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月为灯，星辰为岸》锈蚀钥匙

6、约定

　　大五那年，我开始实习了。
　　在省人民医院的心外科，跟着我准备读研的导师。那可是国内顶尖的心外科专家。
　　每天就是查房、写病历、跟手术、给病人换药。忙起来的时候，一天要站十几个钟头。腿肿得跟发面馒头似的，脚磨破了，贴个创可贴接着干。
　　可我从来没觉着苦。
　　每次站在手术台边上，看着导师手里的手术刀，修好一颗又一颗生病的心脏。看着病人手术后好了，笑着跟我们说谢谢的时候——我就觉得，吃多少苦都值了。我离六岁那年的梦想，越来越近了。
　　星辰高考那年，我特意请了三天假，回了老家陪他考试。
　　几年过去了，他都长到一米七多了。比我还高呢。肩膀也宽了，脸上有了少年人的棱角，脸色红润润的。再也不是小时候那个嘴唇发紫、风一吹就倒的小男孩了。
　　离他做手术，都快五年了。他心脏恢复得特别好，跟正常男孩子没啥两样。
　　考场外头，太阳晒得人睁不开眼。他从包里掏出一瓶冰镇的水递给我，反过来还安慰我：「姐，你别紧张啊。是我考试，你咋比我还紧张？」
　　「谁紧张了。」我嘴硬，「我就是回来看看你。」
　　「你就是紧张。」他笑了，露出那两颗尖尖的小虎牙。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考完最后一门，他从考场里头冲出来。看见门口的我，立马朝我比了个大大的耶。
　　「姐，稳了。六百五以上，绝对没问题。」
　　我抱住他，眼泪差点又掉下来。「星辰，你真棒。」
　　「姐，我说过的，我要考你的学校。」他笑着说。下巴抵在我肩膀上，声音闷闷的。
　　他还真就做到了。
　　高考成绩出来，六百六十八分，全省前五百名。填志愿的时候，他想都没想，第一志愿就填了我所在的医科大学。临床医学专业，跟我一模一样。
　　录取通知书寄到家里的那天，我妈哭了。我爸也红了眼眶。
　　星辰拿着大红通知书，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底下。笑得跟个二傻子似的。「姐，我做到了。」
　　「嗯。你做到了。」我点点头，笑着，眼泪却掉了下来。
　　陆时寒也来了。他已经从清华医学院硕士毕业了，留在了附属医院的实验室，专门研究先心病的基因。他开了辆黑色的车，后备箱里塞满了礼物。给我妈的燕窝，给我爸的茶叶，给星辰的新电脑和全套医学教材。还有给我带的，最新版的心血管外科手术图谱。
　　「恭喜你啊，准医学生。」他把新电脑递给星辰，笑着说。
　　星辰接过电脑，认认真真地说：「谢谢你。当年借你的钱，等我毕业以后，肯定连本带利全还给你。」
　　「不急。」陆时寒笑了，「等你当上医生，挣了钱再说。开学前我回北京，带你提前逛逛实验室，熟悉熟悉环境。」
　　「我一定会还的。」星辰说得特别坚定。
　　「好。我等着。」
　　那天晚上，星辰拉着我，爬到了家里的屋顶上。
　　农村的夜空没啥光污染。满天星星，亮得跟撒了一把碎钻石似的，密密麻麻铺满了整个天。跟他出生那天晚上，一模一样。
　　「姐。」他坐在我旁边，小声叫我。
　　「嗯？」
　　「你还记得不？小时候，我跟你说，等我长大了，换我来护着你。」
　　「记得。」我点点头。
　　「我现在长大了。」他转过头，看着我。
　　月光照在他脸上。我才发现，我弟弟，是真长大了。他比我高了，肩膀也宽了，声音也变成了低沉的少年音。再也不是那个跟在我屁股后头，奶声奶气喊我姐姐的小男孩了。
　　「姐，以后换我来护着你。」他看着我。眼睛亮得跟天上的星星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不用再一个人扛着所有事了。以后有我呢。」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我笑着说，「姐等着。」
　　他眼里的星光亮得烫人。可我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少年许下的诺言，会在往后的日子里，一回又一回地给我撑起挡风遮雨的伞。
　　第七章后来
　　后来，我顺顺当当地考上了研究生。专门研究心血管外科方向，跟着我的导师，继续往深了钻研先心病的治疗。
　　星辰也顺顺当当地入了学。成了我的直系学弟。他成绩特别好，年年都拿一等奖学金。课余时间老泡在实验室里，跟着师兄师姐做实验。还经常跑到我实习的医院，来看我跟手术。就算只能站在手术室外头的走廊里等着，他也乐意。
　　陆时寒也成了他半个导师。经常带着他做些基础的实验，教他先心病领域最前沿的知识。
　　陆时寒还是每个周末都来。有时候是带着最新的研究文献来找我讨论，有时候是陪我去查房，有时候就是安安静静地坐在我办公室里，整理他的实验数据，等我下班。
　　他从来不催我，也从来不问我啥时候答应跟他在一起。他就只是安安静静地陪在我身边。跟晚上的月光似的，温柔、安稳。从来不会烫着我，可总能在我要紧的关头，给我最专业的帮忙和最贴心的陪伴。
　　研二那年，我爸在工地上干活，从架子上摔了下来。把腿给摔坏了。
　　我妈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抖得都连不成一句整话了。
　　我立马请了假往老家赶。星辰知道了，也赶紧跟学校请了假，跟我一块儿回了家。
　　我爸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看见我们进屋，他立马就别过脸去，不说话。跟个犯了错的小孩似的。
　　「爸，你没事吧？」我蹲在床边，看着他肿起来的腿。鼻子酸得厉害。
　　「没事儿，就是摔了一下。不碍事。」他瓮声瓮气地说。
　　星辰站在门口看了他好久。然后走过来，蹲在了床的另一边。
　　「爸，你别去工地干活了。」他说，语气特别硬气。
　　「不去工地干活，谁供你们姐弟俩念书啊？」我爸瞪了他一眼。
　　「我。」星辰说得一点不含糊，「我现在在学校图书馆勤工俭学，每个月有工资。还拿了奖学金，够我自个儿的学费和生活费了。姐读研究生有补助，还有项目奖金。我们俩都不用你再操心了。」
　　他顿了顿，又说：「爸，你养了我二十多年。为了我的病，苦了一辈子。够了。现在，换我养你和我妈。你跟我妈，该享享福了。」
　　我爸看着他，愣了好半天。然后眼泪就掉下来了。
　　这是我长这么大，第二回看见我爸哭。头一回，是星辰手术成功那天。
　　陆时寒知道以后，头一个帮我联系了清华附属医院骨科的康复专家。远程给我爸定了一套康复方案。还帮我在省城一家医疗器械公司找了份医学顾问的兼职，时间灵活，挣得也不少。星辰也在学校里找了份给本科生带实验课的兼职，每个月也能有不少进项。
　　我爸总算是不去工地干活了。就在家里养养花，种种菜，喂喂鸡。日子过得清清闲闲的，腿也慢慢养好了。
　　这日子啊，是一天天好起来了。
　　那些压在我们家头顶十几年的乌云，总算是散了。太阳光落下来，暖烘烘的，照在我们每个人身上。
　　日子总算是拨开云雾见了晴天。而我和陆时寒，也快要奔赴我们一块儿许下的那个约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