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为灯，星辰为岸》锈蚀钥匙

5、大学 星辰恢

　　星辰恢复得特别好。
　　出院的时候，医生翻来覆去地叮嘱：以后不能干重活，不能剧烈运动，要定期回来复查。但正常生活、学习是一点问题都没有了。
　　他还是那么瘦。可脸上再也不是那种常年不正常的惨白了。嘴唇有了血色，指甲上那跟了他十几年的青紫色，也慢慢地褪下去了。
　　我妈老偷偷抹眼泪。说这是十二年了，头一回看见星辰的脸色，像个正常孩子。
　　九月份，我去大学报到。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我六岁那年，在镇卫生院走廊里刻进骨子里的那个目标，总算迈出了第一步。
　　星辰非要来送我。我妈这回没拦着，就一个劲儿叮嘱他别累着。
　　他帮我拖着行李箱，走在大学校园里头。看着两边高得能遮住天的梧桐树，看着穿着白大褂来去匆匆的学长学姐。眼睛里全是光，就跟头一回看见星星的小孩一样。
　　「姐，这地方真大。」
　　「嗯。」
　　「姐，你以后就在这儿念书，当医生啦？」
　　「嗯。」
　　「姐，你真厉害。」
　　我看着他，眼睛还是那么亮。好像盛着漫天的星星。「星辰，你也要好好念书啊。你不是说过，要考跟我一样的医科大学吗？」
　　「嗯！」他使劲儿点头，胸脯挺得高高的，「我要考最好的医科大学，跟姐当校友！以后跟你一块儿坐诊，一块儿做手术！」
　　「好。姐在这儿等你。」
　　陆时寒也来送我了。他跟我一样，刚拿到清华医学院的录取通知书。他穿着件干净的白衬衫，站在校门口，手里捧着一把向日葵。太阳光照他身上，暖洋洋的。
　　「恭喜你啊，傅医生。」
　　「你怎么来了？你不是明天要去清华报到吗？」
　　「先来送你，明天再走呗。」他笑了笑，「总得亲眼看着你安顿好了，我才放心啊。」
　　星辰站在旁边，看着陆时寒。这回眼里头一点敌意都没了。反倒认认真真地给他鞠了个躬。
　　「陆时寒，谢谢你。谢谢你帮我联系医生，谢谢你帮我姐补功课。谢谢你一直这么照顾我姐。」
　　陆时寒笑了，揉了揉他的头发：「不用谢，应该的。以后你医科上有不懂的功课，也可以问我。」
　　「什么应该的？」我瞪了他一眼。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眼睛里带着温柔的笑意，跟晚上那月光似的，轻轻地落在我身上。

　　大学五年，我忙得脚打后脑勺。
　　临床医学的课业重得吓人。那专业书一本本厚得能当砖头使，实验永远做不完，考试永远考不完。别人谈恋爱、追剧、出去玩的时候，我永远都在教室、图书馆、实验室三点一线。
　　可我一点都不觉得累。因为我离我的目标越来越近了。离能亲手治好更多像星辰一样的先心病孩子，越来越近了。
　　大一第一次上解剖课，那股福尔马林的味儿冲得我在走廊里吐了半个多钟头。同班好多同学都打退堂鼓了，我却洗了把脸，又走回去了。
　　我盯着标本上那颗心脏的结构。手指头隔着乳胶手套，摸着室间隔的那个位置。脑子里全是星辰小时候泛着青紫色的嘴唇。
　　那天我在解剖室一直待到闭馆。把心脏的每一个结构、每一根血管，都刻进了脑子里头。
　　我想着：只有把这些全学透了，我才能真正地救他。救更多跟他一样的孩子。
　　大二那年，我好不容易争取到一个进手术室看先心病修补手术的机会。当主刀医生划开胸骨，体外循环机启动，那颗停止了跳动的小心脏整个儿暴露在我眼前的时候——我端着器械盘的手，止不住地抖。
　　我看着医生用补片，一点一点地修补好那个缺损的室间隔。看着那颗心脏，在电击之后重新有力地跳了起来。
　　我站在无影灯旁边，眼泪就那么无声地掉进了口罩里。
　　那天我在手术记录上写了满满三页笔记。我知道，将来我也要拿起这把手术刀。给更多像星辰一样的孩子，带去活下去的希望。
　　大三那年一个深夜里，我在图书馆翻外文期刊。突然看到一篇关于先心病微创修补术的最新研究。创伤更小，恢复更好，特别适合年纪小的患儿。
　　我坐在图书馆角落里，把那篇论文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手指头因为激动都有点发颤。我连夜把全文翻译了出来，第二天一早就寄回了家里给星辰。
　　那会儿我才真真切切地感觉到，我离六岁那年的梦想，又近了好大一步。
　　我和陆时寒都在北京。他在清华，我在医科大，坐地铁也就四十分钟。
　　他老泡在实验室里，一有先心病领域的最新研究结果，头一个就分享给我。我在临床上碰到什么疑难病例，也总爱找他一块儿讨论。他还会帮着星辰整理高中的生物、化学笔记，把医学院那些预科的知识点一点点拆开了揉碎了教给他。
　　比我这亲姐还上心。
　　每个月，我都会给星辰打电话。他在县一中念书，成绩一直稳稳地排在年级前十，从来没掉下来过。他会跟我说这次月考考了多少分，说他又看懂了陆时寒寄来的哪本医书，说他以后也要学心外科。跟我一样做心脏手术。
　　他每个月都会给我写厚厚的信。除了说家里的事、学校的成绩，更多的是问我医书上不懂的问题。甚至会跟我讨论他在县卫生院看到的先心病病例。
　　有一回他在信里写：「姐，今天卫生院来了个四岁的小朋友，跟我小时候一样的病。他爸妈没钱去省城，我把你寄回来的笔记给医生看了。医生说等你放假回来一块儿会诊。姐，原来咱们真的能帮到别人了。」
　　字里行间那股子高兴劲儿，隔着发黄的信纸，我都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
　　他的笑声清朗又有劲儿。再也不是小时候那种，带着喘不上气来的、闷闷的声音了。
　　大二那年，我拿到了国家奖学金。八千块钱。
　　我给星辰寄了五千，让他买点好吃的、买点辅导资料。剩下三千我留着交学费。
　　他收到钱立马就给我打电话。急得不行，让我也给自己留点钱，别总惦记着他。
　　「姐，我不想你太累。」他声音低了下去。
　　「不累。」我笑着说，「能看着你健健康康的，能朝着自个儿的目标往前走，姐一点都不累。」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窗户边上，看着外头的月亮。
　　想起好多年前，那个下大暴雨的下午。星辰坐在自行车后座上，跟我说：姐，等我长大了，换我来护着你。
　　我满心盼着他朝我跑过来的那天。
　　可哪能想到，日子的风浪，会又一次，招呼都不打就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