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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星辰   省重点 ...

  •   省重点的录取通知书送到村里那天,山风吹过来,全是夏末稻田的香味。
      村支书骑着他的摩托车,一路按着喇叭,手里举着那个大红烫金的信封。在我们这个连水泥路都没修全的山沟沟里,可算炸开了锅。热闹得跟过年似的。
      可我家那间土坯房里,却安静得吓人。
      连灶台上水壶凉了之后滴答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是在收拾去镇上打暑假工的衣服时,发现那个蓝布包的。
      它被我弟傅星辰塞在行李箱最底下,压在我那件洗得都快透明的校服下面。方方正正的,边边角角的布都磨毛了。那布是我妈用旧褂子改的,本来是给他装东西用的。
      我一打开,一股热乎乎的气就扑上来。混着泥巴和皂角的味儿。
      那是他天天揣在怀里捂出来的温度。
      里面全是零钱。一毛的钢镚上还沾着泥点子,一元的硬币被磨得锃亮。还有几张皱得不成样子的纸币,被小心地压得平平整整,一沓沓码得可整齐了。最上头放了张纸条,是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橡皮擦得纸都快破了。
      上面就一句话:「姐,你去省城念书,这是我攒的钱。」
      那年我刚上初二。他才十二。
      那要命的先天性心脏病,已经跟了他整整九年。
      打他三岁起,医生就翻来覆去地交代:这孩子不能累着、不能熬夜、不能着急上火。连跑跑跳跳都得拦着。
      可就是这个走快几步路都会嘴唇发紫、喘不上气的小孩,为了不拖累我,天天早上天还没亮,就背着个比他个头还高的蛇皮袋,摸着黑去村口、镇上的垃圾桶里翻废品。白天再去村里的小作坊给人家剪线头,干满十个钟头,才挣十块钱。
      钢镚上的泥,是他凌晨从垃圾桶里扒拉出来的。
      布包上的毛边,是他揣在心口窝里,用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给磨出来的。
      可我们家呢,连他半次做手术的钱,都凑不出来。
      我叫傅星月。傅星辰是我弟,比我小三岁。
      我妈老说,他生下来那天晚上,山里头的天干净得没一丝云彩。星星亮得都能照见田埂上的草叶子,所以才给他起名叫星辰。
      他也真就跟星星一样。眼睛亮得很,笑起来会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在那段被穷和怕塞得满满当当的童年里,他就是我唯一能看见的光。
      他六岁那年,在幼儿园体检。镇卫生院的医生拿着听诊器在他胸口听了老半天,脸色越来越不好看。
      我爸妈带他去了省城,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俩人坐在门槛上,眼眶红得跟泡了水似的,一声不吭。
      先天性心脏病。室间隔缺损。
      医生说,缺口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运气好能自己长上,运气不好就得把胸口打开做手术。能不能等,能等多久——全看命。
      也就是从那天起,我心里就扎下了一件事。
      我在拼音本的空地方,对着医生开的处方单,一笔一画地描那六个字:「室间隔缺损」。医生说的话,我全都歪歪扭扭记在课本的边边角角上。别人家小孩放了学都去跳皮筋、扔沙包,我就往镇卫生院跑。拉着穿白大褂的医生叔叔问,啥叫心脏杂音,啥叫供血不足。还死皮赖脸地借人家那些画满了心脏的医书回来看。
      那会儿我哪懂什么叫救死扶伤啊。
      心里就一个念头,跟野草似的疯长:我得当医生。我得亲手把我弟的病给治好喽。
      我们家住在大山最里头。
      我爸在镇上的工地搬砖,一天一百二,风吹日晒的。我妈在村口的服装厂踩缝纫机,一个月累死累活,顶多也就挣两千块。
      这点钱,一家人糊口都紧巴巴的。更别说星辰的药钱、三个月一次的复查费,还有头顶上那把随时会掉下来的手术刀。
      这日子过得,就跟压了座大山似的。风一吹都感觉房子要塌。
      我小学的成绩,从来都是年级第一。老师总摸着我头说,星月这丫头是块读书的料,将来准能走出这大山。
      我妈每次听见这话,就红着眼眶拉着我的手,一遍遍地说:「星月啊,你要好好念书。以后有出息了,帮衬帮衬你弟,给他看看病。」
      我每次都使劲点头。
      那时候我还小,以为这个“帮衬”,就是长大了给他买好多好多好吃的,带他去看山外面的火车、高楼。
      后来我才明白,这个听起来轻飘飘的“帮”字,是要我把自己的人生劈成两半。分一半给他,替他扛起那份沉甸甸的命。
      可我从来没怨过。
      下雨天,他会把家里仅有的一把伞整个儿塞给我。自己抱着脑袋就往雨里钻,回了家打着喷嚏还冲我笑:「姐,我没事儿。」
      学校发的学生奶,他从来不喝。都偷偷藏在书包最里头的夹层里,放学带回家塞给我,说:「姐,你喝。我不爱喝这个。」
      可我都看见了。课间别的小朋友喝牛奶的时候,他那眼睛就直勾勾地盯着人家的奶盒子,半天都挪不开。
      风从敞着的木头门吹进来,吹得我手里那张纸条边儿直晃。
      我攥着那个还带着他体温的蓝布包,站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那时候只当是小孩儿的一片心意。
      哪能想到,这句没说出口的“守护”,我们姐弟俩,得用一辈子去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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