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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大婚 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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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春四月,天色低沉,似要落雨。但这天的京城朱雀大街上却挤满了人。
不是来看热闹的——是来看笑话的。
“兄台,今日这阵仗,是何事如此热闹,我还从未见过。”
“你外地来的吧?”那人身材矮小,却斜了他一眼,“不知道今天安王成亲?”
“亲王成亲,如此大的阵仗,呵!”
矮个子男人嗤笑一声,朝他招了招手,“你过来些,我跟你说,不是因为他是王爷,而是他今天娶的人。”
那人又瞅了眼周围的人群,故意顿了顿。
“此话怎讲?难道娶得天仙不成?”
“哈,天仙?”矮个子男人笑得意味深长,然后才道,“是个男人。”
“胡说!哪有娶男人的!便是寻常百姓家也没有娶男人的。”
矮个子男人啧了一声,似有些不快,“我看你初来乍到,骗你作甚,你随便问问京城里的其他人,谁不知今日安王要娶男妻。”
“...倒是我见识浅薄,”对方怔了怔,又问:“安王可是亲王,怎么会娶一个男人?”
“你可小点声,这可是当今上面那位赐婚。”那人声音也弱了些。
“......原是如此。”
“这还不算完。”矮个子男人似乎很满意对方的反应,眼里闪过一抹兴味,“你可知他娶的是谁?”
“谁?”心里道这人不去说书可惜了。
“卫国公府那个草包二公子。”
“!”
“兄弟你再给我讲讲。”
矮个子男人也来了兴致,只顾着对着这人喋喋不休,“卫国公府你总知道吧,响当当的开国功臣之后,可惜如今传代这一代怕是也难了。”
“如今的卫国公家有三子,其中前两个是嫡子。那盛大公子当年也是光风霁月的人物,可惜现在病多缠身。”
“至于那盛二公子——”
他说到这里,啧了一声,“整日与一群纨绔子弟厮混,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京城里各处消遣场子,谁没见过他?”
话音刚落。
“来了,迎亲队伍来了!”人群里传来一阵沸腾之声,前面的驻足在街道两侧看着靠近的一抹红色,后面的也垫起脚尖,伸长脖子张望着。
“那便是安王?真好看啊。”
“好看有什么用?”有人冷笑,“娶个男人回府,再好看也要被人笑一辈子。”
“那是上面赐的婚,谁敢笑话?”
“上面赐婚是恩典,有谁拦得住这私底下的话……”
仪仗开道,围观人群只见其中一人身着大红色的五爪蟒袍形制的大婚礼服,挺直脊梁,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迎亲队伍中,一手执缰,视线似有若无地扫过,面带笑意。
围得近的人可以看出他的皮相极好,五官分明,头发乌黑垂坠在身后,头戴赤金冠,一双剑眉下是一双桃花眼,尤其招眼,而鼻梁高挺,彰显得人足够矜贵,偏那人薄唇似乎天生上翘着,又将这份疏离散去了几分,添了点似真似假的温和——只可惜若是再近一些,细看此人的眼睛,静得出奇。
人群里不时有或低或高的议论声传到陈言的耳朵里,他听得真真切切——其实大概也能猜到。
他就是那个安王,但即使他是安王又如何,想让他听到的,他始终能听到。
他偏过头,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一笑。笑容如春风拂面,桃花眼里漾着温和的情绪,仿佛不太在意地在说“你继续”。
说话的人却一缩脖子,钻进了人群里。
安王岑琂,先帝第五子,当今圣上异母兄弟,亲母乃江南小官之女,选秀入了宫,但却在他幼年间就逝世了。安王本人,八岁能诗,喜好书画笔墨,生平爱与读书人结交,一幅墨宝能在黑市上炒到上百两高价,如今不过也才十八。
只是,没人知道,这副皮相下早已换了人。
陈言,二十二岁,现代社会的大学生,毕业典礼那天,他因救一个落水孩童被水藻缠住溺毙,再次醒来就成了安王岑琂。
而原主刚经历国丧,守孝期方满,就接到新帝赐婚,将卫国公府二公子赐为其男妻,原主在接到圣旨当日,当即昏死过去,再而羞愤入骨,屈辱而死。为此陈言还感叹了一下读书人的风骨,士可杀不可辱倒是被原主诠释得明明白白。
陈言至此顶了岑琂的壳子,这副身躯倒是与他那个世界的自己有八分相似,其实单看皮相那是极像的,唯独因多年来的性格不同,面部肌肉使用习惯差异,倒使十分差了两分。此外,到底气质不同,还年轻了几岁。
陈言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一月有余,经过最初的不适,也接受了现状。这里是一个史书上不曾记载的架空王朝,唤作大梁,风俗习惯倒是与他那个世界的古代习俗极为相似。
如今成了王爷,到底还不算太差。他这么开解自己,也已经成了他的习惯,他做什么都没有深刻的执念——
幼年懵懂时成了孤儿,是如此;年少时因妥帖被富豪收养,也是如此。学生时代,成绩还不错,人际关系尚可;大学期间进入家族企业实习,为名义上的兄长做事,他同样能处理得样样周全。
仿佛无论被放在什么位置,他都能很好地适应,也能做得不错。
只是——
他始终没有什么真正想要的东西。没有非争不可的人,也没有非留不可的事。所以来到这个世界后,他虽有片刻错愕,却谈不上对原来的世界如何念念不舍。
陈言已经死了,至于以后,当个闲散王爷也不错。
唢呐声声高昂,岑琂回神,目视前方,稳稳坐在马上,马蹄一步一步踏在青石板上。
迎亲队足足绕城一周,最后才又拐进朱雀大街,这里依旧是围得水泄不通。围观人群见到迎亲队伍转角出现在视野里,自动往后撤了一步,好容队伍通过。
“王爷,前头转角就是国公府了。”侍卫低声提醒。
岑琂“嗯”了一声,重新挂上那个温和的笑容。
他抬眼望向人群尽头。
卫国公府的大门敞开着,朱红色的门板上贴着斗大的“囍”字,红绸挂在门口的两头石狮子身上,看起来倒是一片喜色。但门口站着的下人们个个面容僵硬,想要硬撑着笑出来,但没成功,最后低垂着头,衬得两头石狮子也无精打采。
他勒住缰绳,黑色骏马打了个响鼻,马蹄在原地踏了两下。
岑琂翻身下马,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婚袍的下摆很长,掩在宽袖下的手不可见地提了提下摆站直,复又抬手轻调宽袖露出指节分明的右手,端起放于腹前,桃花眼微微弯起,嘴角噙着笑意。
“走吧。”
他说。
靴子踏上国公府门前的石阶,将人群的视线抛在身后。
然后听到司仪拖长了嗓子的唱喝——
“安王驾到——迎新人——”
岑琂随着卫国公府的下人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踏上中堂的台阶。
中堂的门大开着。
卫国公站在门内,穿着那身石青色麒麟官服,威严端方,有着一家之主之风,脸上看不出喜乐。他的身侧,供着一方檀木牌位——国公府原配夫人,卫国公发妻。牌位旁边,站着国公府的第二位夫人,盛崔氏,打扮得既不过份喜庆也不素净,十分得体,目光却不知落在何处,仿佛今日这场婚事与她毫无关系。事实上,确实与她关系不大——要嫁的不是她的孩子。她只是站在那里,尽一个当家主母应尽的本分。
左下首,一架轮椅。上面坐着穿着月白色暗纹锦袍的国公府世子——盛英,正捏着帕子掩嘴轻咳,旁边一梳髻妇人垂头照看着。单看上半边脸,也能隐隐看出当年风采。
再往后,站着一个不太起眼的年轻人。国公府的庶子盛烨,缩在最后面,低着头,与盛大公子这么一对比倒是显得极为普通。
“臣等,参见王爷。”卫国公带人行礼,身后一众人等跟着一同跪下,呼啦啦一片。
岑琂及时拦住。
“岳父大人,不必行此礼节,今日您是长辈。”他拱手,声音不高不低,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本王现在来接新人过府。”
“吉时已到,请新人出门拜礼——”
众人起身。
不多时,两位喜嬷嬷一左一右搀扶着一个身着嫁衣戴着盖头的人从大门外缓缓入内,但看身形,比女子确要高大些。
嫁衣是大红色的,改过的男式样式。盖头用金线绣着鸳鸯,垂落下来,完全遮住了样貌。那人脚步似有些僵硬,除此外倒也没有多的动作。
岑琂看着那人行至卫国公前,由嬷嬷搀着行过拜别礼。卫国公也只道既入王府,当克己复礼,莫负圣恩。
岑琂一个人站在门口,这会儿倒是生出些观望的心思来,今日见众人神色各异,唯独没见过他这位即将过门的男妻。
卫国公又说了几句告诫之言,礼结,随后由礼官带来一条红绸,岑琂牵起红绸的一端,另一端由礼官交到那人的手里,然后他带着人一步一步走出了卫国公府大门。
“起轿!”
司仪一声高唱,花轿稳稳抬起,八人抬的轿身轻轻一晃。
岑琂翻身上马,大红色的婚袍随即被扬起,显得倒是游刃有余。
抬轿的轿夫个个精壮,脚步整齐,踩在青石板路上发出厚重的声响。
身后国公府大门应声关闭,再无动作,仿佛与之无关。
迎亲队伍在朱雀大街上缓缓前行,队伍倒是比之前更长了,卫国公府添的“嫁妆”箱子随着迎亲队伍跟在了后面。
人群还没有散。
大街两侧的,从茶楼二楼探出半个身子的——所有人都伸长脖子看着这支被他们视为荒唐的迎亲队伍。小孩子们倒是不知何事,他们只知道今日有花轿,有鞭炮,有撒出来的铜钱和糖果,追着队伍后面喊着新婚大吉。
安王府就在朱雀大街的尽头。
今日府门大开,门前铺了红毡,两旁站满了观礼的宾客。亲王娶妃,哪怕是娶一个男人,该有的排场一样不少。
岑琂在府门前下马,靴子踩在红毡上。
他转过身,面向花轿。
“落轿!”鞭炮随之噼里啪啦地响起。
花轿落地。
岑琂踢过轿门,由礼官掀开轿帘,递上红绸,轿内那人又在嬷嬷的搀扶下出了轿门。
“新人入府——”
岑琂带着人转身,迈步走上台阶。
整座安王府都是一片大喜的红色。
“一拜——”礼官的声音拉得又长又尖。
岑琂面向那道圣旨,他弯下腰,行下一个标准的新婚之礼。红绸的另一端也轻轻晃动了一下。
礼官又唱:“再拜——”
岑琂直起身,再拜。
“三拜——”
三拜完成。
“夫·妻·对·拜——”
这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堂内鸦雀无声。
岑琂转过身,面朝那个盖着红盖头的人。红绸被两人握在手中,绷成一条直线。
岑琂弯下腰,那人也弯下去,头似乎比岑琂还要低上几分,红绸随之垂坠形成一道弯曲的弧度。
“——礼成。”
正值黄昏,雨到底是没落下来,甚至天边还染上了一丝红霞,映在了大堂里,给室内带来了一抹暖色。
岑琂直起身,将手中的红绸交给礼官。几个嬷嬷随即搀着这位安王府的王君,往后院的新房走去。
他转过身,面朝宾客,带着笑容,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人听清,“诸位,酒宴已备,请。”
不知道是谁带头鼓了一下掌,稀稀拉拉的掌声接连响起,然后又是恭喜声此起彼伏。
岑琂笑着拱手,径自走下堂,一一接受围上来的庆贺。
这场宴席表面倒是宾主尽欢,直至宴席结束,人群才陆续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