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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锦夜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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锦夜行带阿奴去看了一场仪典,完整的,带前面表演的,特别热闹的。月都的仪典一年两场,一次在夏秋之交,花开最绚烂的时候,一次在年终岁尾,一家人吃团圆饭的时候。
锦夜行活的久,这种玩意看的太多了,所以早就没兴趣了。这次他本来也没当回事,但听到人家说年轻人都爱看,他也就无所谓的带着他家漂亮小孩来这凑热闹。
阿奴听见先生要带他出来玩,便笑弯了一双眼。也不问去哪,就乖乖的把手放进锦夜行的手心,让锦夜行心满意足的牵了一路。入场的时候锦夜行还随手挑了个花环给小孩戴在头上,小孩的耳尖红了红,但眼睛又特别亮。锦夜行愉悦的点点头,别家小孩有的,他家小孩都要有。
锦夜行活的太久了,也看了太多仪典,所以他觉得这玩意没啥意思。每次都是一群和尚先在台上叨叨个没完,梆梆敲半天木头;然后换一群祭司喳喳的干嚎,再咣咣的跳段大神。随后就是各种唱曲的,跳舞的,弹琴的,撒花的,全是粗制滥造,跟他家小孩比差远了。唯一勉强算是有点好看的就是那几个花车,不过也做的抠抠搜搜的,花也稀叶也薄,也不知道是哪家吃了油水、昧了俸禄。
锦夜行多看了两眼花车,琢磨着回头他找人造一个,要堆满花,挂满饰物,再把阿奴放到最高的台子上让他坐在最大的花中间,他的小孩这么漂亮,坐在花车上一定很好看。虽然老不死的锦夜行已经过了玩花车的年岁,但是看到他家小孩多看了那玩意好几眼,他就觉得,玩玩也行。
虽然瞧着花哨热闹,但仪典本身……其实就是人们自以为是的折腾,一厢情愿的觉得神明喜欢。神明喜欢么?按照锦夜行的了解,神明勉强算是喜欢的,如果能把前面的环节都去掉,只保留最后的部分,神明大人应该是可以喜欢一下的。
毕竟那些宠物,在这里死去,在这里新生。他们在花期中绽放,然后又将凋零后剩余的寿数全部献给了神明。
多鲜嫩啊,多可口啊,多无耻啊。锦夜行沉默着,目光沉沉的看着身边的阿奴。他的漂亮小孩正玩着头上的花环,感受到他的视线就立即抬起小脸,锦夜行没忍住就伸出了手,他本来是想揉揉小孩的头,阿奴就先一步把脸贴在了他的手心里。
锦夜行的心一瞬间就要化了。
这是他的阿奴,是他的漂亮小孩,是已经进入花期的容器。
敲锣打鼓折腾了半天,就进入到了仪典的后半段。锦夜行觉得这部分更难看。宠儿还好,不过是挂个牌子展示一圈,运气好的被买走,运气差的回到培育中心,回炉重造。而宠物……一个个赤着身体,被按着剪到头皮,硬灌下药水后,再在石台上强行拉开腿。项圈会被焊死,名字会事后烙上去。契约也不需要写名字,掰着手指按个手印就行。台下的人看热闹,台上的人被看热闹。他们的主人有的坐在高位看着他们的狼狈,有的压根就没来只等完事后被送到府上。
他们的名字更是敷衍的很,花啊草啊甚至就是姓氏。这个叫李,这个也叫李。也可能压根没有名字,直接被叫作那个宠物。反正他们的名字主人可以随时改,反正主人说不准几天就换成了新的主人,他们叫什么都可以,他们只是个容器。
锦夜行在还愿意凑热闹的年岁,也曾被请到高位坐过,看别人家的宠物被处理,像看一件件家具被上漆。他很少养宠物,养了也没觉得好玩,因为那些孩子总是黏答答哭唧唧的。他偶尔会玩玩宠儿,但也是兴致持续不了几天,就被他嫌麻烦一个个送走了。太标准了,一群站一起,哪个看着都一样。
锦夜行胡思乱想着,就觉得袖子被轻轻拽了拽。他看过去,就看见阿奴笑吟吟的往他掌心放了一朵花。红色的,大大的,是小花环上开的最好最盛的那一朵。他家小孩刚刚一边玩一边挑,选了半天才把这朵挑出来送给他。锦夜行嘴角不自觉的扬了扬,在胸前比了比,让阿奴帮他把花别到衣襟上。
并不搭,可他喜欢。
这种好心情持续到最后一个环节,这次要成为宠物的人只有两个。近几年能通过测评的宠物越来越少,质量也越来越差。宠物不比宠儿,宠物总要让他们自己点头愿意。不能心不甘,不然即使灌下神水也不过是喝坏了身体,入不了花期。不能情不愿,毕竟最后的契约总是要签的,骗谁也不能欺骗神明不是。
最近几个月黑市里黑发黑眼的孩子特别好卖,但没有一个顺利的出现在这次的仪典上。锦夜行微微出着神,就听见阿奴的呼吸声变快了。
台上的男孩皮肤有点黑,薄薄的肌肉覆在骨头上,看着很是精神。他赤着身子,顶着一头难看的青茬一脸空洞的喝下了神水,他被一群人盯着,评价着,取笑着,喝完的那一刻他的脊梁好像也一起断了。
阿奴顺着那孩子的视线往上看,只看到高高的穹顶,绘着月神的九曜星辰图。月神在那里,沉默的看着她的子民们被做成供赏玩的容器。
阿奴不想看了。他转回头一心一意的去看他的先生。锦夜行感觉到阿奴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跟平时的眼神有些不一样,像在确认什么。锦夜行任他看着,表情没特意调整。但他看见他的小孩呼吸慢慢稳了,像是得到了什么答案,眼睛又弯了下去,然后轻轻的唤了他一声。
“先生。”
“嗯?”
阿奴没再叫,只是继续笑着,锦夜行不知道他的小孩想到了什么,他不好奇,但他也想听他的小孩跟他说。
他微微侧头,阿奴就乖乖贴了过来,耳廓粘到柔软的唇。
“谢谢先生。”
嗯?谢他什么?
这好像跟他想要的答案不太一样,但锦夜行也无所谓,他看了看下面,台子上又换了一个宠物,也在进行同之前一样的流程。
事不关己,便不挂心,锦夜行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他盯着台下看了一会,突然意识到他的小孩刚刚或许是被吓到了。不是被那些宠物的遭遇吓到,是被“先生会不会觉得我也该被那样”的念头吓到了。
锦夜行拉起阿奴的手,感到比平时凉一点。他拍了几下,那手才慢慢暖回来。锦夜行又把阿奴的手握在掌心里,直到仪典结束也没再松开。
那天回去以后,锦夜行抱着阿奴睡了个午觉。书房外的海棠被风吹进来,落在榻边。阿奴缩在他怀里,头发蹭着他的下巴。锦夜行没睡着。他搂着阿奴,手一下一下拍他的背,拍着拍着,阿奴往他怀里又缩了一点,脸埋进他胸口,后颈露出来。那一截后颈被午后的光照得几乎透明。
他低头,在那截后颈上贴了一下,像给一件瓷器上釉之前,先用手背试温度。只是贴了一下,他就继续拍背。窗外海棠落了一地。
从那之后他再没带阿奴去过仪典。就连花车他都放弃了。但他带小孩去看了花海,去听了虫鸣,去挖了竹笋,去划了爬犁。他带着小孩看戏法,听新戏,虽然都没什么意思,但是阿奴喜欢他就觉得好像也还可以。
次数多了就有瞎子跑来问说锦大人今年怎么又没来看仪典?是不是神明对献礼不满意?锦夜行袖子一甩直接把人丢了出去。
“我家小孩怕吵。”
他说这话的时候,阿奴正坐在他脚边看书,短发垂下来遮住脸颊。阿奴没抬头,但耳朵红了。锦夜行看着那抹红从耳廓慢慢往耳垂走,像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散得慢极了。
他伸手,把阿奴垂下来的头发别到耳后。指尖擦过耳廓的时候,那红追着他的指尖跑。他把手收回去,继续算星盘。可那一行记录的数值却写得特别歪。
他自己没发现。阿奴发现了。
阿奴低着头,把那一行歪掉的字,用眼睛描了一遍,收进心里。那是先生替他别头发时,笔尖在纸上滑出去的一小截。像先生替他剪发时,手指在他后颈停住的那一小截时间。都是歪的,都是暖的,都是先生不说的。
先生不说阿奴就不说,他只是全收着。收在耳朵的红里,收在发尾被先生别过的弧度里,收在先生说他怕吵的有些别扭的宠里。不是阿奴怕,是他家小孩怕。他是先生家的小孩啊,阿奴想着想着就满足了。这两年木曜家没再找过来,似乎是有了新的孩子。一开始还会时不时的遇到木曜清,后来也见不到了。
先生领着他看各种事物,先生似乎不喜欢,但是先生觉的他喜欢。他其实也无所谓,但是他喜欢先生带着他,去哪都行。他其实最喜欢是在家,在先生的书房,他可以跟先生贴的很近很近。他还发现先生有一个小本子,先生流水账一样在上面很多事,都是他。阿奴只看了第一页,然后他掰着手指算了算日期。他翻到先生肯定用不到的地方,一笔一划也开始写。他想留下点什么,如果有一天先生难过了,那他也是要立即出现的。
只是,他不希望先生难过。他希望先生天天都好。月月都好,年年都好。他希望他的先生一切都好。
大家的时间都一直在往前走,但他不是。
不是因为花期,比那更早,已经停滞了。
先生似乎早就知道这件事,但是先生没说。阿奴就也装作不知道。但是多明显啊,宠物也会进入青年期,但他不会了。
阿奴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对,其实不是某一天突然发现的。是很多个不太对的碎片叠在一起,叠啊叠啊,叠到某一天答案就自己长出来了。
第一次其实是侍奉先生的时候。他的手碰到先生,触感传回来,和他的不一样。不是大小的不一样,是完整度的不一样。先生的是完整的、成熟的、没有被任何人修改过的。他的是小小的、嫩嫩的、像一枚没长开的花苞。他那时候记得东西不太多,只以为是自己还没长大。
第二次是在培育中心。那时小竹卷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淤青。小竹手臂的线条、骨骼的走向、皮肤下血管的分布,和他不一样。小竹是正常的少年身体——骨骼在拉长,肌肉在附着,关节有微微的棱角。他没有。他的手腕是圆的,骨头摸不到棱角,皮肤下面像垫着一层薄薄的软肉。他握了握自己的手腕,放下来,没问小竹。
第三次是他看到的。不是铜镜里模糊的影子,是浴池水面映出的倒影。他跪在池边替先生准备沐巾,水面映出他的上半身。他看见了。
无论是肩膀的线条、锁骨的弧度、胸口的皮肤,他的身体和书里写的成年男性都不一样。正常的成年男性,骨骼有节,肌肉有走向,身体有正在生长的痕迹。但他的身体像被按了暂停。不是停在某一岁,是停在某个状态。他的发育似乎刚开始没多久就停住了。像一首曲子弹到某个音,弦被按住,余音悬在那里,再也落不下去了。
他发现了,但没怎么想,就平静的接受了,他把沐巾叠好,放在池边。水面晃了一下,倒影碎了。他没再看。
后来他在《宠权法典》里找到宠物的身体标准,神水的作用,净化的流程。书里没有写过净化后的身体会是什么样子,但他从字里行间中拼出了那个形状。他把书合上,放回书架。手指在书脊上停了一下。然后他跪坐回先生脚边,继续研墨。
他从来没问过先生。不是不敢问,是不需要问。他的身体是先生接手的,先生接手时它就是这样了。先生没觉得有问题,先生把它养得更好了。先生把他的皮肤养得更白,头发养得更软,后颈养得更敏锐,先生手指一碰就红。先生把他这具被按了暂停的身体,养成了先生喜欢的样子。那他为什么要问?只要先生喜欢就好。
先生喜欢,这具身体就是对的。不对的部分,先生会替他修掉。仪典上那把小刀落下来的时候,他安安静静红了脸。不是羞耻,是先生终于要把我修好了的安心。那处不对,先生替他修掉了。从此他全身上下,都是先生要的样子。
他甚至觉得这样的身体也很好,他可以长时间坐在先生脚边,他可以被先生抱在腿上,他比同龄人的轻,他比同龄人瘦,他即使不进入花期也不会活的久,他的身体在先生接手前大概就坏了。
他以为他瞒的很好,但先生还是发现他知道了。因为先生带他去看仪典时,先生意识到他看到其他宠物的身体了。那天回来先生眉毛拧了许久,然后他就被先生带着玩了好几天,他在花海里打滚,在树叶下吹风。他摘了许多桃子给先生,虽然他吃不了,但是先生可以吃。只是那桃子看着圆乎乎的但是特别酸,先生的五官都皱了,但一声不吭的都吃了。
先生真好。
等再回府里,先生就跟他说了。他被先生抱在膝上,看先生努力许久最后也没委婉出来。先生说的很慢,应该是怕他难受。但是阿奴却觉得自己没什么感觉。他只是贪心地拉住了先生的手,脸凑过去蹭了蹭。
“先生,阿奴不怕。”
事实其实并不复杂,错误的根源也很好理解。
错误就出现在木曜月这个名字上。
木曜是姓,是作为神明眷族之一的姓氏。而月则是绯月的月,也是月神的月,是给天生要成为容器的孩子使用的名字。
月神福泽绯月王朝,九曜世家世世代代尊崇神,祭祀神。他们献上祭品,献上供奉,献上家族血脉。但神明不止一位,神明的偏宠与索取也各不相同。因此木曜家每间隔六十年都会有一个木耀月,就像明家总会隔代出现双生子,就像岑家每百年都会出现几个傻孩子。木曜家祭祀的神明会在女子怀上腹中胎时赐下神缘,留下印记,指明祂钦定的巫,那是祂选中的祭品,也是祂降临用的容器。只是木曜家供奉的神明只会附体于女子身上。或许是受神明眷顾,木曜家出生的孩子几乎都是女孩,之前历代木曜月,也都是女孩。
谁也没想到,这一代的木曜月是个男孩。神明赐下神缘的时候,大概也没想到木曜家会生出族内罕见的男孩。或者祂不在乎。祂只是在胎体上打了标记,然后等木曜家把这个孩子养成祂可以使用的形状。但木曜家等不了。神恩断了,家族的昌盛就断了。他们必须在神明发现容器不对之前,把木曜月修成神明要的样子。
所以他们开始动手了。用药物,用训练,用尽各种方法手段。但是又不能过激,不然孩子跑了、死了、精神坏掉了,神恩也就不在了。木曜月必须好好的,从里到外都好好的,不然神明是会怪罪的。
木曜月被教成最出色的样子——琴棋书画无一不精,礼仪规矩刻进骨里。那是木曜家给神明的献礼:您看,我们把您的容器养得多好。请您继续眷顾木曜家吧。
但木曜月终究是男孩。发育期一到,那些被药物压制的男性特征开始冒头。木曜家着急了,木曜月哭着向姐姐求救。不过那次也是木曜月最后一次作为木曜家的孩子发出的声音。之后他就被推进了彻底的改造——不是一次手术,是一个漫长的、反复的、试图把他从男孩修成“容器”的过程。不能通过神水,因为神水会催生出花期。不能通过催眠,因为容器要心甘情愿。也不知道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也可能是从初始就存在问题,总之改造失败了。木曜月的身体停在了某个中间态:男性的发育被停滞了,女性的特征没建立,神明的容器没做成。
他……成了一个废品。
木曜家不敢杀木曜月。木曜月有神明赐下的印记,杀了他,神明的标记会反噬木曜家。木曜家也不敢留他,怕他知晓太多碍了家族的大事。所以他们把木曜月交给黑市。不是卖,是委托。委托黑市把他洗干净,洗到什么都不记得,然后再随便处理掉。黑市用了两年多,把木曜月洗成了玖月。玖月坐在鸟笼里,被挂得高高的,不哭也不闹。玖月不知道自己有神缘,不知道自己被改造过,不知道自己的身体为什么停在某个时间节点。他只知道笼子外面很多人,来来往往,看看他,唏嘘着价格,然后走开。
直到玖月被先生看到了,他听见先生说“这个,我要了。”玖月被先生买了回去,那时是九月,所以他就叫玖月。再之后他成了先生的阿奴,先生喂他神水,给他剪发,替他修掉那处不对的残余,把他做成了漂亮的容器。
不是神明的容器,是先生的容器。
阿奴心甘情约的,成为了先生的小东西。
木曜家没做到的事,锦夜行做到了。不是技术比木曜家好,只是因为锦夜行的阿奴心甘情愿。
木曜家要木曜月做容器,木曜月是被迫的。锦夜行要阿奴做容器,阿奴是自己爬过去的。他一路爬到他的先生身上,贴着先生的耳朵,他说:“我想侍奉先生。”
……
查清木曜家所谓的秘密后,锦夜行就不动声色的检查过阿奴的身体。不是用眼睛,是用神明的眼睛——他作为神明的人间代理人,那双活得太久的眼睛里,装着神明的部分权柄。但奇怪的是,那个在胎中就被打下的标记,不见了。不知是转移了,还是被夺走了,还是在木曜家反复改造的过程中被破坏了。锦夜行终于放下心,他的小孩与神明钦定的巫再无关系,他的阿奴现在身上只有他的印记,在项圈上,在契约上,在耳坠上,在阿奴的每一声“先生”里。神明没收走的,木曜家没做成的,黑市没洗掉的,全被他收着了。阿奴是他的小东西,他谁都不给。
但锦夜行确实不知道怎么跟阿奴说。不是瞒着,是想再晚一点。让他的小孩知道得再晚一点。最好晚到花期结束,晚到阿奴不需要再面对曾经是神明的容器这件事。因为阿奴知道了也不会在乎,但锦夜行在乎。他在乎阿奴知道以后,看自己的眼神会不会变——会不会从“他是先生的阿奴”,变成“他是木曜家做坏的废品,然后又被先生捡回来了”。
锦夜行不想阿奴这么想,他的阿奴不是废品。阿奴是他在黑市笼子里一眼看中的漂亮小孩,是他慢慢教养出的小孩,不是神明的,不是木曜家的,不是黑市的。是他的。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个告诉阿奴。所以他没说。他只是把阿奴拉过来,手在那头短发上摸了又摸。他每次摸小孩头,小孩都会开开心心的抬头看他,弯着眼睛叫“先生”。
再晚一点。锦夜行想。等他把木曜家的事情全部查完,等他把神明的标记去向全部弄清,等他确定那个标记不会在某一天忽然回到阿奴身上,等他确定阿奴的身体不会再被任何人夺走。到那时候,他会把全部告诉阿奴。不是“你的身体被改造过”,是“你的身体被很多人经手,但最后是我养好的”。不是“你是神明的容器”,是“你就安下心,乖乖的做先生的小东西。”
只是木曜家不是这么想。从他们在九曜聚会上看见阿奴跪在锦夜行脚边的那一刻起,他们的算盘就重新拨响了。不是心疼,不是愧疚,不是这孩子还活着太好了。是这容器好像还能用。木曜家花了十几年没能把木曜月修成神明可以使用的形状,被锦夜行做成了。不是用药物和折磨,是用乖和回应。锦夜行把木曜月修成了阿奴,把废品盘成了玉。木曜家看着这块玉,眼睛都亮了。
虽然被锦夜行填满了,但那填充物可以清掉。虽然进入了花期,但花期正好是容器最干净的阶段。虽然花期有限,但总好过没有。虽然项圈上刻着“锦”,但神明见证的契约算什么——神明只要认可,契约有的是办法作废。他们甚至觉得木曜月应该感恩。木曜家养了他十五年,给了他最好的教育,把他养成那么出色的样子。他被黑市洗掉记忆是木曜家为了保护他,他被锦夜行买走是木曜家给他留了生路。他现在活着,还活得这么好,全是因为木曜家没杀他。他凭什么恨?凭什么怨?他应该跪下来谢谢木曜家没把他按死在改造台上。
所以他们凑过来了。木曜慈在聚会后言辞恳切地叫住锦夜行,说阿奴毕竟是木曜家的孩子。他们想把人要回去,关起来,把“阿奴”拆掉,把锦夜行教导的痕迹洗干净,再把“木曜月”装回去。
如果不是锦夜行……如果是其他的什么人,木曜家早就动手了。通过哄,通过求,通过绕,通过骗。但他们不敢抢。他们唯独不敢从锦夜行手里抢人。别人不知道,但九曜家的当家家主都清楚。因为锦夜行真的活得太久了,久到九曜家的家主换了好几茬,他还在。他见过木曜家上一任容器怎么老去,见过明家上一对双生子怎么互相吞噬,见过岑家上一个傻孩子差点把同代的血脉吃光了才成型。他隐约猜到了各家的秘密,只是他没放在心上也不想去在意。
锦夜行——那是神明亲手捏出的人间代理人。
他的名字是神明书写的,他的权柄是神明给予的
神明在上他在下。神明不死他不灭。
“所以是先生从神明手里把我抢来的”。阿奴听他家先生讲了半天九曜各族的秘辛,他对这些不感兴趣,但是先生说他就会听,等先生说完他就软软的爬进先生的怀里。
“我是先生养的小孩,我真幸运。”
“先生别生气,阿奴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