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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抉择 录取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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录取通知书带来的那阵热闹劲儿,在村里也就维持了半天。
当天晚上,我妈躲在厨房里,哭了一整个下午。灶上的水都烧干了,锅烧得通红,她都没发觉。
我爸坐在门槛上,闷头抽了一宿的旱烟。烟袋锅子一亮一灭的,天快亮的时候,脚底下的烟头都堆成了小山。
他把我叫到跟前,嗓子哑得跟破锣似的。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星月,你弟下月要去省城复查。医生说那个缺口变大了,怕是要提前动手术。家里……实在是掏不出钱来了。要不……你就在县里读高中吧?县一中也不赖,一样能考大学。」
我妈就站在旁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星月,妈对不住你。是爹妈没能耐……」
我看着他们俩。
我爸才四十出头,头发就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深得能夹死苍蝇,那都是常年在工地上风吹雨打熬出来的。我妈那双手,天天踩缝纫机,指头上全是硬邦邦的茧子,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蓝黑色线头。一到冬天沾了水,就裂开一道道血口子,贴满了胶布。
他们不是不疼我。
是真被这日子压弯了腰,实在没那个力气,把俩孩子一块儿往前推了。
我没吭声。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回了自己屋。
天刚蒙蒙亮那会儿,我悄悄收拾了两件换洗衣服,打算去镇上找份暑假工干干。端盘子洗碗都行,能挣一块是一块。拉开行李箱的功夫,就看见了那个蓝布包,还有那张皱巴巴的纸条。
攥着那布包,我轻手轻脚推开他房门。
床上是空的。被窝早就凉透了。
后来还是隔壁婶子偷偷告诉我,说那阵子,天天凌晨三点多,天还黑得跟墨汁泼过似的,就能瞅见星辰那孩子背着个蛇皮袋,一脚深一脚浅地走在山路上。在村口、镇上的垃圾桶边上翻腾。白天捡完了废品,又去作坊里给人剪线头。一整天下来,连口热乎饭都舍不得吃。
他明明多走几步路都喘得胸口疼。
可为了凑自己的手术费,为了不拖垮我,愣是瞒着家里所有人。熬了不知道多少个不见天日的凌晨。
那年暑假,我还是去了镇上的小饭馆打工。端盘子、洗碗、发传单,啥都干。一天三十块,干满一个月能挣九百。
星辰天天骑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来接我。不管刮风下雨,一天没落下过。
有一天下了场特大暴雨,那山路滑得跟抹了猪油似的。他连人带车摔在了半道上,膝盖狠狠磕在马路牙子上。血顺着雨水往下淌,裤腿都染透了。
可他愣是一声没吭。爬起来头一件事,就是把捂在怀里、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的雨衣掏出来,递到我面前。笑得跟没事人一样:「姐,快穿上,别淋感冒了。」
「你膝盖都摔破了!」我蹲下去看他的伤,血还往外渗呢。鼻子酸得不行。
「没事儿,就破了点皮。」他满不在乎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又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我把雨衣严严实实裹他身上,骑上自行车带着他往家走。雨太大了,风声呼呼的,把车轮子转的声音都盖过去了。
他坐在后座,轻轻搂着我的腰,下巴抵在我后背上。声音被雨打得七零八落,可一个字一个字都清清楚楚钻进我耳朵里:「姐,等我长大了,换我来护着你。」
我眼泪当时就下来了。滚烫的眼泪跟冰凉的雨水混在一块儿,砸在车把上。
「好。」我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姐等着。」
暑假快完的时候,学费还是没凑够。九百块,连省重点学费的零头都不够。
我都已经收拾好去县一中报到的铺盖卷了。可就在开学前一个礼拜,省重点招生办突然一个电话打到了我家。
电话里说,学校决定免了我高中三年的全部学费。每个月还另外给我发生活补助,让我一定得按时去报到。
我拿着电话听筒,整个人都傻了。
我心想:这太阳是打西边出来了?天上真能掉馅饼?
直到好久以后我才知道,这哪是什么运气啊。是我那个才十二岁的弟弟,用最笨的办法,拼了命给我挣来的机会。
是傅星辰。
他偷偷把我从小学一年级到初二,所有的奖状、满分的作文、老师写的评语,一张一张小心翼翼地收在一个文件夹里。叠得平平整整的。连同他自己写了三页的信,一块儿寄给了省重点的校长。
他的字还稚嫩得很。好多难写的字,都是对着字典一笔一画描下来的。三页纸里,他没提自己的心脏病,没说家里穷得叮当响。就翻来覆去写着一句话:「我姐姐是全世界最好的人。她读书特别厉害,她不该一辈子窝在这大山里。求求您了,给她一个机会吧。」
校长就是被这个连笔都握不太稳的孩子,这份拼了命也要把姐姐往上托的心意,给彻底打动了。
我妈知道这事以后,抱着星辰哭了老半天。一遍遍地叮嘱他,可不能再熬夜,不能再累着自己了。
他躺在床上,脸上还是没多少血色。可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他看着我,笑得一脸得意:「姐,你去吧。我在家等你回来。」
后来我才知道,为了写那三页信,他躲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写了整整三个晚上。第四天就犯了病,躺在床上喘了一整天。愣是没敢跟家里任何一个人说。
那时候我只当是他圆了我的读书梦。
哪能想到,这封在被窝里偷偷写的信,不光改了我的命,也在往后十几年里,成了我们姐弟俩跟命运较劲最硬气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