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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高中 省城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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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城离我们家太远了。
得先坐仨小时的大巴到镇上,再走四十分钟坑坑洼洼的山路,才能到家。
我走的那天,星辰非要来送我。我妈怕路上颠着,他心脏受不了,拦着不让。他就乖乖站在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安安静静地看着我。不哭也不闹。只是挥了挥手,跟我说:「姐,你好好念书。别惦记家里,也别惦记我。」
大巴开出老远了,我扒着车窗回头看。还能看见老槐树底下那个小小的身影,站在漫天的黄土里,越来越小。
最后就彻底看不见了。被山路给吞了。
高中三年,我就像上了发条一样,没日没夜地学。
不是为了争口气出人头地。是因为我手里这个读书的机会,是我弟用多少个凌晨的辛苦换回来的。更因为我六岁那年就刻在心里的那个目标——我要考上最好的医科大学。当心外科医生。亲手把我弟的病治好。
我的课本上,除了上课记的笔记,空白的地方密密麻麻全是我从医书上抄下来的心脏病知识。宿舍枕头底下,永远压着从图书馆借来的心血管方面的书。别人课间聊天、周末逛街看电影的时候,我不是泡在图书馆,就是在学校食堂打工。洗盘子、打饭,挣我自己的生活费。
我不敢停下来歇一歇。也根本歇不了。
我心里就一个念头:我身后,是我弟弟等着救命的一辈子。
我每个月都回家一次,坐最晚的那趟大巴。等我到家,天早就黑得透透的了。
可每次走到村口,准能看见一束手电筒的黄光,在黑夜里头一晃一晃的。星辰肯定会在那儿等我。手里攥着手电筒,兜里揣着给我留的、捂得热乎乎的煮鸡蛋。
他老说我瘦了。可我看着他,比同龄的孩子矮了半个头,嘴唇和指甲盖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洗不掉的青紫色。我心里就跟堵了团湿棉花似的,闷得喘不上气。
也是那段时间我才发现,他早就把我初中的数理化课本全自学完了。就连我带回去的高中课本,还有那些我都看不大懂的医书,都被他翻得卷了边。里头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才十三岁的他,已经能清清楚楚地跟我说心电图上的波形,能准确说出自己的病情指标是啥。这些全是他照着我写的笔记、带回去的医书,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的。
每次我回家,总能看到他趴在桌子上,对着我带回去的《诊断学》抄笔记。铅笔字写得工工整整的,看不懂的地方就用红笔圈出来,整整齐齐列在本子上,等着我回来问我。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屋里的窗户还透着亮光。推门进去才发现,他正抱着那本厚厚的《内科学》,整个人蜷在椅子上,对着先心病那章看得入了迷。连我进去都没察觉到。
高二分文理科,班主任找了我好几回。说我的文科成绩在年级里数一数二,考顶尖的文科名牌大学一点问题没有。苦口婆心地劝我选文科。
可我想都没想,就在志愿表上一笔一画填了理科。
班主任一脸不明白:「傅星月,你想清楚了?文科才是你的强项啊。」
「我想清楚了。」我点点头,话里没半点犹豫,「我要考医科大学,学临床。将来当心外科医生。」
这个决定,我六岁那年,在镇卫生院的走廊里就已经做好了。从来没变过。
高三那年,有个男生给我递了情书。
他叫陆时寒。老是跟我争年级第一,长得白白净净的,家里条件也好。书包里总装着医科竞赛的习题集。他立志要考清华的医学院,专门研究先天性心脏病的基础理论。
所有人都说,他呀,天生就是穿白大褂的料。跟我这个拼了命只想走出大山的丫头,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可偏偏,我们俩心里揣着同一个方向的理想。
他把情书夹在了我的英语课本里。我一翻书,纸条就掉了出来。上面写着:「傅星月,我喜欢你。放学后,操场见。」
我看都没多看第二眼。就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不是一点都不动心。是我真不敢。我没那个时间,也没那个精力去想那些情情爱爱的。我要念书,要考大学,要挣钱,要给星辰凑手术费。我的人生里,早就没给那些风花雪月的事儿留位置了。
可放学后,我还是去了操场。得跟他说清楚了。断了他的念想。
陆时寒站在单杠旁边,手里拿着本翻得都卷了边的医科竞赛题集。月光照他身上,看着干干净净的。
看见我过来,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了。好像早就知道我会怎么回答他。
「我来就是跟你说一声,以后别写这种东西了。」我话说得很淡,一点余地没留,「我没空谈恋爱,也不想谈。」
他没生气,也没往后退。只是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知道。我知道你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早读,晚上十一点才回宿舍。周末不是在图书馆就是在食堂打工。我知道你从来不买零食,不逛街。所有时间都用在念书上头了,一心就想考医科大学。」
我愣了一下:「你查我?」
「不是查你,是……观察。」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可又特别认真,「傅星月,我喜欢你。不是因为你的成绩,也不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是因为你明明扛着那么重的担子,可从来没听你抱怨过一句。永远都在往前跑。」
「我不是想逼你,就是想告诉你——你不用老是一个人跑。我想跟你一起,往一个方向走。」
「我也不要你现在就答应我。」他往后退了一步,给我留足了空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么个人在这儿。你要是累了,可以停下来歇一歇。」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就走了。
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
那天晚上,我给家里打了个电话,问星辰的身体咋样。
我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医生复查,发现他心脏上的缺口又大了,肺动脉压力也高了。怕是拖不了太久了,得提前准备手术。手术费至少得要十万。
十万。
那是我爸在工地上搬一年砖,不吃不喝都攒不下来的数儿。
挂了电话,我坐在宿舍床上,看着外头的月亮。一宿没睡。
天一亮,我就去找了班主任。把能申请的奖学金、助学金问了个遍,把能参加的竞赛、能报的名,全都给报上了。
陆时寒也不知道打哪儿听说了我家的事。把自己参加全国中学生医科竞赛赢来的五千块奖金,偷偷塞进了我书包里。
我找到他把钱还他,他却说这是补习费,让我帮他补英语。
最后我实在拗不过他,就给他写了张欠条。说好了以后连本带利还给他。
那张欠条,后来好多年,都一直压在我家书桌抽屉的最底下。纸边都磨黄了。
那时候我只顾着闷头往前跑。哪能想到,这场跟命运的拉锯战,我们姐弟俩,这才刚走到最要劲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