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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第二天清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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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玖月跪在锦夜行面前,脖子上还留着昨晚的痕迹。
“先生,我想去学规矩。”
锦夜行正在看册子,闻言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有些凉。
“那破地方有什么好去的?”他放下账本,音色冷淡,“你想学什么,先生亲自教你。”
“我只想被先生教。”玖月声音很轻,锦先生却好像被离奇的安抚到了,眼中凉意慢慢散了,他没说什么,只是示意他家小孩接着说。玖月回忆了一下书中的内容:“学了规矩,喝过神水,通过测评,我就……可以参加仪典。我想在神明的见证下,成为先生的小东西。”
锦夜行沉默着,听到阿奴说神水时,册子的边缘一下子皱了。但他没有打断玖月,就听玖月接着说到:“我想让他们看着,我想让他们知道先生有我了。我想……想在祭司面前,在契约书上,正式的、彻底的,属于先生。”
他安静的跪着,一双眼清澈极了。
锦夜行看了他很久,久到玖月以为他会生气。但他没有。他只是放下皱皱的册子,弯下腰。他伸手挑起玖月的下巴,在唇角亲了亲,手很稳,动作很柔,像羽毛拂过。
“小东西。”他说,声音里带着叹息,“你比我想的还要贪心。”
“是先生教的。”
“我教你什么了?”
“……想要就去拿,拿不到就哭,先生会帮我抢。”
锦夜行被这话逗乐了,但这确实是他说的。他蹲下身,和玖月平视。
“你真的想好了?”锦夜行问,“一旦去了,就没有回头路了。学规矩很苦,神水……不可逆,仪典上……很狼狈,也会疼。”
“想好了。”
“不怕?”
“怕。”玖月老老实实的承认了,但说话时眼睛却是亮晶晶的,“但是值得。”
锦夜行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仔仔细细的打量着他的小孩,然后心里快速盘算了一下。
“好。”他说,“我给你安排。但是你要记住——这是你自己选的。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后悔。”
那天下午,锦夜行亲自带玖月去了一家私人性质的培育中心。中心建在城西的僻静处,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口连个招牌都没有,只有门楣上刻着一弯银月。这里很干净,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种满了各种花草。花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柔软的毯子。学员不多,却都有一张好脸,他们穿着统一的白色宽袍,走路时脚步很轻,像猫一样。
他们脖子上都戴着颈环——上面几乎都是编号,只有零星的是空着的。他们走路时低着头,说话声音很低,眼神……都很温顺,温顺得像没有脾气。
“锦大人。”一个穿着青色长袍的中年女人迎上来,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
女人打量了玖月几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艳,随即又化为惋惜:“这位不是木……嗯,真是好漂亮的苗子——那,需要学到什么程度?”
“就放你这走个流程,我会亲自教他。”
“您想是要他参加下一次仪典?”
“嗯。”
“再跟您确认一下,是宠物……对么?”
“嗯。”
“明白了。”女人点头,看向玖月的眼神多了几分复杂。“请跟我来。”
锦夜行又问玖月,声音很轻:“真的想好了?现在还能跟我回去,我还会像之前一样对你。”
玖月没说什么,只是踮起脚,亲了亲他家先生的唇角,又笑了笑。他跟着女人走了,中间忍不住回了下头,就看到锦夜行一动没动,还在原地,还在看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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测评其实很简单,只要身体完成神水的重塑就可以了。神水不难喝,只要数着天数喝就行,喝下去也不会多难受,只是身体会越来越轻,不是重量上的,更接近于心理上的,习惯的生理反应渐渐消失,是一种自己在变得陌生的奇妙感觉。夫子们跟他说不要抵触,要接受自己的变化。
玖月很让夫子们省心,他是自己来的,是自愿喝的。不用哄,不用劝,不用吓,喝完也不需要安慰,自己就会裹着小被子一睡睡好几天。醒了缓一缓,就会主动去喝下一瓶。他既不会问神水哪来的,也不会哭闹着说不愿意了,这种中途反悔的孩子最麻烦,神水对身体的重塑是不可逆的。他们如果不是自己甘愿,身体就会卡住,然后变成不是人也不是物件的废品。
玖月不用吓,不用骂,不用罚,他就一瓶一瓶的喝着,对自己的变化全盘接受。学院有些夫子好像认得他,他们会对他轻轻叹息,那叹息里带着怜悯,带着惋惜,却不会多和他说一句话。
除了喝神水,他似乎就没什么事了。先生说他是来走流程的,他就真的什么课程都没被安排。不学规矩,不学才艺。他的身体不需要被强制开发,他也不需要学如何取悦别人,玖月知道,他的先生只是让他在这里想清楚,看明白,让他知道他未来的路第一步有多难走。
这些玖月都不在乎,他只是有点难过。不是身体上,而是精神上,他已经好久没见到先生了,而且在他等待测评的这四个月里,在仪典开始前他都见不到。培育机构的夫子们说这是必要的忍耐和思念,玖月不明白这种必要性,他只是很难受。他的过去是一片空白,再之后就是跟先生在一起,现在突然分开,像被硬生生撕开了一半。
玖月不用训练,所以没事的时候就会在院子里走一走。走着走着就走到一棵花树下,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花瓣很软,带着淡淡的香气,甜丝丝的,像先生偶尔给他的糖糕。
他就要不需要吃东西了……糖糕以后也吃不到了吧……还想再吃一次糖糕,要先生给的。玖月想着想着就委屈了,没有糖糕也可以,先生抱抱他就可以,他也不是嘴馋,但他就是很想很想……
他突然想起锦府的那棵老梅树。先生的书房窗外就有一棵,冬天的时候开花。先生会抱着他坐在窗边,一边看雪,一边摸他的头发,手指穿过发丝,很温柔。
“先生……”玖月轻声说,声音散在风里。
他想先生了。
想先生身上的檀香味,清冷又好闻;想先生镜片后那双眼睛;想先生偶尔笑起来时,眼角那一点点细纹。想先生抱着他时,手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发颤;想先生亲他时,唇上的柔软,带着淡淡的茶香;想先生欺负他时,那种又痒又麻的感觉,像电流窜过全身。
玖月脸红了,把脸埋进手心。
他果然……太贪心了。
不仅想要成为先生的小东西,还想要先生的拥抱,想要先生的碰触,更想要先生的一切。他想要先生只看着他,只碰他,只属于他。
“你还好么?”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玖月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宽袍的少年站在不远处。少年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脖子上戴着一个棕色的颈环,上面是一串数字。是宠儿在接受训练中的编号。
“我叫小竹。”少年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你还好么?需要帮你找夫子么?”
“谢谢,我没事的。”玖月说,声音有些闷。
小竹打量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解,他们都听说了,最近有个自愿进来的,那个自愿的不跟他们一起上课,今天这才看到真人。不得不说,真的是好看到好可惜啊。
“你……你怎么是宠物啊?”小竹这才看清了玖月的颈环,那上面没有编号,是空着等待刻上主人姓氏的。
“为什么啊?”小竹问,声音里带着不解,“怎么会有人好好的人不做,要把自己变成宠物呢?”
宠物没人权,宠物活的短,宠物……宠物就是被那些大人们拿来取乐的。怎么会有人给自己选这条路呢?
虽然他也没好多少,但他未来起码还能做个……人。
玖月没回答,他眨了眨眼,安静的笑了笑。他反而对小竹他们上的课有些兴趣,可是先生不让他学。他随口问了问,就看到小竹苦了脸。小竹挽起袖子,露出手腕上的淤青,青紫一片,看着就疼:“你看,这是昨天练跪姿时留下的。他们说我要跪到不觉得疼为止。”
玖月的视线飘到在他的手臂上,他的腕骨上,他的喉结上,然后又慢慢飘开。他不觉得跪坐很疼,那是让他觉得很舒服的坐姿。
“你们既然……不愿意,又为什么还要在这里?”
小竹愣了一下,像看到什么稀有的小傻子一样看着玖月。
“那有什么办法啊。”他说,声音低了又低,“我爹烂赌鬼一个,卖了房子又卖了地。卖了我娘和我姐,现在又盯上了我。”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不是我就是我弟弟,我弟弟那么小……那还是我吧。而且我长得也不错,如果我好好学,或许……我那主人会对我好一点?”
他说完,又笑了笑,但那笑容带着苦,带着累,有不甘却又藏着一点认命,一点解脱。复杂极了。
“而且是宠儿不是宠物……这已经是我最大的幸运了,你、你知道宠物进入花期就都活不久吗?”
“知道的。”
“好像就十几年。那多短啊。”
“是啊,是很短。”
他知道的。
他知道宠物——是不被允许活过花期的一种……昂贵又娇气的物件。
但……他是愿意的。
他没有记忆,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父母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在黑市。但他有先生。
先生买了他,养了他,教他读书写字。先生虽然总是冷着脸,说话也怪怪的,但……从没真正伤害过他。先生会在他手疼时给他涂药,会在他做噩梦时搂着他,会在夜深人静时,摸着他的头发说“乖”。
他想被先生更喜欢,更重视,但是等到岁数大了,骨头硬了,皮囊皱了,先生不愿意再看到他了,那他要怎么样呢?无论是被送走,被卖掉,又或是被当做下人养着,他都是不愿意的……他已经离不开那人给的温度了,他已经不能独立的站着了。
所以宠物很好。不是成为宠物是件好事……而是他想成为先生的宠物。他所有的花期都献给先生,他所有的价值都送给先生,他会一直一直被先生宠爱着,然后在先生的怀里陷入永眠。
这不是很好么?
是他能想到的,能得到的……最好的了。
玖月又开始走神,连小竹什么时候离开的都不知道。他并不难过,他甚至觉得自己是幸运的,那时他还在黑市的鸟笼里,看人群来来往往。他有很多种未来,却都崎岖又难走,而先生就是最好的那一条。
所以……他是自愿想要归属于先生的,这是他对先生的渴求需要付出的代价。
这是他……自己求来的。
他想要他的先生,比渴望其他的更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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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一些时间,具体过了多久玖月也不清楚,因为他每次喝完神水都要睡几天,给足身体去适应。但……玖月开始失眠了。不是床不舒服,也不是环境陌生,喝神水的间隙期里,他就是……睡不着。
他习惯了睡在先生怀里,习惯了先生的手搭在他腰上,温热又安稳;习惯了先生平稳的呼吸声。现在一个人睡,总觉得空荡荡的,怀里空,心里也空。
夜深人静时,他会爬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天上的月亮。今晚是残月,弯弯的一钩,像先生笑起来的眼睛,冷冷清清,又勾人心魂。玖月伸手,想碰碰那月光,却只碰到冰凉的空气。
“先生……”他小声说,“我想你了。”
他回到床上,抱着枕头——那是他从锦府带来的,上面有先生的味道。他把脸埋了进去——檀香味,还有一点点墨香,一点点药香,混在一起,是先生的味道。玖月闭上眼睛,想象先生就在身边,想象先生抱着他,揉他的头发,在他耳边说“乖”。
想着想着,就更难受了。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喘不过气。
他想起白天的时候,夫子让他们写一封信给自己未来的主人。
“你可以写任何你想写的东西。”
他拿着笔,对着空白的信纸,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他想写很多。
想写这里的花树开了,像锦府的梅花一样好看;想写他学会了新的曲子,等回去弹给先生听;想写他每天都在想先生,想得睡不着觉;想写他好怕,怕先生忘了他,怕先生不要他了。
但最后,他只写了一句话:
[先生,我想回家。]
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清秀俊逸。
他本以为会继续睡不着,可是第二天上午他就收到了回复。比别人都快的回复。
信纸是锦府专用的洒金笺,带着淡淡的檀香味。上面只有简单的几个字,龙飞凤舞,力透纸背:
[乖,再等等。]
字是锦夜行的,霸道又温柔。
信纸背面还有一行字,字小一些,但同样清晰:
[书房那棵桃树,今年花开得不好。先生等你回去,一起看明年的。]
玖月看着那行字,眼尾又红了。
这次不是难过,是欢喜。
是啊,他们还有明年,还有接下来的一些年,在他花期结束之前,他都会在他的先生身边,他的先生身边,只可以有他一个。
他为此可以付出一切,无论是身体,是自尊,是信仰是未来,这都是他应得的。
他的先生,就只能是他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