,他睁开双眼,对上一双愤怒的双眼。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你能动了?”
“岑琂,我告诉你,就算你们拘住我,我也不会认命的!”那人嘶哑着嗓子。
岑琂看着那人,随即搞清楚了状况。
岑琂抬起一条手臂,覆在双眼上,嘴角上扬,呵,真是有趣。
“你笑什么!”
“没笑什么。盛二公子果真不负盛名。”
“什么意思?”
“传闻中盛二公子一颗赤子之心,如今一见,果真如些。”岑琂放下手臂,嘴角噙笑,对上那人的眼睛。
“岑琂!你又变着法得骂我!”边说那人边扑了上来,一双手似乎想要掐岑琂的脖子,岑琂自是不会就范,见他两句话就动手,立即翻身,随即迎了上去。两人在床上缠斗了起来,被褥被蹬到了地上,岑琂只着了里衣,被那人用力抓挠了好几下,里衣也破了,皮肉被抓得生疼。
盛宴也好不到哪去,外袍本就宽松,动手不便,已经皱巴巴揉成一团不知去了哪里,里面的白色衣衫也是半露半解,恍惚间还能看到白嫩的皮肉,肩膀脖颈上被手掌捏过的地方,还泛着指印留下的红印。
不过他到底是前一日没吃什么东西,久攻不下,有些乏力,被岑琂找到机会,两只手的手腕被单手擒住,举到头顶,而他还在挣扎着,妄图用双腿去踹,岑琂腾出另一只手去按住一条腿,然后挤进了双腿之间,那人见此,便用另一条腿紧紧扣着岑琂的腿,试图困住岑琂。
倒也确实困住了,两人都喘着粗气。
岑琂在上方对上盛宴的眼睛,只见里面盛满了少年的愤怒。
“盛二公子,你觉得是我拘了你?”岑琂的气也被惹了起来,反问道。
盛宴瞪着他,胸口起伏不定,低吼道,“就算不是你,你们也是一伙的!”
“好,好,”岑琂有些失言,换了个问题,“那盛二公子你来告诉我——?”
“你认的命是什么?你又跑得了现在这命?”
“你怎么知道我跑不了!”盛宴下意识反驳。
可话刚出口,他自己却像是乱了思绪,摇了摇头。
“……你怎么知道我要跑?”语句前后混乱,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又摇了摇头。
岑琂闭了闭眼,额角隐隐发胀。再开口时,语气已沉了几分,“盛二公子,如果你想试试,尽管出门。”
“去看看外面有多少双眼睛。”
“只是——”
岑琂语气渐重,眸色也沉了下来。
“不知道你担不担得起卫国公府几百口人命。”
“我不过一个闲散王爷,无权无势,也没什么在意的。”
“而你呢?”
“你背后站着的,是整个卫国公府。”
“这么大的国公府——”
“没人告诉你外面那道圣旨就是现在的命,由不得大家认与不认,嗯?”
最后一句落下时,语气已明显重了。
盛宴像是被这一声震住。他张了张嘴,却没能说出话,只仍旧带着怒意瞪着岑琂,可那股气势,到底还是一点点弱了下去。
这些道理,他不是不知道。圣旨是什么,他在这京城里长大,从小就清楚。可自从那道圣旨送到卫国公府,他便再没出过门,再次被允出门却是封穴强行送上花轿——
这一桩桩、一件件,实在太过屈辱,他一时怒极攻心,彻底失了理智。
岑琂缓了缓情绪,盯着盛宴,平静地问道,“还想去看看么?”
屋内安静片刻。
盛宴像是忽然被抽空了力气,他慢慢垂下腿,从岑琂身上撤开,整个人瘫在床上,随后仰起头,盯着头顶昏暗的帐顶,像是在拼命忍住什么,可眼尾还是一点点泛了红。
岑琂看见那抹湿意,动作微顿。
片刻后,他慢慢松开了捆着盛宴的手,再退开些许,就这么屈起一条腿坐在床边。
红烛燃到尾声,火光摇曳了几下,便直接熄灭了。
什么也看不到了,黑夜里听觉便成了唯一的感知,岑琂似乎听到了抽噎声。
......
然后传来一阵极轻的“咕噜”声。
岑琂放低声音,“饿吗?”
“...饿。”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哭腔。
“我让人去做碗面条。”说罢,岑琂便摸黑起了身,趿上鞋摸到屏风处套上外袍,然后朝印象中的房门走去。
房门被轻轻拉开,夜里的凉气顿时漫了进来,岑琂呼了口气,形成一道白雾,随后消散。门外有小厮坐在台阶上看着月色守夜——是凛冬,原主建府后捡回来的,不会说话,是个哑巴,听到声音迅速起身走了过来。
岑琂这些时日来不动声色地改变着,人前仍是端着一副姿态,自是无人怀疑过,也没有人敢去怀疑一位王爷发生了什么变化,如果有,甚至直接用这场婚姻去自洽了——不变仿佛才是不对劲的,毕竟还有人在看笑话。
岑琂简单交待完,关上房门反身入内,就着月色从窗前的案几上摸出一根蜡烛,用火折子点亮,烛火跳动两下然后冒出一缕青烟。
盛宴听到一声轻响,本能地朝声音来源的方向望过去,然后看到漆黑的夜里唯一的光源,那人手持烛台,不疾不徐地朝他走了过来,摇曳的火光映在那人脸上,将眉骨与鼻梁映出一圈朦胧的昏黄光影。
岑琂俯身将烛台放在床边圆几上,随后又坐到床沿。
一豆烛火,恰好照亮床榻一隅。
“盛二公子。”岑琂转头看向他,状态似乎好了很多,“你我都清楚,这场婚事是什么带来的。”
“既然我们被绑到了一条船上,”他顿了顿,“我们不妨聊一聊。”
盛宴慢慢坐起身,垂着头,“聊什么。”比起先前的炸毛与羞恼,此刻声音已平静了很多。
岑琂察觉到他的变化,语气也不自觉放轻,“你我不管私下如何相处,在外人面前却已是一体。”他说到这里,又轻轻一哂,“虽然说不上有福同享,但如今倒也算是有难同当。”
盛宴抿了抿唇,没有接话,也没有再反驳,他抬起眼,望向岑琂,像是在示意他说下去。
“既已成事实,以后你就是这王府的另一位主人,不会再有人拘着你,你想在府里做什么,都随你。”
他的目光落在盛宴身上,平静而认真,“只要你记住,凡事三思,不可牵扯他人性命。”
盛宴安静听着,比起卫国公府,这偌大的安王府里,似乎确实只有他们两个主子。这种感觉陌生,却又让人隐隐有些动摇。
盛宴消化着岑琂的话,又听他低声问到——“可能做到?”
“你不准管我。”
岑琂听得一怔,随即有些想笑,“我不管你。”
他说完,又想了想这人的行事作风,随即补了一句,“只要你不做出格之事。”
“好。”盛宴被那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糊住了头脑。
盛宴忽然好像又想起了什么似的,直勾勾地盯着他的眼睛,“你不准再骂我!”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岑琂看着他,他也有些好奇。
盛宴又有些生气,咬牙切齿道,“你还装,就是因为你,我才被全京城嘲笑。”
岑琂看着他的样子,不像是撒谎,难道是原主做了些什么。偏偏这件事情却并没被原主放在记忆里,他看不到,甚至今日他也还是第一次看清盛宴的模样。
“如果是岑琂以前做了什么,那...我道歉。”岑琂不想以后再为此事生事,索性认了。
盛宴见他道歉,便也一抹脸,双手往背后一撑,挺起胸膛。
“我要洗澡。”
他试着发出作为这座王府另一位主人的第一道需求,丝豪没考虑到另一位也是王府的主人,甚至明面上另一位才是王爷,他还是王君。
“我让人准备热水,吃完饭再洗。”
“行。”盛宴偏过头,不再看他。
片刻后,门外传来声响,岑琂见他衣衫不整,便又起身去打开房门,让小厮将面条传到了外间的圆桌上,随后小厮退出一并关上大门。
或许是刚谈拢,又或者盛宴认清了两人同病相连的状况,只有两个人的屋内,到底是让盛宴放松了些许。他也是饿得狠了,丝豪不在意形象地狼吞虎咽着。
岑琂也坐在圆桌边上,至此才有了点脚落地的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