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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2 告别 花期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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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期最后几天,锦夜行没有吭声,他也没让阿奴看出来。他把所有情绪收在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看阿奴的时候,还是冷的、深的、带着端详的。他不会突然变得缠绵,不会说“阿奴你不要走”这种话。他只会在阿奴睡着的时候,多看他一会儿。
阿奴缩在他怀里,短发蹭着他的下巴。呼吸很轻,轻到有时候他会下意识去探一下。
还在。然后他继续看。
看阿奴的睫毛,看阿奴锁骨凹陷处那道浅浅的阴影——以前他说那里盛着月光。现在月光还在,只是更浅了。
花期到最后了,他的阿奴也越来越轻。不是体重的轻,是存在的轻。像烛火将熄时那一段格外安静的燃烧,火焰收得很小,但很稳,不晃。
锦夜行会数。不是数日子,是数呼吸。阿奴跪坐研墨时,他听着。阿奴贴在他腿上时,他感受着那具身体的呼吸节奏。阿奴叫“先生”时,他应,应的同时在心里记一笔。
这一次,还在。
他从没问过“阿奴你还好吗”,因为不需要问。他全都知道。神水是他喂的,契约是他签的,这具身体从里到外每一寸变化他都清楚。花期走到哪里了,他比阿奴更明白。
阿奴自己大概也知道。他不说。他还是在先生伸手时把脸贴过去,还是在先生叫“过来”时膝行上前,还是在先生给他戴耳饰时微微仰头。他的乖,在花期最后几天,会变成另一种质地。不是“我听话因为我属于你”,是“我听话因为剩下的时间不多了”。他会更轻地去贴他的先生,会更久地把脸埋在先生掌心,会在先生应“嗯”之后停几秒,再叫下一声“先生”。他也在数。数的是先生应他的次数。
最后一天,阿奴还是跪坐在先生身边,还是替先生布菜,还是在浴池边用柔软的布巾给先生擦背。他的动作不会变慢,不会变轻,不会露出任何即将告别的痕迹。因为他的先生没教过他告别。先生教他的是“你是我的小东西”,“你存在的意义是让我高兴”,“你可以一直留在这里”。但没有一课教过“你要怎么离开”。
所以他不会离开。他会做到最后一刻,做到手抬不起来为止。
他还在小册子上认认真真的写下最后两个字。写完了,认认真真看了一会,然后抿着嘴又乐了一会。他摸了摸小册子,微微侧了头。
他觉得,他听到回复了。
锦夜行那些天都没怎么不会出门。他称病给自己放了假,天大的事情都不去管,随便别人怎么参。他就在书房看书,他家小孩在为他做一些琐碎的事,给他洗洗砚台,给他修修毛笔。他拿着书,只是半天不翻一页。
他们两个人守着同一段沉默,都知道这是最后了,但谁都不说。
晚上,阿奴像往常一样缩进他怀里。锦夜行搂着他,手搭在他腰上。那截腰,还是一手能握住。他握了一辈子,握到最后,还是那个尺寸。阿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蹭了蹭,安静下来。呼吸很轻,比平时更轻。
“先生。”
“嗯。”
“先生。”
“嗯。”
“……嗯。”
“……嗯。”
锦夜行睁着眼。烛火熄了,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来。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脸。黑色的睫毛垂着,不颤了。他伸手抚过阿奴的短发,发丝柔软顺滑。这头发是他亲手剪的,后来长一点,他就会修一点。
以后不用修了。
阿奴在他怀里睡过去。这一次,不会再醒。
锦夜行没有动。他保持那个姿势很久,久到月光从窗缝移走,久到室内彻底暗下来。他的手还搭在阿奴腰上,那截腰在他掌心里,一点一点凉下去。他没有哭。他不是会哭的人。他只是不把手拿开。
天亮的时候,他把阿奴抱起来。很轻。比平时更轻。他走向书房后面一间静室,里面备好了柴,备好了香料,备好了所有需要的东西。他把阿奴放上去,整理好他的衣衫,把他的小孩收拾的干干净净的,体体面面的。给他把耳饰摆正,把腕上的红丝带重新系一个精巧的结。然后他退后一步。认认真真的看着,看了一眼又一眼。
他的小孩多好看啊,以后就……看不到了。
火点起来的时候,他没有移开眼睛。
他答应过阿奴,烧得只剩下最后一点骨头,打个孔,随便找个地方挂。他做到了。他亲自烧的,亲自收的骨,亲自选的——要大小合适的,形状温润的,打孔不会碎的。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还是稳的。跟当年给他穿耳洞时一样稳。
小骨头打好了孔,穿好了绳。他握在掌心里,那块骨头很轻,很小,带着微微的温度。
不是体温,是打磨时摩擦生出的热。等热散尽,它就会变成一块凉凉的、硬硬的、不会说话的小东西。像阿奴以前那样,乖得惹人疼。
他把它挂在腕上。流苏是新串的,红色的。抬起手腕,那块小骨头就轻轻晃一下。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锦夜行抬手的时候,会感觉到它。腕上多了一小块骨头,做什么都会碰到。写字会碰到,喝茶会碰到,走路的时候那块骨头会在袖口里晃一下。像阿奴以前拉他的袖子。
他继续去朝堂,继续跟那群蠢货吵架,在家里时,他还是会在书房看书。研墨的人不在了。他自己来。他磨着磨着,腕上的小骨头轻轻磕在砚台边缘,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响。
他停一下。然后继续磨。
晚上他睡在榻上。烛火熄了,月光漏进来。怀里是空的。他把腕上的小骨头攥在掌心里,收进被窝。那块骨头被他的体温捂热,温温的,像阿奴以前缩在他怀里时的温度。
他闭上眼。
他没有难过。他只是把一块小骨头挂在腕上,走到哪里都带着。像阿奴以前跟着他,走路时步子轻轻的。现在没人跟着他了,只有骨头磕在袖口上,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一声“先生”。
他变成了一个“有牵挂”的人。牵挂的对象是一块骨头,不会说话,不会侍奉,不会贴背,不会用破碎的声音说“永远都乖”。只会在他脉搏跳的时候,跟着轻轻震一下。像在叫“先生”。像在说“我在”。像在问“先生今天欢喜么”。他对着骨头说“嗯”。骨头不应。他替骨头应。因为不应,那块骨头会太安静。安静到他受不住。
如果在知道结局的情况下让他回到过去重新选,选一百次,他一百次都会走进那个黑市,在那个鸟笼前面停下来,和笼子里安安静静的漂亮小孩对上眼。然后说:这个,我要了。
锦夜行知道,他这辈子最不幸的事,是养了阿奴。而最幸福的事,也是养了阿奴。这两个词在阿奴身上,长成了同一块骨头。他挂在腕上,分不清哪面是幸,哪面是不幸。只是摸着。脉搏跳一下,骨头震一下。
像阿奴在叫先生,像他在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