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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九曜家的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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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曜家的聚会总是在星辉殿设宴。他们轮流主持,打着互助互惠的旗号,玩着贵族式的游戏。推杯换盏,假模假样,交换着资源,筛选着姻亲。他们也会邀请九族之外的世家新贵。神明在上,九曜贵族纵使富贵滔天但世世代代也只能位极人臣。所以陛下大度的纵容了,对聚会的事始终不闻不问,
这种热闹司天监的锦大人素来是不凑的,他宁可和秃驴们互喷毒液。但今日……就突然有了兴致。
星辉殿内,穹顶上绘着九曜星辰图,星辰用金粉勾勒,用宝石填满,熠熠生辉。地面铺着深色绒毯,柔软厚实,踩上去悄无声息。四壁悬挂着各家族的家徽旗帜,古朴厚重,尽是传承。
长桌上摆满了珍馐美酒,盘中装着刚采的鲜果,杯里盛着琥珀色的酒液。灯火摇曳,映得满室华光,空气里弥漫着酒香、脂粉香和食物的香气,客人们衣冠楚楚的互换着新鲜的八卦。
锦夜行带着阿奴走进来时,殿内已经坐了大半。
他今天穿了一身墨色暗纹长袍,暗纹是银线绣的云纹。外罩灰色大氅,领口镶着黑色的皮毛,衬得他气色更硬,眉眼更冷。镜片后的眼睛扫过全场,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像在看一场有趣的戏。
阿奴则穿着一件白色衬衫,料子很薄,能隐约透出底下的轮廓。领口微敞,露出黑色的项圈和一小截锁骨,锁骨凹陷处盛着浅浅的阴影,像盛着月光。黑色修身长裤勾勒出纤细笔直的腿型,裤脚塞进黑色的短靴里。
一头短发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发尾贴着颈线,垂在肩头。耳垂上多出一串流苏耳饰——银丝编成的月牙,坠着血红色的宝石,宝石切割得很精致,在烛光下闪着妖异的光。红色的流苏更长更细,随着他的走动轻轻摇曳,像两簇跳动的火焰,又像滴落的血。
他手腕上系着一条红色丝带,打了个精巧的结,末端悬着一个小小的银铃,因为走的太稳了,所以却并没发出预想中的脆响。
“锦大人,稀客稀客,您请您请。”这次的聚会轮到明家主持,掌管全国耕地、粮仓、水利的明家现任家主赶紧迎了上来,胖乎乎的脸上堆着笑,眼睛却不经意似的瞟了一眼阿奴。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笑着把锦夜行迎了进去。
锦夜行微微颔首,算是回应:“明大人。”
他随便挑了个主位坐下,旁边的人便纷纷避开坐到下首去。阿奴挨着他在他脚边跪坐下来,是他家先生随意伸伸手指就揉的到的距离。他背脊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微微仰着头,视线全部都落在锦夜行身上,姿势标准到无可挑剔。
窃窃声如潮水般涌起,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那是……木曜月?”
“真的是他啊!过去木曜家那个小公子……”
“天啊,他怎么变成这样了!”
“之前的仪典你没去?”
“你看他脖子上的项圈……宠物?”
“锦大人真是……那木曜家呢?”
“她家啊,怪着呢,推什么宠权平等,自家儿子却给人做了宠物。”
“还说什么三年都没找不到……那这是谁啊?”
被众人蛐蛐的木曜家的席位在另一端。
现任家主木曜慈坐在主位,听着闲言碎语,表情没什么变化。她不是没看到,但她垂着眼,攥着酒杯的指节,有些白。她身边坐着木曜清——木曜家的未来继承人,也是木曜月的姐姐。她的眼睛已经红了,她想过去却被木曜慈按下了。她强忍着只能一眨不眨的盯着阿奴,像是要把他看穿,看透,看到骨子里去。
其他家族的人蛐蛐的更欢了。他们兴奋,他们鄙夷,他们慷他人之慨的替木曜月疼痛,他们心照不宣的为木曜家委屈。他们掩着嘴笑,他们兴奋不已。他们呼吸微促,充血胀痛,为那个在仪典上自甘堕落的小东西。
那个曾经被所有家族视为“别人家孩子”的木曜月,那个聪明、美貌、几乎毫无缺陷的木曜家小公子,那个让所有同龄人都嫉妒又羡慕的存在,现在却成了别人的宠物,跪在那人脚边,卑微又低贱,任人观赏,评头论足。
这种把白月光踩在脚下的感觉,把高高在上的神祇拉下神坛的感觉,让人愉悦到疯狂的近乎要窒息。
“锦大人,锦大人。”岑曜华摇着扇子,扇面上画着艳丽的牡丹,他笑眯眯地开口,粘稠的像蜂浆。他明知故问却假的理所当然。“您带来的这位是?”
锦夜行伸手摸了摸阿奴的头发,他就这样大庭广众的,堂而皇之的在摸了摸自己的小东西。他懒懒的,在一众人的等待中近乎散漫的开了口。
“我家阿奴。我锦家的小公子。”
岑曜华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好名字,真是人如其名。锦先生真是好能耐,好福气。”
“过奖。”锦夜行懒得搭理他,他全程连眼皮都没抬,专注的看他家漂亮小孩给他剥葡萄。
但也有人站了出来,戎马一生的赫老将军就速来看不惯锦夜行那半人半鬼,荒诞随性的模样。“锦大人,你这做长辈的怎么还可着小娃娃欺负,听老夫一句劝,还是放人娃娃回家吧。”
“赫将军,”锦夜行很稀奇的看了他一眼,凉丝丝的赞叹着,“您……瞎啊?”
“你——”
“想做善事去铺路修桥,去施粥,再不行去敲个木鱼给陛下祈祈福。少在这儿胡说八道。”
听听,这说的是人话么?
赫老将军拍案而起,又被身边人拽了出去。司天监那不知活了多久的妖孽没必要招惹,他们低声劝着赫老将军,老爷子人缘不错,他们怕他临老了还给自己招惹麻烦。
尤其还是别家的麻烦。
“多谢赫老将军仗义执言。”一直沉默的木曜慈开口,声音并不抖,反而淡淡的,她一直看着手中的杯盏,盏中之前酒有多满现在依旧有多满。她还要看着木曜清,她的女儿她了解,但木曜清只要还是木曜清,她就不可以过去。
“今日是九曜聚会,诸位莫要因为我家琐事扫了兴致。”她说完,又微微看向锦夜行,眼中太多情感混在一起,看不清原本的颜色。
锦夜行玩味的看了看木曜慈,低头含住了一颗递过来的葡萄。咀嚼了几下又把籽吐在那乖乖举着的的素白小手上。
“你想跟她说说话么?”锦夜行又吃了一颗,这些人的正事他不关心,他又不是来这听正事扮菩萨,给他们排忧解难的。他闲的无聊,就慢条斯理的用手巾给他家小孩擦手,从指尖擦到指缝,再到手掌。擦完又举着左看右看,终于满意了。
可以给他染个指甲,锦先生想,他家小孩小手那么白,会好看的。
阿奴闻言看向木曜慈。
那双黑色的眼睛很平静,不是恨,不是怨。不是质问,不是原谅。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然后他对上木曜慈带着审视的眼。她保养的很好,眼角都没什么细褶。她看着她的小儿子,心底悄无声息的拨着算盘。
阿奴看了一眼,就移回了目光,接着看他的先生。
或许他们曾经有过关系,但阿奴与木耀月,他与他的过去,在仪典时,就已经被先生剪断了。
他等了四个月的测评,喝了四个月的神水,这中间不是不能叫停的。他在黑市的鸟笼里,那么多人看过他,他们不是找不到的。但他们都没有。他在先生府上,他是被先生买回去的,他们依旧不闻不问。
直到仪典之后才突然找上来,又这么假兮兮的,他们图什么呢?
图他愧疚?图他自责?图他要脸?阿奴有点迷茫,他都把自己整个送个先生了,他要这些做什么?
“好啦好啦,”明家家主无奈出来打了圆场,胖脸上堆着笑,心里却烦的厉害。“来来来,大家喝酒喝酒。回头你们多亲近亲近,都是一家人有什么说不开的呢。”
锦先生听了只是哼笑了一声,他也没作妖,只是懒在椅子上玩他家阿奴的手指头,木曜慈收回眼神,对明家家主慢慢点点头。可是没人真的放的开,那么多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锦夜行和跪坐在他脚边的阿奴。那些目光里有好奇,像在看什么稀罕的动物;有耻笑,像在看什么脏东西;有怜悯,像在看什么可怜的生物;也有……赤裸裸的欲望,像饿狼看到了鲜肉。
“锦大人,”丛生涟端着酒杯走过来,他平时也能跟锦夜行聊上几句,他觉得他们还是挺熟悉的,“您家这位……真是漂亮的紧啊,看的小人我,情难自控。恰好小人那儿新调教好了几个宠儿,长相虽然比您家这顶顶的差的远了,但也算略有姿色,胜在鲜嫩干净,您……赏个脸尝尝啊?”他说着,喉结还动了动。岑曜华在一边玩味的摇着扇子,明家胖家主正在劝酒,一口气没上来差点就呛着。
锦夜行眼神都没给他一个,他忙着欣赏他家小孩。他的阿奴在听了这近乎羞辱的话后,眼神一下子就变了。他的小孩没有羞赧,也没有耻辱,好像只是有一点生气,还……不是为他自己在生气。
“……你也瞎?”不想听到更多污言秽语的锦先生随口丢了一句判词。他捏了捏小孩的颈子,小孩就乖乖低头,让他捏的更加容易。
这可把丛生涟馋到了。
“锦大人,您真小气。”丛生涟也不恼,弯下腰,伸手想摸阿奴的脸,“这么漂亮的孩子,藏着多可惜啊。小人我——”
他的手还没碰到阿奴,就被抓住了。
阿奴使的力道不大,但很稳。他抬起头,看着丛生涟,慢慢扬起了唇。
“别碰我。”他说,声音很轻,清凌凌的。
丛生涟一愣。
这眼神……不像宠物。
不像那些温顺的、空洞的、只会讨好主人的宠物。
这眼神像野兽——被侵犯了领地的野兽,瞳孔收缩,肌肉紧绷,随时准备扑上来撕咬。
“阿奴,”锦夜行漫不经心的声音传来,他连眼皮都没掀一下。“先生再教你一件事。”话音未落,他伸出食指,在丛生涟被抓着的手腕上很随便的敲了一下。
动作很轻,如蜻蜓点水。
但丛生涟却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一样抽搐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那只被阿奴抓住的手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皮肤下泛起诡异的青紫色。
锦夜行不悦地蹙了蹙眉,像被难听的噪音吵到了。他随手一挥,丛生涟整个人就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趴在地上,疼得直抽气。
“如果有人想抢先生的东西,”锦夜行俯下身,在阿奴脸颊上亲了一下。他点了点小孩的唇,就被唇舌暖到了。他满意地眯起眼睛,“那就直接杀了,先生帮你埋。”
“好。”阿奴缩回舌尖,声音很轻,认真应着。
安静极了。
酒杯停在半空,筷子悬在菜上。
锦夜行——居然动手了。
在九曜聚会上,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丛家的嫡子像垃圾一样摔了出去。就为了一个宠物。
一个……失了性别失了身份一无所有的宠物。
这已经不是狂妄了。这是挑衅。是对所有贵族的挑衅。
是对整个九曜体系的挑衅。
明家家主都要愁死了,怎么一到他主办就出来这么多糟心的事。但他还是努力堆起笑容,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大家这是干什么啊,没什么好看的啊,不过是丛家这孩子喝多了,失态了。来人,扶丛大少爷下去休息。”
几个侍从匆匆上前,把还在抽搐的丛生涟扶了下去。地上留下一道拖痕。
宴会继续,但气氛更加一言难尽了。
大家心照不宣的继续交际,待宴会进行到一半,有人提议玩“宠儿献艺”。这是九曜聚会的传统娱乐项目——各家族展示自己的宠儿,比才艺,比美貌,比……驯服度。既是娱乐,也是炫耀,更是某种隐形的较量。
明家家主唉唉的叹气,还比较……上面那妖孽可盯着看呢。真能给自己找事。但他拦不住啊,只能第一个响应,主打一个早死早完事。
他甚至还悄声嘱咐了两句,于是一个略显平庸的少年屏风后走了出来。少年容貌只能算清秀,皮肤白皙,唯独眼睛很大,像小鹿一样,怯生生的。他走到殿中央,跪坐下来,面前摆着一架古琴。
琴声响起,技法不错,指法娴熟,琴音清越。少年弹得很认真,眼睛低垂,睫毛长长的,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
可惜这里有木曜月在。那个曾经以琴艺闻名月都的木曜月刚好就在这里。平时还好,但今个一听到琴他们就忍不住会向那边看,结果只看到短发的少年低声跟他的神明低语。
一个接着一个,里面不乏生得好看的,但大家总是看一会视线就会忍不住飘到木曜月那边。他们就算没看过也听过,而且木曜月无论什么样子,都……太好看了。此时此刻他就跪坐在那里,背脊挺的直直的,看着锦夜行的眼神又放的软软的。他颈上的项圈不遮不掩,耳垂上的红色流苏轻轻摇曳,浓郁的近乎邀请。
他不做世家公子了,从云端堕落了,可却越发的好看了。那份艳丽带着毒,带着刺,就只给一个人碰……太浪费了。他们期待着他也上台去供他们品鉴,毕竟锦先生带来的可就他一个。他们不介意木曜家的脸面,这么多人都在看呢,啪啪打几下又有什么关系?
明家家主似乎喝多了,周围人暗示了他好几遍他都装作没听懂,坚决不凑这个热闹。可能是气氛太好了,于是其他人也开始试探着喊锦先生。
“锦大人,锦大人,您家这位……会什么啊?能不能也让我们开开眼界?”
锦夜行低头看阿奴。
阿奴本就在看他,这一对上视线眼神就更软了,甜滋滋的,都是只给他看的笑,都是只让他品的甜。
锦夜行的手指拂过阿奴的眉眼,那孩子不躲不避,他擦过他的唇缝,于是就顺利的摸到了小小的虎牙尖尖。
“我们不演。”
他正摸的高兴,就被愚蠢的要求砸了一脸。锦夜行略微收敛了一点点脾气,他的阿奴还在对他笑,他还想多吃一口这份甜。
“这不合规矩吧?”
“别家都演了,您这——”
“呵,规矩?神明不在,我就是规矩。”
“我养的人,诸君——也配看?”
这话说的狂妄极了。狂妄到近乎羞辱。却没人再站出来反驳。
但有人笑了。笑的是阿奴。
他笑的好看极了,艳丽到了极致反而是一种清澈,凛艳如冰雪。他亲昵地亲了亲他先生的手指,动作自然得像呼吸,他温顺的蹭着他先生的手,因为想笑就笑了。
木曜慈闭了闭眼,她听到木曜清压到极致的啜泣,不是放声哭,而是细细的气流自喉咙中漏了出来。她没去管也没去看,因为她清楚原因。
她的儿子,曾经那么优秀,那么独立,像天上的月亮,清冷而遥远。现在却只能是玩物一般,依偎在别人怀里,跪伏在别人脚边。
他折了世家公子的气度。
他失了曾经的风光霁月。
他顶着一副丢人的样子却笑得那么甜,那么乖。他在花期里绽放,却绽放的毫无尊严。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纵使他们没有及时找回他,但他也不应该放纵着自己堕落成这般模样吧?
当初要他侍奉神明他不愿,现在却甘心去侍奉一个远不及神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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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会结束时,木曜慈终于走到锦夜行面前。
她微微垂着眼,面容悲悯极了,就像每次代表木曜家推动宠权平等时的样子。木曜清跟在她身后,她似乎已经哭过了,她看着阿奴的眼神难过极了,她一直看着,然后一双眼不受控的又潮了。
“锦大人,”木曜慈说,声音很轻,“能否……让我单独和他说几句话。”
她甚至没想好应该如何称呼这个儿子。
他是木曜月,是木曜家的孩子,是木曜家的容器,是……
锦夜行琢磨这好歹也是他家小孩的血亲,“嘶”了一声,他到底是拍了拍阿奴,于是阿奴就往前走了一步。但是他也没走,百无聊赖的在后面琢磨着明天给小孩怎么打扮。
“夫人,小姐。”见对面两人都只是沉默,阿奴便开了口。
声音清润,一如往昔,只是却带着疏离,隔着千山万水。
木曜慈看着他,一时间五味杂陈。木曜清嘴巴动了动,似乎在说:弟弟
“阿月,你过得好吗?”木曜慈缓缓开了口。
阿奴突然觉得很无趣,是那种说不出道不明的索然无趣。他都走出来了,她们却固执的守在笼子边。她们明明看到了,却还是想粉饰太平,也不知道是在骗谁。
“……阿奴很好,先生待阿奴极好。”
“你有没有什么,想对母亲说说的啊?”
阿奴很平静的看着她,他血缘上的母亲,他最应该亲近的陌生人。
“说什么呢?你们想听我……说什么呢?”
“如果我为木曜月怨恨,那木曜家就是“逼子为奴”的恶人。”
“如果我替木曜月悲伤,那木曜家就是“弃子不顾”的罪人。”
“如果我说木曜月渴望回去,那木曜家就是“见死不救”的冷血之徒。”
“无论我说什么,也不是木曜月想说的,木曜家都会进一步丢脸,这应该都不是你们想听的。”
“还是说你们想听我道歉?那很抱歉,先生没教过我。”
“啪、啪、啪”
锦夜行慢悠悠的拍着巴掌一脸欣慰,他家小孩聪明好看,说的真对。
木曜慈的眉头微微皱了,木曜清抖了抖,什么都不敢说。
阿奴在言语上很少这么刻薄,一口气说这么多他累了,他就想安安静静的看看先生的眼,亲亲先生的唇——他的手腕上一暖,他被他的先生拉到了身后。阿奴静静地看着锦夜行的背影,偷偷就粘了上去。他轻轻的贴在先生的背上,心情一下子就好多了。
“先生。”
“嗯?”
“先生。””
“嗯。”
锦夜行静静地站了一会,一动不动,直到他听到身后呼吸缓了才长袖一甩,拉上自家小孩就要走,脚刚探出去就就听木曜慈突然开了口。但她这次问的不是阿奴,她只是言辞恳切的叫住了锦夜行。
“锦大人,这孩子毕竟是木曜家的孩子,能否让我带他回去?”
“?”
锦夜行翻起眼皮,很是莫名其妙。怎么,今天他出门时忘记给神明上柱香?怎么九曜家的瞎子全往他眼前凑?
“木曜夫人,”锦夜行懒懒开了口,声音比表情更嘲讽,但到底顾及到对方是女性,多少还是客气了点。“神明在上,阿奴是自己签的契,是我合法合规的宠物。是“我”养的,是“我家”的。”
“木曜家愿意奉上足够的代价”
“啧……你把他当什么了?货物?商品?”
“木曜家……不是那个意思。”
“哦,那你是想要回去?我不给。”
“……”撞上锦夜行这种油盐不进又位高权重的主,木曜慈到底是揉了揉额角。
“或许……”
“夫人。”
阿奴拉了拉锦夜行的袖子,他家先生白眼都快翻上天了。可是木曜慈一惯的垂着眼,似乎一个都没看到。
“我是先生的,我哪都不去。木曜家也绝不会需要一个成为宠物的后辈,无论他过去是谁。”
“这种话,请夫人以后不要再提了。先生生气……可难哄了。”
木曜清看看木曜慈,又看看木曜月,突然意识到这个孩子跟之前真的不一样了。像被重新塑造的陶土,烧制成了新的形状,再也回不到从前。
他的乖给了别人,他的甜给了别人,他的世界里不再有家族,家训,也没那么多枷锁。他现在眼里心里就只有一个人,但是又被照顾的很好。
不是世俗意义的好,是那种会笑的很好看的好。
如果不是宠物就好了……宠物的花期那么短,那么快。
当年那孩子哭着对她说他们要对他做可怕的事情,她迟疑着她不知所措。然后这孩子就丢了,再然后他们就说他死了。她找过,找不到,没人帮她,她再找,母亲却说就到这吧。他们说阿月本应该去侍奉神明,叹息他没这个福气。可是这很奇怪啊,神明只亲近木曜家的女性后裔,这跟她弟弟有什么关系呀。她什么都做不了,她什么都没做,她就只是缩着,因为她是木曜家的人。
“木曜月早就死了。”阿奴突然轻声说,没有怨恨,没有悲伤,也没有原谅。只有平静的陈述,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他的事情我也不是很清楚,他已经全忘了。我只知道……他是死在等待中,死在抛弃里。也可能还有别的原因但不重要了。”
“现在站在这里的,是先生的阿奴,只是先生的阿奴,是你们认知中的,有了主人的宠物。你们为什么老要在一个宠物身上叫一个死人的名字呢?我和……木曜月真的一点都不像的。”
锦夜行微微皱了下眉,他没想过这孩子居然是有些记得的。
或者应该说,是身体记得。
那些被药物和催眠压制的记忆,在某个时刻,以某种方式,苏醒过。像深埋地下的种子,遇到合适的温度和水,就破土而出。
但他选择了遗忘。选择了成为阿奴。
选择了……他。
锦夜行弯了弯眼,握住他家小孩的手。那小手很暖,干燥柔软,一被握就紧紧的抓住他,真好。
“木曜月再好也没有阿奴好,眼神不好就自己去治——而不是在我眼前蹦跶。”锦先生愉快的做了总结,他拉着他家漂亮小孩,转身就走。
木曜慈没追,木曜清抖的不行,直到眼泪掉了下来。
大颗大颗的,像断线的珠子,砸在地上,碎成一片。
她觉得自己有很多事没搞清楚。
但她弟弟,已经再也不会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