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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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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完那天,省城热得跟蒸笼似的。
我刚走出考场,就看见校门口那棵梧桐树底下,星辰扶着那辆旧自行车,正使劲朝我挥手呢。
他是从县城骑了三个多钟头自行车过来的。一百多里路啊。
到地方的时候,脸白得跟纸一样,嘴唇都是青紫色的。整个人趴在车把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喘了足足有半个多钟头,才慢慢缓过来。
「傅星辰!你疯了?!谁让你骑这么远过来的?!」我冲过去扶着他,声音都发抖了。医生是千叮咛万嘱咐,他绝对不能这么剧烈活动。一个不小心,那可是要出大事的。
「姐,我来接你回家呀。」他抬起头,冲我笑了笑。眼睛亮得很,脑门上的汗顺着脸往下淌,「你考完了,我来接你回家。」
我扶着他在马路牙子上坐了好久。
隔着那件薄薄的T恤,我都能感觉到他胸口那颗心跳得又快又猛。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小鸟,拼了命地扑腾翅膀,撞得我心口生疼。
「星辰,你答应姐。以后再也不许这样了。」我看着他,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姐,我考上县一中了。」他突然开口,语气里藏不住的得意劲儿。他从书包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录取通知书,小心翼翼地递给我,「中考全县第三!姐,我也要好好念书,将来跟你考一样的医科大学。我要自己治好自己的病,还要治好更多跟我一样的人。」
我拿着那张大红通知书,手一个劲儿地抖。
我抱住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我知道他一直在自学,可我真没想到,这个连上学都得隔三差五请假养病的孩子,居然能考得这么好。
那年暑假,我在县城里找了份家教的工作。教三个初中生数理化,一个月能挣两千块。
陆时寒也来了。说要提前熟悉一下县城的医疗环境,就在县城租了个小房子。天天往我做家教那地方跑,帮我辅导学生。还说他理科比我好,更懂那些医科相关的知识点。
我知道他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可我没说破。
星辰头一回见陆时寒,是他来我家送补习资料的时候。他手里拎着一箱牛奶、新鲜水果,还有几本适合高中生看的医科启蒙书。
我妈高兴得不得了,拉着人家问长问短的。星辰就坐在门槛上,手里转着个小石子,安安静静地瞅着他。没说话,也没放什么狠话。
后来我才知道,从那天起,星辰悄没声儿地观察了陆时寒整整一个月。
他会在陆时寒来给我补物理的时候,搬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他讲题有没有耐心;会看他给家里带东西的时候,会不会顾及我爸妈的感受,有没有摆城里人的架子;会听他给自己讲医科知识的时候,有没有敷衍,够不够专业。
一个月后,他把陆时寒叫到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掏出了自己那本厚厚的病历本。
后来陆时寒跟我说,那天,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病气。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可带着不容人质疑的认真劲儿:「我姐这辈子,心里头全是我,全是这个家。她从来就没为自己活过一天。她看着挺坚强的,其实心里头特别软,经不住一点失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软了下来:「你要是不能一辈子护着她,不能跟她一块儿走这条学医的路,你就别靠近她。」
「我姐物理不好,这都高考完了还总惦记着大学的医科课。你有空多帮她补补。别老让她为我这点事分心,耽误了她自己的功课。」
陆时寒说,那天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心里头说不出的感动。他认认真真地跟星辰保证,一定会好好待我,一定会帮我补功课。一定会和我们一起,在这条路上走下去。
打那以后,陆时寒就真的天天来给我补物理。拆解那些医科相关的知识点,讲得特别仔细。一遍听不懂就讲两遍,直到我完全懂了才算完。
可那年夏天,星辰的病情还是重了。
省城复查的结果出来,他的室间隔缺损又变大了。肺动脉压力一个劲儿地往上升。医生拿着片子,脸色很不好看。说必须尽快手术,再也不能拖下去了。
手术费加上术后康复的钱,一共要十二万。
对我们这个家来说,那就是个天文数字。
我妈急得嘴上起了一圈大燎泡。亲戚朋友都借遍了,只凑了不到五万。我爸把家里那几亩地——那可是我们全家的饭碗——都给卖了,凑了两万。我把做家教挣的钱、高中攒的奖学金,一共一万二全取了出来。
可还差着整整五万。
晚上我跟爸妈在厨房里商量。灯都没敢开,就点了根蜡烛。我咬着牙说,我可以先休学一年,出去打工挣钱给星辰做手术。
我以为厨房外头没人。哪成想,星辰就站在门外头,听得一清二楚。
我以为他会冲进来跟我闹。
可他没有。
我听见他的脚步声轻轻地走远了。
第二天一早他就出了门,直到天都黑透了才回来。接下来一个礼拜,他天天早出晚归的。问他去哪了,他就说找同学玩去了。
直到一个礼拜后,他把一沓厚厚的材料放在了我面前。是十几张先天性心脏病公益救助项目的申请表。每一张都填得工工整整的,附上了他的病历、村里开的贫困证明,还有一封长长的求助信。最上头,是三张盖了章的受理回执,来自三家不同的公益机构。
「姐,你看。」他看着我,眼睛亮得很。语气里全是藏不住的骄傲,「钱的事我能解决。这几个项目最高能给报八万,加上咱家凑的钱,肯定够了。」
他顿了顿,收了笑。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姐,你的书必须念下去。你打小就想当医生,不能因为我,把你自个儿的梦给扔了。你要是敢休学,我才真的要生气了。」
我看着那沓填得满满当当的申请表。看着他为了跑这些地方晒得黑了好几度的脸。看着他指甲盖上那点还没褪干净的青紫色。
眼泪一下子就涌上来了。
我弟弟,他从来就不是我的负担。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法子,拼了命地跟我一块儿扛着这个家。一块儿护着我们那个看起来老远老远的梦想。
就在这时候,陆时寒来了。
他把一张银行卡放在了桌上。里头有八万块钱。
「这里有八万块,是我从小到大的压岁钱、竞赛得的奖金,还有我跟着导师做项目的一点补贴。」他看着我们,语气特别认真,「先给星辰做手术。公益项目的钱批下来再还我就行。另外,我已经托我导师联系了心外科的李主任。他是国内治先心病的权威,这回手术,他愿意主刀。」
星辰盯着那张银行卡看了好半天。然后站起身,认认真真地给他鞠了个躬:「谢谢你。这笔钱,我以后一定连本带利还给你。」
星辰的手术定在了八月中旬。
手术头一天,我在病房里陪着他。他穿着肥大的病号服,瘦得就剩一把骨头了。锁骨高高的,看着就让人心疼。就算躺那打点滴,怀里还抱着我给他带的《儿科学》。手指头划过讲先心病那章,跟我说:「姐,等我手术好了,我就能跟你一块儿,把这些病都弄明白了。」
夜深了。病房里就开着床头那盏小灯。
他躺床上,小声问我:「姐,你说……我会不会下不来手术台啊?」
「不会。」我紧紧攥着他冰凉的手,手指头都在抖。可话说得特别硬气,「主刀医生是全国最好的专家,手术肯定能成功。你还要考医科大学,还要当医生。还要跟我们一块儿救更多小孩呢。怎么能有事儿?」
他笑了,露出那两颗小虎牙。闭眼歇了会儿,又睁开眼看着我说:「姐,要是我真有个什么万一……你把我的眼角膜捐了好不好?让别的小朋友,能替我看看这个世道。看看山外头啥样,看看你说的那些高楼啊、火车啊……」
「傅星辰!」我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不许你胡说八道。你要是再瞎说,我就不理你了。」
他赶紧伸手给我擦眼泪,笑着说:「不说了,不说了。」
我握着他的手,在病床边坐了整整一宿。直到外头的天都蒙蒙亮了。
第二天,手术。整整八个钟头。
我和爸妈,还有陆时寒,一直在手术室外头等着。走廊里的灯亮得刺眼,晃得人眼睛疼。静得就只能听见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还有我妈捻着佛珠,嘴里不停念叨“菩萨保佑”的声音。
我爸蹲在墙角,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烟头烫着手指头了,他都没感觉。
陆时寒坐我旁边,给我递的牛奶,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凉透了,我一口都没喝。
我盯着手术室门上那盏亮着的红灯。脑子里全是小时候的画面。他把牛奶塞给我,把伞塞给我。背着蛇皮袋走在凌晨的山路上。趴在桌上抄医书的样子……一幕一幕的,在眼前晃。
就在我觉得自己快撑不住的时候,手术室的门开了。
主刀的李主任摘下口罩,对着我们笑了笑:「手术很成功,缺损补得非常好。这孩子以后的心脏功能,能恢复得和正常人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妈一下子就瘫在了椅子上,放声大哭。
我爸蹲在地上,肩膀抖得厉害。这个一辈子没掉过几回眼泪的汉子,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站在那,腿软得根本站不住。陆时寒伸手扶住了我,在我耳边轻声说:「没事了,星月。没事了。」
我的眼泪,终于再也忍不住了。哗哗地掉了下来。
星辰在ICU里头躺了三天。
第三天下午,他醒了。看见我头一眼,他扯着氧气罩,用那点跟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跟我说:「姐,我饿了。」
我一下子就笑出来了。眼泪掉在他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等着。姐去给你买粥,买你最爱喝的小米粥。」
那会儿我看着他苍白的脸上带着笑。只当是这场拿命去赌的手术,就是我们苦日子的头了。
哪能想到,这啊,只是我们姐弟俩,并肩往前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