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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一夜之间 《明报》头 ...

  •   《明报》头版头条的标题,是用加粗的初号黑体印的,大到能把整个报摊都遮住:

      “从九龙城寨到戛纳红毯:一个死跑龙套的逆袭。”

      副标题小一些,但更扎眼:“独家专访:周星星谈《春风化雨》内地票房破千万,母亲病重拒收二十万支票,坚持拍完《喜剧之王》。”

      下面是两张对比照片——左边是1982年无线训练班落选时拍的报名照,青涩,土气,眼神里全是怯。右边是昨天在清水湾片场临时抓拍的,他穿着尹天仇的破戏服,蹲在角落啃冷馒头,抬头看镜头时眼里有血丝,但嘴角上扬,是个“就算饿死也要笑”的笑。

      这张报纸出现在1986年1月15日清晨六点的香港,像一颗投入平静水面的石子,涟漪迅速扩散到全港七百个报摊,五百家茶餐厅,三百间写字楼,两百个电影公司,和一百万个正在吃早餐的普通市民手里。

      周星星本人看到这张报纸时,正在玛嘉烈医院ICU外的走廊里打瞌睡。他已经连续七十二小时没合眼——白天拍内地都市喜剧,晚上拍《喜剧之王》,凌晨在医院守母亲。黄少泽给他的五万块预付薪水,昨天下午全交进了医院账户,但主治医生今早出来说,情况不乐观,可能要准备第二次手术,费用至少三十万。

      “周先生?”

      一个护士走过来,手里拿着份报纸,小心翼翼地问:“这上面的人……是你吗?”

      周星星睁开眼,眼球上布满血丝。他看了眼报纸,愣了愣,然后点头:“是我。”

      “真的是你啊!”护士眼睛亮了,“我昨晚去看了《春风化雨》,哭得稀里哗啦。你演得真好!那个阿明,就像我弟弟,以前也嫌乡下穷,非要来香港,结果吃了好多苦……”

      她突然意识到说错话,赶紧闭嘴,把报纸塞给周星星,匆匆走了。周星星拿着报纸,看着头版上那个“逆袭”的自己,觉得有些荒谬。逆袭?他现在连母亲下一分钟的手术费都凑不齐,逆什么袭?

      走廊尽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黄少泽,手里也拿着份报纸,脸色很不好看。

      “你看了吗?”

      “刚看到。”

      “谁让你接受《明报》专访的?”黄少泽在他旁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还说得那么……直白。‘母亲病重拒收二十万支票’?‘坚持拍完可能没人看的《喜剧之王》’?阿星,你知道这些话会给你带来多大麻烦吗?”

      “我没接受专访。”周星星把报纸翻到内页,看到“本报记者林月”的署名,愣了一下,“是林月写的。”

      “林月?”黄少泽皱眉,“她不是在下周一开庭吗?怎么还有时间写这种长篇专访?”

      “不知道。”周星星快速浏览文章。林月的文笔很犀利,把他从九龙城寨跑龙套,到泰国拍戏母亲病重,到内地插秧票房成功,到拒绝霞姐支票的全过程,写得像一部微型史诗。最后一段,她写:

      “在这个笑贫不笑娼的时代,周星星这样的人显得格格不入。他傻,他倔,他不懂变通。但他唯一懂的,是演戏。是用生命在演戏。这样的演员,不该被埋没,不该被封杀。因为如果连这样的人都被淘汰,那香港电影,就真的死了。而香港,也需要这样的故事——告诉所有还在底层挣扎的人:坚持,也许不会成功,但不坚持,一定不会。”

      周星星的喉咙发紧。他想起林月现在应该正在为二审做最后准备,却抽时间写了这篇近万字的专访。她是在用她的方式,在他最需要的时候,推他一把。

      “文章写得很好。”黄少泽也看完了,沉默了一会儿,说,“但阿星,你要有准备。这篇报道会把你推到风口浪尖。喜欢你的人会把你捧上天,讨厌你的人会把你踩下地。而霞姐那边……绝不会善罢甘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周星星的大哥大响了。他接起。

      “周星星吗?我是《东方日报》的记者,想约你做专访,谈谈你的成长经历……”

      “对不起,我现在不方便。”

      他挂断。但电话马上又响。

      “周先生你好,我是TVB《娱乐速递》的编导,想请你上节目……”

      “周星星!我是《星岛日报》!关于你拒绝霞姐支票的事,能详细说说吗?”

      “周先生!《电影双周刊》想请你当封面人物!”

      “周星星!我是……”

      他一连挂了七个电话,最后干脆关机。走廊暂时安静下来,但医院楼下已经能听到喧哗声——是记者,闻风而至,挤在医院门口,想拍“逆袭演员在母亲病床前尽孝”的煽情画面。

      “看到了吗?”黄少泽苦笑,“一夜之间,你从无人问津的龙套,变成了全香港最想采访的人。但阿星,名气是双刃剑。它能帮你,也能毁你。”

      周星星没说话。他看着ICU紧闭的门,想着里面昏迷的母亲,想着那三十万手术费,想着林月下周一的二审,想着今晚还要拍《喜剧之王》的重头戏。然后,他站起来。

      “黄导,帮我个忙。”

      “说。”

      “以剧组名义发个声明:拍摄期间,我不接受任何采访。所有媒体问询,统一由你回复。另外……”他顿了顿,“帮我联系那三部内地戏的制片方,问他们能不能把预付片酬提前到今天。我急用钱。”

      “你要多少?”

      “三十万。至少。”

      黄少泽看着他,眼神复杂:“阿星,就算三部戏的预付全给你,加起来也才九万。还差二十一万。”

      “我知道。”周星星说,“所以还要麻烦你,以你的名义,向邵先生借二十万。用我未来三部戏的片酬做抵押。利息照算,我拍完戏就还。”

      “你疯了?”黄少泽压低声音,“向邵先生借钱?你知道多少人想巴结他都巴结不上,你主动去借?而且二十万,不是小数目。万一你后面那三部戏黄了,或者票房不好,你怎么还?”

      “戏不会黄。”周星星看着他,眼神很定,“票房好不好,我不知道。但戏,我会拍好。拍好了,就对得起邵先生的钱。至于还不还得了……黄导,如果我母亲因为没钱做手术走了,我这辈子都拍不出好戏了。因为心里会一直有个洞,演什么都是空的。”

      黄少泽沉默了。他看着周星星,看着那双布满血丝但依然清亮的眼睛,想起自己父亲当年生意失败时,也是这样,到处借钱,低声下气,就为了保住那份家族产业。那种滋味,他懂。

      “行。”他终于说,“我去找邵先生。但阿星,你要答应我——不管借不借得到钱,不管发生什么事,今晚的戏,你要拍好。那是尹天仇在街头卖艺,被人扔烂菜叶的那场,是全片的情绪高潮。我要你拿出最好的状态。”

      “我答应你。”周星星点头,“但现在,我得去片场了。白天那部都市喜剧,还有两场戏。拍完,晚上回清水湾。”

      “你……”黄少泽看着他苍白的脸,“你撑得住吗?三天没睡了。”

      “撑得住。”周星星笑了,那个笑很淡,很苦,“在泰国拍戏时,我五天没睡,照样跳楼。现在有床睡,有饭吃,已经很好了。”

      他转身要走,黄少泽叫住他:

      “阿星。”

      周星星回头。

      “不管发生什么,记住——你是演员。演戏是你的命,但命比戏大。别把命搭进去。”

      “我知道。”周星星点头,“谢谢黄导。”

      他走了。黄少泽站在走廊里,看着他消失在电梯口,然后拿出大哥大,拨了个号码。

      “邵先生,是我,少泽。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

      白天的拍摄在九龙塘一个老旧唐楼的天台。周星星要拍的是那部内地都市喜剧的最后一场戏——他演一个从内地来香港投亲的穷小子,被亲戚赶出来,在天台搭了个棚子住,每天对着维多利亚港练普通话,梦想当播音员。最后一场戏,是他收到内地电台的录用通知,在暴雨中对着香港的天空大喊:“我做到了!”

      很俗套,很励志,但周星星演得很认真。因为他不需要“演”,他就是那个穷小子——住在九龙城寨,梦想当演员,被人笑,被人赶,但还在坚持。

      拍淋雨戏时,道具组用了真的消防水枪。十二月的香港,冷水浇在身上,刺骨的冷。周星星只穿着件单薄的衬衫,在“暴雨”中一遍遍喊那句台词,喊到喉咙沙哑,喊到浑身发抖。导演喊“卡”时,他已经站不稳,是副导演冲上去用军大衣裹住他,灌了一大口姜茶。

      “周先生,你没事吧?”导演是个北京来的中年人,说话带着儿化音,“刚才那条特别好,眼睛里真有东西。是想起什么了吧?”

      周星星裹着大衣,牙齿打颤,但笑了:“想起……我第一次在片场跑龙套,演尸体,躺了六个小时,收工时浑身僵硬,走路都走不稳。那时就想,要是有一天,我能有台词,能在镜头前说话,该多好。”

      导演拍拍他的肩:“现在你有了。而且不止有台词,有镜头,还有观众。周先生,你是个好演员。这部戏在内地上,肯定火。”

      “谢谢导演。”周星星喝完姜茶,感觉身体暖和了些,“那……预付的片酬,今天能结吗?我急用。”

      导演愣了愣,然后点头:“我催催制片。应该下午就能到账。”

      下午四点,周星星收到银行转账通知:四万港币,都市喜剧的预付片酬到账了。他立刻转到医院账户,然后给主治医生打电话。

      “陈医生,钱收到了吗?三十万,还差二十六万,我明天一定凑齐。请您先用最好的药,千万别耽误治疗。”

      “周先生,你母亲的情况……”陈医生顿了顿,“不太乐观。感染控制住了,但心脏功能越来越差。二次手术的风险很大,成功率只有百分之五十。而且就算手术成功,后续的康复费用,至少还要二十万。你要有心理准备。”

      周星星握着话筒的手在抖。但他声音很稳:“我明白。请安排手术,钱我来想办法。成功率百分之五十,也好过不做手术,等死。”

      挂断电话,他看了眼手表——下午四点半。离《喜剧之王》夜班开工还有五个半小时。他应该回住处睡一会儿,但他睡不着。大脑像上了发条,不停地转:二十六万手术费,二十万康复费,林月五十万的赔偿金,霞姐的威胁,媒体的追逐,今晚要拍的戏……

      他走到街边的公用电话亭,投币,拨了林月的号码。

      响了很久,没人接。就在他要挂断时,电话通了。

      “喂?”是林月的声音,很疲惫,但很清醒。

      “林记者,是我。我看到今天的《明报》了。谢谢你。”

      “不谢。”林月说,“这是我的工作。而且……那篇文章,可能是我记者生涯的绝笔了。下周一二审,赢面不大。如果输了,记者证吊销,我就不能再写稿了。”

      周星星的心脏像被攥紧:“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别说这种话。”林月打断他,“是我自己要写的。阿星,有件事我得告诉你——霞姐的律师今天找我,说如果我撤诉,公开道歉,她可以不要那五十万赔偿,我的记者证也能保住。”

      周星星沉默。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林月只要低头,就能保住职业生涯,保住生活。而她不低头的唯一理由,是因为他。

      “林记者,”他轻声说,“你撤诉吧。记者证不能丢,那是你的命。”

      “那你的命呢?”林月反问,“如果我撤诉,就等于承认我那篇报道是诽谤,等于承认霞姐是对的,你是错的。那你的坚持算什么?你拒收的那二十万支票算什么?你拍的《喜剧之王》算什么?”

      她顿了顿,声音有点哽咽:

      “阿星,我这辈子写过很多报道,有的为了销量,有的为了工作,有的为了出名。但写你那篇,是为了……对得起我自己。我父亲当年就是因为不肯低头,被这行埋没的。我不想重蹈他的覆辙。所以,别劝我。二审我会去,输了,我认。但至少,我对得起我的笔,对得起……真相。”

      周星星的眼泪涌上来。他靠着电话亭的玻璃,看着外面车水马龙的香港,这个繁华又冷漠的城市,突然觉得不那么冷了。

      “林记者,”他说,“不管二审结果如何,你都是我见过最好的记者。如果……如果我真的有翻身那天,我一定找你,给你开个专栏,让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

      林月笑了,那笑里有泪:“好,我等着。但阿星,你要记住——你现在红了,但红得越快,摔得可能越狠。霞姐不会放过你,媒体不会放过你,甚至那些捧你的人,也可能转眼就踩你。你要挺住,别被捧杀,也别被骂垮。”

      “我明白。”

      “还有,”林月顿了顿,“你妈那边……如果需要钱,跟我说。我还有些积蓄,虽然不多,但……”

      “不用。”周星星打断她,“你的钱留着,万一……万一真要赔,也能应个急。我妈的钱,我来想办法。”

      电话挂了。周星星走出电话亭,天色已经暗了。香港的霓虹亮起来,把街道染成一片流动的光海。他站在街边,看着那些匆忙的行人,那些亮着灯的窗户,那些不知道在为什么奔波、为什么笑、为什么哭的普通人。

      然后,他笑了。

      不是尹天仇那种苦笑,是周星星的笑——是“我知道很难,但我不怕,因为我不是一个人”的笑。

      他拦了辆的士,去清水湾片场。

      今晚,要拍尹天仇在街头卖艺,被人扔烂菜叶的戏。

      那场戏,他要演好。

      因为那是尹天仇的至暗时刻,也是他光芒的开始。

      *

      晚上十点,清水湾片场三号棚。

      周星星已经化好妆,穿上尹天仇那身滑稽的小丑服——红鼻子,大嘴巴,花花绿绿的衣服。他站在搭好的“街头”布景里,周围是几十个群众演员,有黄少泽从法国剧组借来的,也有邵氏其他剧组来帮忙的。所有人都在等他。

      “导演,”副导演阿明小声说,“都准备好了。但……霞姐来了,在监视器那边,和黄导在一起。”

      周星星转头,看见霞姐果然坐在黄少泽旁边,穿着件黑色的羊绒大衣,妆容精致,正低头看着什么文件。黄少泽脸色不太好,但还在和她说话。

      “不管她。”周星星说,“我们拍我们的。阿明,打板。”

      “《喜剧之王》,第78场第3镜,Take 1!”

      场记板“啪”地合上。周星星——尹天仇——站在“街头”,敲着一面破锣,用夸张的语调喊:

      “各位街坊!各位兄弟!小弟今天在此卖艺,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下面,我给大家表演一个——胸口碎大石!”

      他躺到地上,胸口放上一块道具石板(其实是泡沫做的)。另一个演员举起锤子,要砸。但就在这时,一个“路人”(群众演员)突然喊:

      “骗子!又是这招!昨天在旺角就看过了!”

      另一个“路人”起哄:“就是!演来演去就这几下,还好意思收钱?”

      接着,有人开始扔东西——不是真的烂菜叶,是道具组准备的碎纸片。纸片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尹天仇脸上,身上。他躺在那里,没动,只是看着天空,眼神从期待,到茫然,到一点点黯淡。

      但他的手,还紧紧握着那面锣。

      “Cut!”黄少泽喊,“情绪不对。阿星,尹天仇这时候不应该黯淡,应该……愤怒。但愤怒被他压着,压成一个笑。你要演出那种‘我知道你们在笑我,但我不认’的狠劲。再来一条。”

      第二条,周星星演出了愤怒,但黄少泽又说“太外放,要内收”。第三条,内收了,又说“太收,看不见情绪”。拍到第六条,周星星已经精疲力尽,汗水把小丑妆冲花,红一道白一道,像个真正的、狼狈的小丑。

      “停一下。”周星星站起来,走到监视器前,看回放。霞姐还在那里,看见他,笑了笑:

      “周星星,拍戏很辛苦吧?不如我们谈谈?那二十万支票,我还留着。现在要,还来得及。”

      周星星没理她,只是看着黄少泽:“黄导,你到底要什么?愤怒?内收?外放?尹天仇这时候到底应该是什么情绪?”

      黄少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要真实。我要你现在,就是尹天仇。被人笑,被人扔东西,三天没睡,母亲在医院等钱,朋友在法庭等死,全香港的媒体在等你出错。这时候,你会是什么情绪?”

      周星星愣住了。他看着黄少泽,看着那双冷静的、像手术刀一样的眼睛,突然明白了——黄少泽不是在刁难他,是在逼他,把他逼到绝境,逼出最真实的反应。

      “我明白了。”他说,“再来一条。但这次,不要群众演员扔纸片,扔真的东西。烂菜叶,臭鸡蛋,随便。我要真的。”

      “你确定?”黄少泽皱眉。

      “确定。”周星星转身走回布景,“因为尹天仇挨的,就是真的。”

      “Action!”

      第七条。周星星躺回地上,胸口放着泡沫石板。锤子举起,落下,石板“碎”了。但“路人”的起哄更凶,有人真的扔了烂菜叶——是道具组准备的,但有点味儿。菜叶砸在脸上,黏糊糊的。接着是臭鸡蛋,虽然不臭,但冰凉,砸在额头上,蛋液流下来。

      周星星躺在那里,没动。他感觉着那些东西砸在身上的感觉,想着母亲在ICU,想着林月在法庭,想着霞姐的二十万支票,想着全香港的报纸都在等他出错。然后,他笑了。

      不是愤怒的笑,不是苦涩的笑,是那种……认命的,但又不甘心的笑。他慢慢坐起来,抹了把脸上的蛋液,看着那些“笑”他的人,然后用沙哑的声音说:

      “谢谢各位捧场。下面,我再给大家表演一个——吞剑。”

      他拿起那把塑料剑,作势要往嘴里塞。但剑是弯的,塞不进去。他试了几次,都失败。“路人”们笑得更厉害了。但他还在试,很认真,很用力,像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仪式。

      笑着笑着,有人不笑了。因为他们看见,这个穿着小丑服、满脸蛋液的人,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是泪,但没流下来,硬憋着。然后,他成功了,把弯剑塞进嘴里(其实只是含住),站起来,对着所有人,鞠了一躬。

      “表演……结束。”

      他说完,转身,收拾地上的破锣,碎石板,烂菜叶。动作很慢,但很稳。背挺得很直,但肩膀在抖。

      “Cut!”

      黄少泽喊。但他没立刻说话,只是盯着监视器,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站起来,鼓掌。

      很慢,很用力。

      接着,全场都开始鼓掌。那些扔他东西的群众演员,那些笑他的“路人”,都在鼓掌。因为他们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表演——不是演,是活。

      霞姐也站起来,但没鼓掌,只是看着周星星,眼神复杂。然后,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停下,回头:

      “周星星,这场戏,你赢了。但现实里,你赢不了。我们走着瞧。”

      她走了。周星星还站在布景里,浑身脏兮兮,但眼睛很亮。黄少泽走过来,拍拍他的肩:

      “这条,过了。而且……是这部电影到现在,最好的一条。阿星,你做到了。你演出了尹天仇,也演出了你自己。”

      周星星笑了,那个笑很累,但很真:

      “谢谢黄导。那……邵先生那边,钱借到了吗?”

      黄少泽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借到了。二十万,明天到账。利息……有点高,但邵先生说,看在你今晚这场戏的份上,可以分期还。”

      周星星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看着黄少泽,喉咙发紧:

      “黄导,谢谢你。也谢谢邵先生。”

      “不谢。”黄少泽说,“是你自己挣来的。用这场戏挣来的。阿星,记住今晚的感觉——就算全世界都笑你,扔你东西,你也要站起来,鞠一躬,说‘表演结束’。然后,继续演下一场。”

      周星星点头,深深鞠躬。

      “我会记住。”

      收工时,已经是凌晨四点。周星星卸了妆,换了衣服,走出片场。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有一线微光。他站在清水湾的海边,看着那片渐渐亮起来的天,突然觉得,这一夜,好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因为他上了《明报》头版,不是因为他“一夜之间”红了,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演戏这条路,跪着要走完,站着也要走完。但站着走,至少能看见光。

      而光,已经来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6章 一夜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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